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妖物


  江晚參加的葬禮不多。

  她還年輕,身邊的朋友也都年輕,和家裡人關係並不密切,所以很少目睹死亡之後發生的事情。

  她對自己參加的為數不多的幾個葬禮比較深刻的印象就是:好吵。

  死者的親屬朋友們,一個個哭得撕心裂肺天崩地裂搖曳生姿,配合上樂界流氓嗩吶,鬧得人耳朵轟鳴,幾乎無法正常思考。

  要說這是親屬們表達對死者的哀思也就罷了,問題是他們在靈前哭完走開,轉眼就蹲在小門前拉家常:你家孩子學校怎麼樣?小孩結婚了沒?打不打算生二胎啊?

  理智。十分理智。

  江晚跟著明心山長進去參加祭禮之前,都已經打定主意,待會兒薛師兄如果要求他們哭靈以全禮儀,她一定理智地哭得聲淚俱下,讓他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

  薛師兄看著就像是會因為這種事情殺人的人。

  然後她的小算盤就落空了。

  弘陽仙長的祭禮一點也不吵,金玉寶器、甲馬儀仗、巫祝司宰……井井有條,威儀風雅,肅穆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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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陽仙長唯一的親傳弟子就是薛師兄,他已經換下了之前那件帶血的墨色衣袍,身上是一件皓白的大氅,身形挺拔,神情冰冷,倒是一顆眼淚都沒流。

  雲台山屬外門二十六峰,且因為師父閉關,出席的是門下弟子,雖然祭禮舉辦的時候被安排在內殿,但是基本也是在內殿末席。因為距離過遠,隔了兩道門三重帷帳,又是視覺死角,她看不見別人,別人也看不見她,甚至不知道靈前具體發生了什麼,只能聽見隱約的對話聲。

  江晚巴不得待在門口,待會兒起了衝突,她比誰都好跑路。

  顯聖台前的散修們早就走得差不多了,那兩團血污還糊在地板上,警示他們鬧事之前先掂量一下自己。

  雖然江晚至今也沒搞清楚,在人家師父的祭禮上來找人單挑是什麼腦迴路……

  難道是因為元會運世在即,大家覺得反正也要活不成了,不如死得有創意一點?

  啊對了,在原書中,有一個基礎性的設定:元會運世。

  天地是有壽命的,每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便會重新開闢一次,三清即是這一次天地的開闢者,所以他們的地位非常高。

  這個環節被稱為「元會運世」。

  原書的主要劇情就是圍繞這個設定展開的,原男主原女主在修仙過程中不斷打怪升級,最後在即將開啟的元會運世中政治投機成功,在新開闢的世界裡成功擁有了至高神位。

  可是按她日前推算的劇情時間表來看,元會運世的時間還有個七百年,所以這次,應該和元會運世……沒什麼關係吧?

  她一定遺漏了什麼重要的劇情或者設定沒看。

  江晚跪坐在末席上,絞盡腦汁地回想已經模糊了的劇情。

  她正聚精會神地思考著,忽然看見內殿門邊的簾帳下有什麼東西在鑽來鑽去,好像是被蒙住了眼睛,看不清楚方向,在簾帳下暈頭轉向地四處亂撞。

  江晚正要把簾帳微微掀起來,看看在裡面鑽來鑽去的東西是什麼,忽然腿上一沉,簾帳底下的小東西竟然直接撞進了她的懷裡。

  她原本以為可能是只貓或者狗,再不就是誰家養的鳥雀。

  誰能想到那是只小熊貓。

  熊貓。

  小小的一隻,軟乎乎的,胖胖的,頭大大的,一頭栽在她懷裡起不來,四隻毛茸茸的爪子一個勁地撲騰。

  熊貓啊!

  我在抱熊貓啊!

  江晚一下子把什麼都忘了,剛才惦記的事情都扔到九霄雲外去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懷裡這隻毛茸茸,被軟乎的手感滿足得大腦空白。

  小熊貓頭重腳輕的,她懷裡也是軟乎乎的,借不上力氣,所以小傢伙撲騰了好一會兒都還是站不起來。

  江晚才不幫它呢,她正逮著機會可勁rua熊貓,待會兒熊貓的主人找過來就得還回去了,現在珍惜時間再rua會兒。

  小傢伙被她rua得沒脾氣,終於放棄了站起來,自暴自棄地在她腿上翻了個身,正面對著她。

  可是這樣……

  小熊貓柔軟的腹部就露在了江晚面前啊。

  這是熊貓啊朋友們!!!

  江晚都快瘋了,拉住它毛茸茸的腿,掌心貼在毛茸茸的腹部,微微用力地揉它軟軟的肥肉,一遍一遍順毛。

  終於被rua得受不了了,小熊貓手腳並用地抱住她的手,小奶音委委屈屈的:「不可以摸得那麼用力!」

  它似乎也知道殿上的氣氛非常嚴肅,即使和江晚待在誰也看不見的末席,也還是刻意壓低了聲音,可是聲音一小,就顯得更加奶聲奶氣、可可愛愛。

  江晚放輕力道,也壓低聲音,小聲問:「你是誰家的小寵物啊?怎麼跑到這裡來了?要不要姐姐送你回去?」

  這麼一問,小熊貓卻炸毛了,睜大眼睛,鄭重地說:「我不是寵物!我是來追尋執明道長的!」

  g?

  按原書設定的,所有動物都是低人一等的,不管是先天異獸,還是上古遺種,差一點的淪落成妖獸,好一點的當仙人坐騎、寵物。

  雖然理論上來說,動物也是可以修煉、可以得道成仙的,但是他們如果想入道門,必須先苦修個幾百年變為人身,然後才能開始正式的修行。

  而這幾百年裡,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打傷吃掉、變成桌子上的佳肴,所以動物出身的上仙極少,倒是在修成人身的過程中倍感艱難,放棄修行,就地化為妖獸的很多。

  「那也應該先化為人身再來吧。」江晚摸它圓圓的腦袋,小聲地說:「小朋友,不修成人身,是沒辦法修道的。」

  「我知道!」小熊貓軟乎乎的爪子拍在她手上,掌心的肉墊子還有彈性,拍在手上麻酥酥的,「所以我來懇求執明道長幫我化成人形!作為回報,以後我可以侍奉他!」

  ggg?

  薛師兄……還能幫動物化為人形嗎?原書里還有這個設定嗎?

  小熊貓有點話嘮,繼續自言自語下去:「執明道長那麼厲害,身上還有屑金丸,修行起來像龍族一樣快,肯定可以修成道果的!我願意侍奉他!」

  等、等一下,信息量有點太大了!

  江晚根據幾個連續的關鍵詞提示,終於從自己已經模糊了的記憶中翻找出當時一目十行略過的背景介紹。

  執明師兄,俗家姓名薛懷朔。

  他父親是一條浮山龍。

  沒錯,真的龍,有角會飛還能降雨的那種。

  在這個世界,龍是九幽十畜中唯一一個可以不修成人身、不應劫,就直接成仙的種族。

  擁有如此強大的種族天賦,自然也要付出一定的代價。

  這個代價就是:每一代新的龍族中,一定會有幾條幼龍表現出超乎尋常的天賦和怪異的暴虐嗜殺,這些幼龍往往會中途夭折,非死即瘋。而萬里挑一長到成年了的,又會因為暴虐性格害人害已、闖下大禍,自取滅亡還帶累族人的例子不在少數。

  所以龍族有一項傳統,一旦發現這樣的幼龍,就會把他們集中到浮山進行管教。

  因此,這種龍族內部「天生的罪犯」就被稱作「浮山龍」。

  而龍和人類是沒有生殖隔離的,不止是人類,龍和任何物種都沒有生殖隔離,但是龍族和其他種族誕下後代,這個後代就不再是龍族了。

  這就是「龍生九子,九子不成龍,各有所好」。

  薛師兄的母親是人界的一個公主。

  那條浮山龍逃出浮山,化作人形進入人間,認識了人界的公主,並和她配作夫妻。

  可那是……浮山龍啊。

  過於強大的血脈力量連普通龍族都接受不了,不是死去就是癲狂,更何況是人族一個嬌生慣養的公主。

  公主懷上了他的骨血,可是腹中強悍的血脈卻讓她受盡折磨。

  那條浮山龍不忍心妻子被自己的孩子活活折磨死,闖入上仙界三十三洞天,盜走了九曜星官凝天地靈氣製作的丹丸。

  可是等他回去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妻子已經死在了床榻上,屍身都涼透了,身邊放著艱難生產出的他們的孩子。

  誰也不知道那之後發生了什麼,總之弘陽仙長到的時候,屋子裡盤踞著一條死龍,龍身緊緊纏著乾乾淨淨的公主的屍身。

  至於他們的孩子——

  不知道是父親餵給他的,還是他自己在父母死去後無意識吞下去的,匯集天地靈氣的丹丸進入了他的體內,鮮活的龍血、精純的神力把這孩子變成了上好的靈藥,將附近的鬼怪妖魔全吸引了過來。

  弘陽仙長從精怪手中把孩子救下來的時候,孩子的眼睛已經被活生生挖出來吞食了。

  弘陽仙長把這些精怪全殺了,帶著孩子直飛上仙界三十三洞天。

  這時九曜星官才知丹丸被盜,可丹丸已經無法再從體內分離開來。

  九曜星官是了悟的人,也不執著,嘆了口氣說:「這孩子也是可憐,我送他便是了。」

  可是問題是——

  這些事情早就被龍族聯合九曜星官壓了下來,所以這些天江晚沒有提示壓根回想不起來,大家都只知道薛師兄是弘陽仙長收養的孤兒,是誰把這些事情宣揚出去的?

  「你怎麼知道執明師兄身上有屑金丸的?」江晚揉著小熊貓的小腦袋,似笑非笑地問。

  小熊貓捂著自己的腦袋:「大家都知道啊,我聽別人說的。執明道長身上有星官煉製的屑金丸,只要殺了他得到屑金丸就可以飛升上仙。」

  「我才不那麼蠢呢。」小熊貓得意洋洋地說:「執明道長有屑金丸誒!誰能殺得了他啊!還是做他小弟比較實際!」

  江晚:「……」

  你這麼說確實也沒錯啦。

  不過她總覺得這件事情有點細思極恐,像《西遊記》里唐僧歷經九九八十一難,一路上得和各種想吃唐僧肉的妖怪鬥智鬥勇。

  可是,最開始是誰告訴這些妖怪,吃唐僧肉可以長生不老的?

  「你既然知道那麼多,知不知道弘陽仙長為什麼去世啊?」江晚問。

  「知道知道!」小熊貓獻寶似地說:「我在這兒等執明道長出關已經半年了!我告訴你,現在殿前站著的那幾個老男人,他們可壞了,他們偷偷侵吞了混元門的內家法寶,怕被門主發現,就設計害死了門主!」

  江晚看他比出來的數量,心裡換算了一下,在現世,這約莫是貪污了人民幣60億……

  這幹什麼能貪污六十億啊?給長城貼瓷磚啊?

  殿前忽然傳來一聲暴怒的吼叫,小熊貓被嚇得渾身一抖,兩隻毛茸茸的jiojio在她腿上亂蹬了幾下,直接鑽進了她的袖子裡。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暴怒吼叫的男聲繼續大聲謾罵:「姓薛的!你這些年不過是依附我混元門苟全性命,學得三分人樣就真把自己當人了?!老夫今日就替弘陽好好管教管教你!」

  那人叫喊著,手上殺招已至,雷霆萬鈞,將幾重帷幕通通撕開,露出殿上對峙的兩伙人。

  準確的說,是一群人對峙薛師兄一個人。

  「哦?」薛師兄一身白衣,輕輕地笑了,眉毛都沒抬一下,朝他襲來的驚雷全被擋在身周一寸的位置,仿佛融入無邊的靜水中。

  薛懷朔嘲諷地問:「管教我?用給我下毒的方式?」

  與他對峙的男人臉色一變,咬著牙說:「對付你這樣的妖物,自然是要不拘小節!」

  「說的是。」薛師兄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忽然背過身,往窗邊走了兩步。

  他身後幾個男人依次炸開,血霧「蓬」地一聲跌落在地,瀰漫在周圍的空氣里,而他因為提前走開了幾步,身上一點血腥味都沒粘上。

  「姓薛的!你好大的膽子!」殿前與他對峙的幾個內門仙長斷喝道,齊齊出手襲去,霎時間殿上殺機畢露,氣氛尖銳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可是薛師兄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白衣勝雪,朗朗如日月入懷。

  空中炸開了幾朵血霧。

  外門二十六峰中有個門主不忿,勸道:「執明,你師父泉下有知,也不想看見你這樣,他們都是你的長輩,就算說錯了話,你也要包容一下嘛。」

  薛師兄懶得搭理他,殿上立刻又炸開一團血霧。

  臥槽這一個個是在作死比賽嗎?比誰惹怒**oss更快?

  這下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

  「對我師父下手的,我已經殺乾淨了。」他聲音清冷:「我知道你們想要我體內的屑金丸,可以,留下來一起上吧,殺了我,屑金丸就是你們的了。」

  言下之意是:不想摻和的快滾。

  江晚立刻收拾收拾準備麻溜地滾了。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主要是提著袖子裡那隻毛茸茸的腿把它藏得更嚴實一點。

  她剛跨出去一步,周圍就忽然靜止了下來,那個讓她無比厭惡的水色選擇屏幕跳了出來。

  [選擇吧]

  [1對薛師兄說:請問我能摸摸您的胸部嗎]

  [2對薛師兄說:師兄我垂涎你好久了!務必帶著我一起去殺人!]

  江晚:「……」

  剛才那個作死比賽別比了,她單方面宣布自己即將獲得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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