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99章
陳典守在外面, 心思很是複雜。
莫說皇上,就是他也沒想到, 溫嬪娘娘竟然成了這個樣子, 帶太醫是想著路上有個什麼萬一,但衣服這些東西,真的都是剛剛才去城裡買的。
說起來, 娘娘上岸的那一刻, 他第一眼都沒認出來。
不,應該說是沒敢認, 若不是皇上情緒波動太明顯, 他都還不敢認。
娘娘對自己也是真的狠, 難怪能從祈元寺跑掉, 還一口氣跑到了揚州。
這一路, 他們追得都筋疲力盡, 娘娘千金之軀,竟然撐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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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去別的不談,只這一點兒, 他還是很佩服娘娘的——不是誰都能對自己下這麼狠的手。
當然, 這只是一點點感慨, 不是對娘娘離宮的這件事的認同。
他現在最該思量的, 該是皇上會不會看在娘娘完好無恙的基礎上, 讓他腦袋在脖子上多待些時候。
正思量的時候,屋內一聲巨響, 陳典立時警覺。
他轉頭看向屋內。
雖然什麼都看不到, 他也不敢窺探, 但這一聲響還是讓他察覺到了屋子裡的氣氛該有多緊張。
這些天,別說休息, 皇上連飯食都沒正常吃過。
為了找到娘娘的蹤跡,中間有一次,消息比較混亂,皇上三天三夜沒合眼,連奔了三座城池。
他都覺得,再找不到娘娘,皇上那根弦都要崩斷了。
即便他知道這樣下去不妥,他也不敢勸。
他是打從皇上還是五皇子時就跟著皇上了,經歷過奪嫡之爭,外戚之亂,多陰鬱暴戾的一面,他都見過。
獨獨沒有像這十多天這樣。
除卻必要的指令,皇上幾乎沒說過一句話。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的沉默。
比當初煞氣騰騰的朝堂還要壓抑。
他這些天一直擔心皇上的狀態,生怕哪一日突然就……
萬幸。
總算找到了。
可找到娘娘後,皇上明顯也在壓著,表面看風平浪靜,他心裡卻是明白的很,就差一個點,就得爆發了。
果不其然。
他看著面前極不起眼的三間小青瓦屋,很是擔憂。
怕娘娘再觸怒了皇上,也怕皇上一時控制不住,做出什麼舉動,日後難挽回——畢竟皇上有多在意娘娘,這一路,他們都心知肚明。
哪怕是到了現在,娘娘離宮的消息都瞞得死死的,不就是在護著娘娘,不讓前朝借題發揮?
哪怕心裡再清楚,他也不敢挪動一步,更別說出聲詢問了,只能在心裡祈禱,祈禱一切順利,祈禱娘娘回心轉意,祈禱皇上消氣。
他屏息聽了一會兒,還好,這一聲巨響後沒再有別的大響動。
又過了一會兒,那股無形籠在院子上方的緊張窒息感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
陳典提著的心,這才緩緩落地。
鬆了氣後,他就在心裡感慨,皇上這麼大的火,堆積了這麼多天的怒氣,居然這就沒了。
怪不得安總管總是偷偷跟他說,有什麼事搞不定或者惹皇上發火的時候,可以去求娘娘,娘娘金口一開,比什麼都管用。
人老成精,真是一點兒都不虛。
又靜靜聽了會兒,確定危機確實解除了,陳典這才真的放下了心。
他是放心了,壓根不知道屋裡這會兒都緊張成了什麼樣.
溫窈看著緊緊盯著他,手還扣著她下巴,不容她逃避的容翦,頭皮瞬間就炸了。
「沒、沒……」
她只說了兩個字,就在他深沉的目光下敗下陣來。
作為一個皇帝,他已經退讓到這一步了,她要再不識抬舉就真的太過了,可……
她把否認的話吞回去,咬著唇看了他一會兒,最後垂下眼沒敢再跟他對視,只低低道:「腿上,破了點皮……」
說完,她馬上又道:「但是不嚴重,已經快好了!」
她肯跟他說實話,容翦還是很高興的,但,嚴不嚴重,好沒好,得他親眼看了才行!
他視線下落:「我看看。」
溫窈:「!」
她馬上裹緊了身上的毯子,還在容翦伸手前,往裡側躲了躲,一臉驚慌:「真的快好了!不用看了!」
這反應?
容翦眯眼。
溫窈:「………」
在大腿里側啊!怎麼看!
容翦:「?」
見容翦還是盯著她,絲毫沒有要罷休的樣子,溫窈最後只得使出絕殺。
她低下頭,小聲哀求道:「我有藥,我自己上藥就好,你先出去,可以麼?」
容翦:「?」
眼見她腦袋快要埋進毯子裡,又是真的抗拒,哪怕再不放心,也只得先妥協,免得她又覺得自己不尊重她,在強迫她。
「藥呢?」
他道:「我看看。」
聽出他話音里的鬆動,溫窈馬上去摸之前衣服的口袋,但摸了半天,什麼都沒摸到。
怎麼沒有了?
溫窈如遭雷劈。
她的藥呢?
容翦看了看她,又回頭朝浴桶的地方看了看,地上果然躺著一個很劣質的小瓷瓶。
他走過去,把藥瓶撿起來:「這個?」
溫窈馬上點頭。
容翦眉心擰了擰,打開瓶子聞了聞,臉色更差了。
他抬頭恨恨瞪了她一眼。
就用這種藥?
溫窈被瞪得莫名其妙,正不解著,就看到容翦拿著藥直接出去了。
溫窈:「?」
算了。
她心道,反正也好得差不多了,擦不擦藥也沒什麼妨礙。
剛嘀咕完,容翦就又回來了。
冷著個臉,走到床邊,遞給她一個藥瓶。
溫窈:「……」
她看了看,認出是宮中之物,只遲疑了片刻便伸手接過。
但接過藥後,容翦就站在那兒不走了。
不僅不走了,還直勾勾盯著她,盯得她頭皮、脖頸、脊背都陣陣發麻。
她把手縮進毯子裡,這個情況下,她也不好動手擦藥,只好就這樣僵持著。
好一會兒,容翦的嗓音從頭頂砸下來:「怎麼不擦?」
溫窈:「……」
她默默吸了一口氣:「你先出去,成不?」
容翦嘴角都抿了起來。
其實打從登基後,就很少有什麼人或事能讓他情緒有大、波動了。
眼前這一個就是個例外。
他總覺得,她其實很清楚自己的點,總是很輕易就能挑起他的怒火。
然後在他暴走邊緣,又及時順氣,堵得他這口氣,上不去下不來。
剛剛才承諾過,雖不至於火氣多大,但總要遵守才是。
才說了要她多給他點信任,現在就發脾氣,誰都會離得遠遠的罷?
他輕輕嘆了口氣,而後轉身。
他不看,這樣總可以了罷?
溫窈抬頭看了眼,滿眼複雜。
轉過身去有什麼用,還不是一回頭就能看到!
容翦:「……?」
「還、還是出去罷。」
她硬著頭皮道。
容翦站了有那麼一小會兒,最後抬腳。
瞧著他朝外走的背影,溫窈心裡可算是鬆了一口長氣。
可看著看著,她突然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來——
「容翦!」
容翦轉身。
溫窈咬了咬唇,道:「有件事……」
容翦:「你說。」
溫窈:「就是,你以後生氣,可以不可以跟我說一聲,為什麼生氣?
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你為什麼生氣,就會很害怕。」
容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還有嗎?」
溫窈:「!」
這就答應了?
她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看著直直盯著她的容翦,很是不敢相信。
還有嗎?
當然有了!
真要說的話,那可真是太多了!
太多了?
容翦眉心動了動,她對他就這麼多不滿?
溫窈又驚又混亂,一時間也想不到到底該趁機說什麼好,正混亂著,就聽容翦說道:「慢慢想,以後想到了再說就是。」
溫窈徹底驚了:「以後、還可以說嗎?」
容翦:「隨時都可以。」
溫窈眼底現出一絲驚喜。
容翦視線在她身上掃了掃,沉著嗓子道:「我現在就在生氣!」
溫窈:「嗯?」
容翦攤開手,手心是剛剛那瓶劣質藥,語氣非常惱火地道:「朕辛辛苦苦給你養了這麼久,你現在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還用這種藥?
你有一點兒顧著自己的身子嗎?」
溫窈:「……」
她眨了眨眼,有點懵。
容翦氣不過,又折回來走到跟前,伸手想讓她去看她的肩膀,但到底沒捨得上手,只恨恨道:「你若好好的,我也就不說什麼了,你有照過鏡子嗎?
現在成什麼樣了,你自己清楚嗎?」
溫窈:「……」她挺好的啊?
原本只打算數落一頓,把他憋在心口的話說出來,結果聽她居然還敢說挺好的。
挺好的?
哪裡好了!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容翦瞪著她:「你一個人,就敢隻身往揚州來,平日裡小心謹慎,這個檔口,你倒是心大得很啊 !」
溫窈:「………」之前,危牆不是你麼?
我也沒錯啊!
容翦:「在腹誹什麼?」
溫窈:「!」
她低著頭的啊,這也能看出來?
盯著死亡視線,溫窈撐了一會兒,就有點撐不住了,她本來就很累很累了,原本剛剛話說到那份上,她以為可以休息一下,回回血,誰知道又進入了修羅場模式?
末了,她低著頭,悶聲道:「我錯了。」
容翦嘴角抽了抽。
錯了?
你心裡可一點兒都不這麼想!
盯著她發頂的旋,容翦一字一句道:「錯、哪、了?」
溫窈:「……………」
溫窈不說話了。
不是慪氣不想回答,而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錯哪兒了。
她本來就沒錯。
她本來就覺得挺好的,本來就能適應,是他覺得這不好那不好的,可普通老百姓過得不都是這樣的日子,怎麼就不可以了?
她以前過得也是這樣的日子啊,哪就那麼嬌氣了?
她不嬌氣,容翦一直都知道的。
從她在松翠宮,自己動手種地種菜,架秧澆水……熱得滿臉通紅,還興致勃勃,他就知道,她一點兒都不嬌氣。
可她身子比較嬌貴。
碰一點磕一下,紅腫都是輕的,稍重一點就要淤青,好多天才能消下去。
還敢說自己沒錯?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僵持中,容翦視線落在她手裡的藥瓶上,最後只得再次妥協。
「你擦藥罷,」他道:「我去吩咐陳典,就在外面,有事喊我。」
溫窈:「……哦。」
等容翦徹底出了門,溫窈才敢抬頭。
真走了?
空蕩蕩的屋子,讓溫窈驀然安全感爆棚。
但一口氣沒松完,她就有點失落。
說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就是怪不好受的。
大腿上的傷恢復得有點慢,但也還好,並沒有加重,擦了藥,溫窈把乾淨衣服穿上,做完這一切,她就有點累了。
想著容翦和陳典肯定要說一些朝政,她便沒出去,坐了一會兒後就開始打哈欠。
昨晚的船有點小,她都沒怎麼睡,一大清早又經歷這麼一遭,這一放鬆下來,疲憊感便鋪天蓋地襲來,她使勁眨眼睛連手都用上了,也沒能阻擋住困意,最後歪在床上睡著了。
容翦吩咐完陳典回京的事,再進來的時候,溫窈已經睡得人事不省,被子都沒蓋,姿勢也詭異地很。
他無聲嘆了口氣,彎腰輕輕把她抱起來,放好後,本想拉被子給她蓋上,視線落在她腿上。
猶豫片刻,他伸手,想看看她腿上到底怎麼了。
就在要觸碰上時,他又收回了手。
算了。
她既然那麼不願意讓他看,他暫且先不看好了,萬一剛掀開,她就醒了,那好容易才建立起來的一點點信任,肯定要盡數崩塌,而且她以後肯定再也不會信他了。
還是等她主動開口好了。
給她把被子蓋上後,容翦視線落到她臉上。
也不知道這些天,她到底怎麼過的,都睡著了,眼底的烏青還這麼明顯。
他伸手撥了下遮住她半張臉的髮絲,眼睛盯著她沉睡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手。
瘦了這麼多,回去得養多久才能養回來?
他一邊蹙眉,一邊打開剛剛從楊平峪哪裡要來的藥膏,食指指腹揩了一點兒,而後輕輕塗在她乾裂起皮的嘴巴上。
水也不喝。
看著柔柔弱弱,倒是倔。
做完這一切,屋裡再次安靜下來,靜的只剩她清淺的呼吸聲。
容翦把藥膏塞進隨身的荷包里,也沒出去,就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盯著她看。
這個樣子,今兒還是再休息一日,明兒再啟程好了。
不過這會兒他不太想動。
緊張了這麼久,繃了這麼久,直到這會兒,才總算安心了。
他不是不累,只是有一件事一直在背後撐著,他不能累。
哪怕只是一會兒,甚至只是片刻的疏忽,兩人就有可能錯過,他也不敢累。
現在人就在跟前,活生生的,他牽過了,也抱過了——雖然是他強迫的,但那種踏實感總算是回來了。
盯著她瞧了好一會兒,容翦終於感覺到了累。
他眨了眨血絲遍布的眼,神色其實並沒有太放鬆。
出宮時他就清楚。
找到她只是第一步。
雖然剛剛說了不少,她心裡想的,擔心的,懼怕的……都跟他說了,她也答應了,會躲信任他一些。
但其實誰都知道,信任這個東西,並不是一蹴而就的,是一點點累積的。
她現在依然不信他,否則,她也不會非堅持讓他出去了。
不過沒關係。
她那麼謹慎,時間久了,總會看明白。
關於她必須離宮的理由,若她願意早點跟他說,就好了。
她不說,他也就從沒往這方面想過,便也忽視了。
很早的時候,他就從她身上看到了從前的自己。
小心翼翼防備所有人,初時,確實憐惜更多一些。
意識到自己動了旁的心思,對她就很不一樣了。
也是他的疏忽,明知道她沒什麼安全感,還讓她遭了幾次罪。
他不在乎,便理所當然地也以為阿巒會跟他一樣,也會不在乎,卻忘了,他們不一樣。
若阿巒不提,他大概也不會意識到,身份的懸殊會讓她這麼沒安全感。
她說自己放肆了,其實並不是,他完全能理解。
因為他也有過這樣一段,不平衡,不對等的感情。
那時他剛被愉貴妃收養。
因為一直在冷宮長大,宮裡從來沒有人搭理過他,也沒人看得起他,但去了愉貴妃處後,他有了名字,三皇兄還親昵地摸了他的頭,告訴他,他是他的三皇兄是他哥哥。
他很開心,把三皇兄當做自己做信任,最崇拜的哥哥,每日裡跟在他身後,得了什麼好的,都要留著給三皇兄。
但他也很怕三皇兄,想和他親近,又不敢,怕他嫌他煩,怕他不小心惹了三皇兄不高興。
他每日就那麼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又糾結,又開心。
有時三皇兄說了什麼重話,或者沒理他,他就失魂落魄,害怕極了,生怕三皇兄再也不搭理他。
有一日,他端著御膳房分的,皇子的份例蓮子羹去給三皇兄,看到三皇兄身邊的宮人在吃他送給三皇兄的綠豆糕。
宮人看到他很是不在意,也領著他進去了,三皇兄那日待他也和往日無異,但他卻很難過。
那盤綠豆糕,他一口都沒捨得吃。
後來,他就能聽到心裡所想,便明白了,在那些宮人眼裡,他只是三皇兄身邊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跟班,算不得什么正經皇子,跟出身尊貴的三皇子平起平坐,根本是不可能的。
就連他最感激的愉貴妃和最崇拜的三皇兄心裡,也是如此。
那是他第一次明確感受到不平等。
明明,他和三皇兄都是皇子,他把他當哥哥,三皇兄卻總是以上位者的姿態俯視他,他也終於明白,面對三皇兄時的矛盾心情緣何而來了。
雖然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但她的心情,他完全理解。
在她很艱難地措辭,說出口時,他第一時間就懂了。
沒別的,因為他經歷過。
只是他沒想到,這樣糟糕的經歷,阿巒竟然在他這裡也經歷,他還完全不知情。
末了,他又嘆了一口氣。
這一覺,溫窈睡得特別沉,從早上到中午都沒動一下,容翦就坐在那兒,看了她一上午。
最後還是藥煎好了,該吃藥了,容翦才不得不喊醒她。
溫窈睡得迷迷糊糊,吃藥的時候,眼睛都沒睜眼,全程靠在容翦懷裡,餵她吃的。
吃完藥,她就一歪頭,又繼續睡了。
直到傍晚,溫窈才總算醒了——被餓醒的。
睜開眼的時候,那種精疲力竭的疲憊感總算消了不少,雖然還是有點累,但至少沒那種緊繃的下一刻可能就要死的感覺了。
她半眯著眼想伸個懶腰,剛動了動才發現,自己胳膊都是被禁錮著的。
她低頭看了眼,腰上箍著一條胳膊。
正要轉頭,耳邊便傳來容翦沙啞慵懶的嗓音:「醒了?」
剛睡醒時的嗓音低沉且磁性十足,溫窈覺得耳朵像是被什麼電了一下一樣,她輕輕嗯了一聲。
腰上的手臂收緊,後背也貼上一個堅實溫暖的胸膛,容翦在她脖頸處蹭了蹭,唔唔噥噥道:「餓了?」
溫窈:「!」
說話就說話,你不要亂動啊!
為防止他繼續蹭來蹭去,溫窈馬上點頭:「嗯,餓了,餓醒了都。」
容翦很低很低地笑了聲,然後便摟著她坐了起來:「去吃飯。」
原本溫窈以為會跟早上一樣,陳典買回來飯菜,他們在院子裡或者屋裡吃,結果容翦直接牽著她的手出了門。
見她疑惑,容翦道:「今兒有夜市,帶你去夜市吃。」
溫窈其實是有些激動的,但她沒好意思表現出來,只矜持地點了點頭。
雖說話說開了,夜市也是容翦主動帶她來的,溫窈其實根本就放不開,反而因為兩人上午的那些話,而有些彆扭。
以往,君君臣臣的時候,她就好好扮演妃嬪就是,現在突然要拋去這個帶了許久的面具,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表現了,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合適,最後乾脆直接閉上了嘴。
揚州城向來繁華,現又是春日裡最好的時節,夜市也很是喧鬧,不過兩人心思都沒在夜市上,在一家酒樓用了晚飯,兩人只逛了兩條街,溫窈便拽了拽他的手提議回去。
現在的情況,明顯不適合『約會』。
越繼續,越怪異,還是趕緊結束好了。
知道她不自在,容翦也沒強求,原本就是臨時提議,想讓她放鬆一下的,既然沒能放鬆,那還是回去休息好了,瞧她精神也沒有多好。
「嗯,」容翦應了一聲,看了她一眼:「累了?」
累倒是不累,就是腳有點酸。
「還好,」她道:「就……」
眼看著容翦要抱她,溫窈馬上變了臉色:「不不、不要了!」
容翦看她。
「太招搖了,」溫窈硬著頭皮道:「而且也沒有走不了路。」
容翦想了想,認真道:「可是我想抱你。」
溫窈:「……」
最後,她還是被容翦抱回去的。
雖然揚州這邊民風挺開放的,也沒人認識她,她全程還是把臉埋進了容翦懷裡。
陳典遠遠的跟著,對這種情況早就司空見慣。
他只是比較驚奇,出了這樣的事,為什麼皇上和娘娘像是什麼都沒發什麼一樣,該怎樣還是怎樣?
要不是他腦袋差點從脖子上搬家,他都要以為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娘娘皇上只是出宮放鬆來了!
直到進了巷子,耳邊安靜下來,溫窈才把臉從容翦懷裡挪出來,她輕輕動了動:「到了,放我下來罷。」
容翦沒鬆手,也沒應聲,抱著她進了院子。
然後進屋。
溫窈以為進了屋她就能下來了,卻萬萬沒想到,進了屋後,容翦站那兒不動了。
她奇怪地在屋內看了一眼,並沒有什麼異常,她便又看了容翦一眼。
容翦認真地看著她,認真地詢問:「阿巒,我可以親你一下麼?」
溫窈:「……」
她懵了好一會兒,怔怔點頭。
容翦軟軟的唇落下來時,她其實大腦還懵著。
原本她以為容翦肯定會像以前一樣,親上來就沒完沒了,甚至還要討點別的,但這次,他只蜻蜓點水般,在她唇上印了一下,便放過了她。
溫窈很懵。
特別懵。
一直到洗漱完,睡覺,她都還沒反應過來,容翦剛剛那個吻是怎麼回事。
「你想再在這裡玩幾日麼?」
容翦在她身邊躺下,順勢摟住她,問。
溫窈心裡還在為剛剛那個吻恍然,聽到這話,腦子遲鈍了一下,就聽容翦又道:「你要是喜歡這裡,想再看看,我們就過幾日再回京。」
溫窈:「……」
「不用了,」她思緒回籠,忙道:「明兒就回罷。」
回肯定是要回的,雖然她是挺想好好玩一玩看一看的,但現在明顯沒這個心情,而且時機也不對。
容翦都出來這麼久了,她也跟著『病』了這麼久,這麼久不上朝,滿天下都在議論著溫嬪娘娘到底是什麼重病,她卻在這裡玩,良心上實在過不去。
「嗯,」容翦又把她摟緊了些,道:「以後有機會再帶你過來,睡罷。」
被容翦這麼一說,溫窈便真覺得困了。
原本這段時間就累得很,今兒白日裡雖然補了一覺,但並沒有完全解乏,再加上吃了藥,困意上涌,很快她就睡著了。
第二日一早,等她睜開眼時,已經在船上了。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睡在她身邊的容翦。
她早上怎麼出來的?
怎麼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想了想,定然是一大早就啟程,她沒醒,容翦抱她上來的……算了,反正總歸是要回去的,也沒什麼好計較的,她朝里挪了挪,就又睡了。
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徹底醒過來。
江南風景上,尤其是行在江上,波瀾壯闊,兩岸風景又保留著原始的風貌,吃了午飯後,溫窈精神提了點,便坐在窗邊看外頭的風景。
來的時候,急急慌慌,壓根沒時間,也沒心情欣賞,現在總算可以好好賞賞景了。
見她興致好,容翦便坐在她身邊,陪著她。
溫窈是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容翦一直在打瞌睡。
她其實挺驚訝的,因為她從沒見過容翦打瞌睡。
在她的印象里,容翦像是不會累一樣,工作狂,還精力旺盛。
盯著他的臉看了會兒,溫窈才發現,他氣色看著真的很差。
不知道是沒時間打理還是這幾日急的,下巴上都有了青色的胡茬。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困了就去睡。」
容翦眼神有點疲憊,睜開眼時,眼睛裡的血絲也很明顯,看得溫窈心頭一沉。
昨天被他堵在碼頭後,她都沒敢和他對視,因為某些原因,更不敢多看他。
她都不知道,容翦竟然把自己搞得這麼……慘麼?
容翦眨了眨眼:「不困,陪你。」
溫窈:「……」
最後,為了她能看風景,容翦既能睡覺,又能陪她,得到的解決辦法是——
容翦枕在溫窈腿上睡覺,溫窈坐在窗邊看風景。
撐著下巴盯著外面看了有小半個時辰,溫窈視線便從兩岸的景色移到了容翦臉上。
他也是會累的。
這是溫窈此時心裡最深刻的念頭。
看了一會兒,她伸手在他眉心捋了捋,想把他眉心的攏起給捋平了,剛伸手,還沒觸上,容翦眉心便猛地擰緊。
溫窈:「……?」
怎麼回事啊?
睡著了還這麼警惕麼?
她不過就是……
思緒戛然而止,因為她看到容翦臉色突然特別難看,額頭也出了一層冷汗。
嗯?
做噩夢了?
她遲疑了下,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容翦?」
喊了兩聲,容翦也沒反應,反倒臉色越來越白,眉心越擰越緊,溫窈有點急了,提高了音量又喊了他兩聲……
好在,這一次終於把人喊醒了。
只不過容翦睜開眼的時候,眼睛裡的恐慌和絕望還是讓她一愣。
他在怕什麼?
從噩夢中驚醒,容翦心緒還是很不平靜,直到看到阿巒,看到她眼裡的擔憂,他才終於從無盡的絕望中緩緩回神。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而後翻身,摟住她的腰,臉貼在她肚子上,用尚且不穩的嗓音喊了她一聲:
「阿巒……」
溫窈輕輕在他脖頸處捏了捏:「嗯?」
容翦摟得更緊了些,臉也埋得更深了些,他道:「不要再丟下我一個人。」
正要繼續幫他緩解噩夢驚嚇的溫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