第82章
第82章
溫窈被容翦的『三天準備時間』驚得這一夜都沒睡踏實, 翌日睜開眼的時候,容翦已經走了。
今兒會試開考, 容翦去貢院視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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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窈坐起來, 還有點犯困,腦袋也有點昏。
要不是早幾日就把今兒的賞花宴定下來了,她都想再睡個回籠覺。
「皇上什麼時辰走的?」
她揉了揉臉, 問南巧。
南巧拿了熱帕子敷到主子眼睛上:「五更天。」
這麼早?
也沒睡幾個小時啊!
溫窈嘴角動了動, 最後什麼也沒說,只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活該!
現在天兒一天比一天長了, 雖然早起和晚上的還有些涼, 但到底已經是春天, 太陽一出來, 還是挺暖和的, 不像冬日,日頭再大,再明艷, 都能凍得人骨頭打顫。
用過早飯, 差不多辰時一刻, 溫窈便披上披風, 揣好了手爐, 坐著轎攆,往御花園去了。
因松翠宮離御花園比較遠, 往來不便, 是以, 秋文昨兒就安排了七八個宮人一道跟著供主子使喚,南巧和竹星都跟著了, 留了芸心在松翠宮。
今兒天氣好,風和日麗,稍稍挽救了下溫窈沒睡好的鬱悶。
宮道兩旁的白玉蘭都開了,溫窈坐在轎攆上,瞧著枝頭白生生的花,心情又好了不少,這白玉蘭看情形,想必也是有些年頭了,栽種的也很講究,能瞧出來當初種下這些樹時,是很用心的。
她不禁又提起了好奇心,既然這麼用心,松翠宮又這般寬敞大氣,怎麼會淪落到成為冷宮啊?
路途遠,她也懶怠在路上開口說什麼,便微眯著眼睛,撐著額角,自己在心裡瞎琢磨。
琢磨來琢磨去,不過是常見的寵妃和皇帝的狗血劇情。
要不然實在解釋不了,為什麼這麼偏的地方會建個松翠宮。
松翠宮離御花園偏遠,可別宮各處卻很便宜。
溫窈還在路上,玉芙殿的蘇常兩位貴人便先到了。
倒不是她們離得最近,只因她們位份最低。
這宮裡的規則向來如此,兩人既沒有強橫的母家,又不得寵,位份更是打從進宮便一直最低,言行舉止自然是能多低調就多低調。
今兒的賞花宴並沒有太隆重,直接設在了御花園的桃園外。
既寬敞,又方便,還應景。
兩人到的時候,只有臨時從內務府調來的宮人在忙活。
看到她們二人,宮人們忙行了禮,奉了茶,便又趕緊去忙活手上的活了。
蘇貴人和常貴人對視一眼,兩人來之前都清楚得很,是以,也沒太驚訝。
沒過多會兒,景昭儀和江婕妤便也到了。
蘇貴人和常貴人忙起身見禮。
景昭儀看著她們,笑了:「你們來得倒是早,看來是我同江妹妹來晚了。」
江清泉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你自己來晚就來晚,扯著我做什麼?
我一早就是打算這個時辰來的!她算是看透了景昭儀的虛偽面孔,當即直接往凳子上一坐,端起宮人奉上的茶便喝了一口。
蘇貴人和常貴人見江婕妤如此,都稍稍一愣,忙笑著道:「是我倆來早了,左右在寢宮也無事,今兒天這般好,便權當著出來走走。」
景昭儀臉上的笑也有些僵,不過她掩藏的很好,只當江清泉是怨氣還沒消,無差別攻擊人。
「都坐罷,站著做什麼。」
江清泉自顧自地喝茶,既不同景昭儀朝向,也不跟蘇貴人和常貴人搭話,瞧著面色很是不愉的樣子。
蘇常兩位貴人互看一眼,都在心裡嘀咕,江婕妤今兒這是怎麼了?
怎麼脾氣這麼大?
大家都多久沒見面了,也不該是她們惹著她罷?
打從去年慧妃生辰,她們可就再沒碰過頭了。
莫說平日裡的小聚,就是年節這種日子,都是各人在各自宮裡過的,連往年禮節性的聚聚都不存在,給人的感覺,一點兒都不像是在宮裡,連尋常百姓過年的歡喜勁都沒有。
當然,年節的賞賜和份例,倒是沒少她們的,但這樣的日子,總感覺怪怪的,再加上臨近過年又出了慧妃被貶斥這樣大的事,眾人難免有些心慌慌 ,生怕自己一個不慎出了什麼岔子,也被貶斥,那可真真是連現在的日子都沒有了。
這段日子,又是獨寵,又是接連晉升位份,還給了執掌六宮的權,蘇常兩位貴人算是看清楚了,她們這輩子得寵是無望了,只盼著溫嬪是個良善能容人的,能讓她們安安生生在這宮裡度過下半生。
兩人眼裡都現出幾分認命的黯然。
江清泉絲毫沒去管她們二人如何想。
她心情卻是很不好,倒也不是因著剛剛又被景昭儀這個虛偽的女人拉出來的緣故。
她是自打年前就一直不暢快。
年前御花園同皇上偶遇,宮裡都傳遍了她入了皇上的眼,她自己雖然明白應該要低調,不可張揚,可到底心裡還是有期許的,誰知這都多久了,莫說得寵,就是連皇上的面她都沒見過。
往年都還有個合宮宴,今年更是連合宮宴都沒了,雖說現在宮裡接連一件件事發人深省,震懾著眾人不要惹事,也沒什麼人有那個閒工夫看她的笑話,可她不甘心啊。
她不知道這段時間到底又發生了什麼事,讓皇上把她徹底忘到了腦後。
平心而論,她實在很難相信跟溫嬪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可眼下的形勢,她又不可能親自去找溫嬪問,又見不到皇上,可不只能自己寫生悶氣。
景昭儀抿了口茶,抬頭看著滿眼的緋紅桃花,笑著道:「時間過得可真快,感覺去年賞春就像是在昨日一樣。」
她說的隨意,笑得恬淡,面色也一臉自己是隨口一提,隨口一感慨,聽得人心裡卻咯噔了一聲。
比如蘇貴人和常貴人。
連江清泉都看了她一眼。
慧妃都化成灰了,連衛家也被抄家斬首,這會兒提這檔子事,什麼居心?
見江清泉朝自己看過來,景昭儀笑了笑:「江妹妹也這般覺著?」
江清泉在心裡冷哼了一聲,皮笑肉不笑道:「我倒沒這種感覺,都說人上了年歲,便會覺著時間過得快。」
景昭儀被不咸不淡刺了下,她也不惱,反而笑得很是溫婉:「江妹妹說得是,我是老了,跟幾位妹妹不能比,幾位妹妹還風華正茂呢。」
蘇貴人和常貴人雖位份低,但腦子卻都是好的,反應也很快,這會兒,她們也都發現景昭儀話里的不對味了。
今兒是獨寵於一身的溫嬪娘娘設宴賞桃花,景昭儀說這樣的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位份低的緣故,兩人又是一向謹慎,此時都只是含蓄地笑笑,並沒有順著接話,權當自己沒聽懂她話里的意思。
她們兩人不接話,景昭儀也不在意。
沒有鬥志的人,在這宮裡,根本就生存不下去。
想跟孟昭儀似的,偏居一宮,頂著后妃的光環過完一生,那也得有孟昭儀那樣的家世才行,並不是誰都有個尚書爹爹撐腰。
江清泉瞧了景昭儀一眼,總算開口搭腔:「景姐姐容顏依舊,氣韻猶存,總這麼自貶做什麼?
滿宮裡可是再找不出姐姐這般沉穩大氣的了。」
景昭儀笑著道:「那只是就江妹妹你一個人這般想的罷了,莫要說好聽的哄我了,到底如何,我還是曉得的。」
江清泉在心裡又冷哼一聲,既然曉得就消停點,總擱著挑事,當別人都傻麼?
正說話間,宮人一聲細喊:
「錦嬪娘娘到!」
眾人當即起身:「參見錦嬪娘娘,娘娘金安。」
錦嬪今兒是特意打扮過的,以妥帖穩重為主,同江清泉比著,她的心情是只壞不好。
江清泉不高興,她更不高興。
執掌六宮之權和金印可都是從她手裡搶走的!
原本她還等著看溫窈出醜,等著看她的笑話,等著她栽了大跟頭,她好出來撐大局,結果現在她成了滿宮的笑話。
這才掌宮幾日啊,就迫不及待要宣示地位,組織起賞春宴了?
錦嬪心裡憋了一團的火和鬱氣,但面上分毫不顯,無論怎麼在溫窈那裡吃癟,在這些人面前,她依然是尊貴的錦嬪娘娘。
她扯起嘴角笑了笑:「都坐罷,自家姐妹不用多禮。」
她雖這般說,眾人也是在她坐下之後,才再次落座的。
落座後,錦嬪笑著看著眾人:「這可有日子沒見眾位妹妹了,本宮瞧著眾位妹妹都圓潤了不少,容顏也更紅潤了。」
紅潤是假,圓潤倒是真。
見天的沒事做,又是大冬日的,除了吃還能做什麼?
「娘娘瞧著氣色也很好。」
蘇貴人笑著接了一句:「嬪妾也是託了娘娘的福。」
錦嬪喝了口茶,笑得很是隨和:「這開春後,天兒也漸漸暖了,眾位妹妹還是多多走動的好,免得整日價待在宮裡,悶壞了。」
「娘娘是說得是,」景昭儀笑著道:「冬日裡天冷,出行不便,現下天兒這麼好,景色也好,是該多多走動走動,就是……溫嬪娘娘離得遠了些,就是不知道去松翠宮會不會打擾到她。」
錦嬪掩唇笑了一聲:「景妹妹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出了這麼多事,誰還敢巴巴的往松翠宮跑?
嫌命長麼?
慧妃那麼厚的家世都扛不住,旁人有幾個這樣資本的?
不過錦嬪也沒說得太直白,景昭儀怎麼想的,她還是清楚的,左右她的算盤也沒打到她的頭上來,她也懶得管,現在後宮又不歸她,她操這個心做什麼?
這般想著,她又道:「不過距離這個問題,景妹妹倒是多慮了,昭陽宮年前便修葺好了,估摸著過些天,溫嬪便要搬進昭陽宮了。」
這話,一石激起千層浪,登時把眾人都驚到了。
昭陽宮修葺好了?
還是年前就修葺好的?
她們怎麼一點兒都不知道?
瞧著她們驚疑的臉,錦嬪嘴角勾了勾,佯裝不在意地繼續喝茶,其實她也是前段時間才知道的,知道的時候,可是發了好大一通火。
昭陽宮,那座離承乾宮最近,最富麗豪華的宮殿,空了這麼多年,就這麼讓溫窈占了?
眾人一時間心思百轉,驚訝有,羨慕有,嫉妒也有,但這也算是正常情緒內,蘇貴人和常貴人很有自知之明,哪怕昭陽宮不給溫嬪住,也輪不到她們。
江清泉臉色有些不大好看,但也就一瞬,很快就調整好了。
現在什麼事發生在溫窈身上,她都不覺得奇怪了,就連哪日皇上突然封她為後,她都覺得很正常。
她只是有點不太明白。
溫窈到底哪兒好了?
她又到底哪裡不如她了?
就因為她不會種田?
江清泉真的是好生氣,哪家的大家小姐有會種田的?
錦嬪把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又喝了一口茶,笑著道:「皇上還把長信宮一併同昭陽宮合併,溫嬪不是喜歡種田麼,長信宮的空地估摸著也該都翻了土了,只等溫嬪入住了。」
現場安靜了有那麼片刻,才聽到景昭儀低低的笑聲:「溫嬪還真是不忘初心,走到哪裡都是要種田的,這性子,也難怪皇上這麼喜歡。」
被接連刺了好幾下的江清泉,隱約覺得,她又被景昭儀話裡有話的刺了。
什麼不忘初心?
她壓著不滿,只在心裡冷笑,景昭儀說這種話,臉都不紅麼?
不定怎麼編排溫嬪呢,這會兒又這般說?
虛偽!
她倒要看看,等會兒溫嬪來了,她是不是還是這般虛偽做作!
說曹操曹操到大抵就是這個意思罷,景昭儀話音剛落,那邊便有宮人高呼:「溫嬪娘娘到。」
錦嬪率先起了身,笑著對眾人道:「走罷,一同去接接溫嬪,她慣少往這邊來,莫要走叉了路。」
有慧妃的前例在,她倒沒有逞一時意氣,非要在此時給溫嬪難堪。
不過是作個態,算不得什麼。
眾人瞧著一身華貴,明艷照人的溫窈從轎攆上下來,當真是風水輪流轉。
這才多久?
一年前的賞春宴,她還小心翼翼的呢,如今卻成了主角。
看大家都出來了,溫窈面上稍稍一怔,而後盪出笑來:「讓眾位久等了。」
眾人先見了禮。
「不用多禮了,」溫窈看著眾人,把所有人的反應都收在眼底,其實和她預料的也差不多太多,她笑了笑,道:「錦嬪姐姐到的也這般早,果然是我來遲了。」
「是我們來早了,」錦嬪笑笑:「松翠宮離得遠,溫嬪你又宮務纏身,自然不同我們似的,這般清閒。」
溫窈笑著朝里走:「還是我懶怠,又一貫的怕冷,雖說現在開了春,難免還是有幾分涼意的,就愛睡個懶覺。」
「年歲小就是這般好,」景昭儀笑著道:「我年輕那會兒,也貪睡得緊,能睡好,能睡是福。」
溫窈招呼眾人坐下。
幾個月沒見,如今再見,尊卑已然發生了天差地別的變化,境況也是大大的不同。
慧妃生辰那日,她還是眾人嘲諷的對象,今兒就完全變了。
溫窈並不是來耀武揚威的,只是覺得,該見一見,總不見人也不太好,哪有領導不見下屬的?
最起碼的照面,也該有的。
但溫窈心情又很微妙。
這都是容翦的女人們啊。
這麼一想,她就有點不太能笑得出來了。
眾人喝著茶,吃著點心,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客套話,溫窈心裡卻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
她要不留宮裡,就罷了,如果以後真的留下了,宮裡還這麼多女人,她能忍?
她借著喝茶的間隙打量了眾人一圈。
她覺得,她忍不了。
容翦還說什麼,等她回心轉意,就這?
養著一大群女人,她還回心轉意?
不對,她壓根沒動心呢,回什麼心,轉什麼意?
眾人說了會兒話,溫窈便提議道:「總坐著也怪無趣的,不如一起去桃林走走罷,剛好可以摘些桃花回去泡茶喝。」
今兒的局,本就是個面子工程,眾人既來了,自然給溫窈這個面子,馬上都附和著起身。
在桃林走了一會兒,溫窈發現了一件事。
江清泉今兒話很少。
不僅話少,還有點心不在焉。
她摘了一些花瓣,交給南巧後,笑著看著江清泉:「江婕妤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啊?
看著氣色不大好?」
江清泉不是氣色不好,是鬱悶的。
她也沒覺得溫窈哪裡比她好了。
又不想違心地恭維,便只好閉了嘴少說話。
「勞溫嬪娘娘掛心了,」江清泉沖她笑笑:「嬪妾挺好的,許是許久沒出宮了,有點不太適應。」
溫窈點了點頭:「那還是多出宮走走的好,免得悶壞了。」
江清泉也道:「溫嬪娘娘說得是,等日後娘娘搬進了昭陽宮,離得也近了,到時自然多去娘娘跟前討嫌。」
溫窈微微一怔,看眾人絲毫不驚訝的表情,這是都知道她要搬進昭陽宮了?
容翦什麼時候下旨了?
她怎麼都不知道?
這會兒也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在桃園轉了一圈,從桃園出來的時候往洗風池的方向走了走。
洗風池是專門圍著桃園挖的,為的就是春日裡水面映著桃花,方便賞玩。
今兒碧空如洗,乾淨的水面映著連成片的緋色桃林,遠遠看著如同仙境一般,好看極了。
怪不得秋文說,御花園的桃林是全京城最好看的。
花了這麼大的心思,能不好看麼?
溫窈正在心裡嘀咕著,大梁的皇室也是真的會享受,一個小宮女的聲音從不遠處傳過來:
「……這是芸心姐姐讓人送來的手爐,說主子怕冷,怕不夠用的。」
溫窈摸了摸手裡的手爐確實有點涼了。
她朝那邊看了一眼,是個有點面生的小宮女,正在跟竹星小聲說話,溫窈不記得自己見過她,不過也沒想太多,她整日價的待在松翠宮,宮裡大部分人她都沒見過。
「拿來罷,」她沖竹星擺了擺手:「正好手裡的這個有點涼了。」
竹星從小宮女手裡接過手爐,朝溫窈走過來,溫窈瞧著竹星手裡的手爐有點面生,不是她平時用的那幾個,她看向那小宮女:「你過來,我問你幾句話。」
小宮女心頭一喜,以為溫嬪娘娘是覺得她辦事利索,要賞她,便一臉開心地走了過來,誰知剛走近,她便腳下一滑,直接朝竹星撲了過去。
竹星正背對她,沒防備,只聽到身後『啊』的一聲,還沒反應過來,便也跟著往前撲……
溫窈下意識伸手想拉竹星一把,免得她摔了。
這腳下可都是不規整的石頭,這麼一摔可不得了,結果她剛伸出手,還沒碰到竹星,竹星卻突然猛地朝前一撲,溫窈這會兒正和眾人站在洗風池邊,竹星突然這麼一下,根本是始料不及的,她只感覺到一股衝力,便朝後倒去,連帶著竹星,齊齊落入水中……
初春的水,冷得刺骨。
溫窈又是個素來怕冷的,落水的那一瞬間,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她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