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子午冠


  混元一脈雖不屬三清門下,但也算太乙仙中數得上號的道門。

  在原書中,有這麼一個設定:

  「太乙非正門,三清稱大羅。」

  太乙仙,是對於一切並非傳承自三清門下,而晉位上仙者的稱呼,而大羅仙,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大羅神仙,即是學自三清門下的上仙,是道門正統。

  混元門在太乙仙中雖是數一數二的道門,但在以大羅仙為主的上仙界依舊是少數派。

  甚至不少大羅仙自視清高,根本就不和太乙仙來往。所以後來即使混元內門被滅,在上仙界也沒有翻出太多浪花,大家甚至有點幸災樂禍,畢竟上仙再想晉位就全靠機緣了,機緣可是你多一點我就少一點。

  但是江晚在和隔壁山的仙長前往主峰參加祭禮的途中,卻遇見了很多修道者,他們正從各個方向飛往混元主峰,不出意外都是去參加祭禮的,似乎完全不在乎上仙之間的競爭關係,單純因為弘陽仙長的死亡而感到悲傷。

  江晚蹭的是隔壁仙長的交通工具,一隻仙鶴,通體素白,神色頗為高傲,飛起來身形縹緲,如雲覆月。

  從仙鶴上放眼望去,修道者有騎獅的、傀儡架車的、騎白鹿的……不一而足,因是修道者,多穿的是鶴氅,兩袖寬大,身側不緣邊,衣帶系在腰部,衣袂翻飛,在雲霧繚繞中顯得仙氣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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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多道友來參加弘陽仙長的祭禮啊,好多都不是我們混元門的……」江晚有些好奇地前後看了看,小聲地自言自語。

  原書中對反派boss的恩師並未多著筆墨,只是穿越了這麼幾十天,原主本身又在混元門下,江晚對這位門主自然是多有耳聞。

  弘陽仙長是個好人。

  幾乎所有人都這麼說。

  一心向善,見人落難必出手相助,堪稱修仙界的雷鋒叔叔。

  不不不,這位弘陽仙長可不是什麼聖母屬性的傻白甜,他的武力值非常高。

  你願意配合我做好事,大家都體面;你不願意,我就幫你體面。

  江晚想,看來弘陽仙長一生行善確有果報,這漫天雪白鶴氅翻飛,便是對他生平最好的讚頌。

  明心山的明心仙長——就是這仙鶴的主人卻微微搖了搖頭,臉色很是嚴峻,聲音壓得很低,話到一半就沒了聲音:「平章啊,這哪是為了弘陽仙長,還不是為了……」

  江晚一臉懵懂地看著他,等他接著說完。

  明心仙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和藹老伯,大師姐江晚自毀、師父閉關的那個混亂夜晚就是他出面主持了雲台山的大局。他此時抬眼發現江晚眼巴巴地看著自己,難得眼睛裡有了些生氣,不像前些日子,仿佛一個毫無生機的傀儡,嘆了口氣,接上了自己的上半句話:

  「……他們來,不是為了弘陽仙長,而是為了你執明師兄。」

  江晚依舊迷惑,她沒懂,但又不好意思繼續追問,於是帶著微笑,點點頭,自己在腦內又迅速回想了一遍這位反派**oss的身世。

  執明師兄,俗家姓名薛懷朔,是個眼神很好的瞎子。

  沒說錯。執明師兄——還是叫他薛懷朔吧,他入魔之後把所有用道號稱呼他的人都殺了,所以原書的絕大多數篇幅,他都是以「薛懷朔」這個名字出現的——是個瞎子,但他的三昧恰好和眼睛有關。

  三昧,意思是寂靜、昏沉,是生靈本源中天生的神通,在這個世界,每個修道者都有自己的三昧。

  前面提到的「心猿」,便是從「三昧」的概念中生出來的。上天賜給你天生的神通,神通中則暗含伺機奪去你性命的惡意。

  比如薛師兄,他的三昧叫「百目」,簡單來講,就是能夠透視視野範圍內所有人的屬性面板,在原書的後期,這項能力甚至恐怖到可以實時讀心。

  等等,你說一個瞎子根本沒有「視野範圍」這種東西?

  那就必須提一提剛剛故去的弘陽仙長了,他生前曾訪遍閻浮世界、古洞仙山,給自己唯一的弟子製作了一條能助他視物的覆眼白紗。

  這白紗一旦覆在眼睛上,就會失去形體,讓使用者看起來和常人無異,極為難得。

  如此看重,難怪薛師兄得知自己師父故去,根本不顧自己原本在閉關,也不管什麼心猿了,先把搞師父的仇人殺光、報仇雪恨再說。

  ……可是,這些來參加祭禮的修道者到底圖薛師兄什麼呢?

  她還是不知道。

  江晚根據自己已知的信息猜了半天都沒猜出來,十分後悔自己看小說的時候跳章跳得那麼嚴重,甚至還邊跳章邊嘲笑這破小說怎麼跳那麼多章劇情都能看懂這也太水了吧……

  她有些喪氣地塌了塌肩膀,把胸前混元外門的標誌別得更緊、更顯眼了些,只希望萬一實在沒跑掉,薛師兄看得見這外門的標誌,不要把她當做內門弟子一律殺掉。

  江晚跳下仙鶴的時候,祭禮還沒開始,門主忽然故去,現在混元內門一片混亂,各方勢力互相角力爭鋒,使得辦事效率極為低下。

  哪怕只是參拜一個衣冠冢。

  修道者一旦晉升上仙,奪天地造化,侵日月玄機,從此就再也不會因為自身衰老而死亡;然而相對應的,因為體內灌注了天地神氣,一旦身故,滿身修為會立刻回歸天地之間。

  所以上仙是不會有屍體的。

  祭禮只是祭拜衣冠冢而已。

  祭禮既然還沒開始,江晚決定四處走動走動,留意逃命路徑,待會兒要真打起來了,她能第一時間逃離這個危險的地方。

  走到顯聖台前,看見那裡烏泱泱聚著一大群人,都是未經邀請上門來參加祭禮的散修。

  顯聖台前有兩個修道者起了矛盾,幾個內門弟子試圖勸架,可惜收效甚微。

  「淨誠!你不要欺人太甚!」說話的男子腰間別著兩個金輪,面相白淨,柔柔弱弱的,雖然滿臉怒氣,但看著就是個脾性軟和的人。

  「我欺人太甚?你這些年做下的一樁樁事情,難道有哪一件對得起我?你明知我六根身劫已破,下一步不是飛升便是應劫而亡,卻偏偏這時來攔著我?」另一個是腰間纏著貫索的年輕人,眉眼間戾氣極重,神色偏執又癲狂。

  「你心猿太盛,我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的,你修為不夠,和那個姓薛的硬碰硬根本沒有贏面,你又何必去送死呢?」

  咦?姓薛的?說的是薛師兄?

  來參加弘陽仙長的祭禮,為什麼要和他的弟子薛師兄打架?

  江晚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那個被說「修為不夠」的修道者已經惱羞成怒,抽出腰間貫索就和對方打起來了。

  這倆人鬥法斗得昏天暗地,一個用的是腰間貫索,一個用的是日月金輪,攻擊範圍很大,是以眾人都紛紛閃避開去,給他們騰出好大一片空地。

  幾位內門弟子也不好再上前,怕被誤傷,無奈地退到一邊,去請留駐內門的上仙來鎮場子。

  漸漸的,用金輪的那個修道者力有不逮,要敗下陣來,也不敢停留,轉身想退走。可對手卻不願意放過他,鐵灰色的貫索如同催命的游蛇一樣,追逐著他的身影,要活生生撕下一塊血肉來。

  江晚眼睛都不敢眨,全神貫注地盯著他們,身體微微前傾,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修道者鬥法,唯恐看得不仔細。

  她這些天惡補的都是些基礎術法,能取人性命的殺招一個都沒學,遇見不懷好意的人上去就是白給。

  鋼索如願貫穿了對手的肩膀,那使貫索的年輕人雖然戾氣重,但卻並沒有要取對方性命的意思,撕開血淋淋的傷口,把人摜在地上之後,就收了貫索,臉上堆著濃濃的嘲諷:「我修為不夠?修為不夠的不是你嗎?他薛懷朔不就是一個還沒晉位上仙的弟子嘛,大家都是地仙,我難道沒有一戰之力嗎?要你假惺惺地關心我?」

  年輕人轉身要走,可他剛側過身子,忽然聽見有什麼東西「蓬」的一聲在自己身後炸開。

  被他打傷躺在地上的老友被炸成了一團血霧。

  因為離得太近,年輕人的側臉糊上了一片濃重的血污,霧狀的鮮血逐漸凝成血滴,從臉上流下來,流到脖頸上,流進衣服里,再在絲線中匯合,緩緩地從他的衣服上滴落。

  因為主人的身體全部炸成了霧氣,那兩個碩大的金輪「叮噹」一聲跌落在地,兵戈相擊,發出「錚——」的一聲。

  那個年輕人的瞳孔縮了縮,暗色的血污在他唇上閃著光,像是燒焦肌體之後留下的疤。

  他神經質地揮舞著自己的貫索,臉上的表情即癲狂又憤怒,失聲叫道:「誰?是誰殺了他?!誰殺的?給我出來!」

  他的聲音拔到了最高,尖銳而驚惶,仿佛弓張到最滿,下一刻就是弓折刀盡。

  「是我殺的。」空中忽然傳來一個冰冷徹骨的聲音:「不僅殺他,還要殺你。」

  話音剛落,那個年輕人就也憑空炸成了一團血霧,原本纏在他腰間的鋼索跌落在地,如同一條死蛇。

  顯聖台前一片寂靜。

  江晚仰頭看去。

  來人束著子午蓮花冠,穿了一身交領大袖,袍袖內襯原本是白色的,卻不知在何處濺了鮮血上去,暗紅色的血痕猙獰至極,黑色織金外袍覆在血痕上,有股不可直視的銳氣和貴氣。

  「既然來參加我師父的祭禮,給我安分一點。」他的聲音清冷,「再吵就把你們都殺了。」

  混元門下薛懷朔,今日出關。

  薛師兄真是長得好,五官無可挑剔,帶著逼人的銳意,眉眼間雖有淡淡的陰鬱氣息,但另有居高臨下的貴氣和銳氣中和,愈發顯得骨重神寒。

  他沒有像尋常修道者一樣用坐騎代步,而是不借任何外物,孤零零地懸在空中,袍袖飄揚,身貌脫俗,令人心神俱空。

  「不是說他還沒晉位上仙嗎?這是還沒晉位上仙的實力?」有人恐懼地低語。

  江晚愣愣地注視著半空中的墨色身影。或許是她視線的存在感太強,薛師兄明明已經側身準備離開了,忽然又回頭往她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新晉美少女江晚慚愧地往後縮了縮。

  薛師兄可以透視人的屬性面板,可是她身上哪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數據:晉位失敗倒退得一塌糊塗的修行、因為腦內選項而時不時疼痛到窒息的身體,還有至今不知道是什麼的三昧。

  沒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三昧是什麼。

  每個人的三昧都不同,修道者往往會把三昧修煉成壓箱底的殺招、留作殊死一搏的後手,絕對不會輕易告訴他人。

  原書中是這麼設定的:每個修道者都能輕易察覺自己的三昧是什麼,仿佛上天親自給出提示。

  輕易察覺。

  努力了三十天一無所獲的江晚:「……」

  她覺得這就相當於數學答案的證明過程「由此易得」。

  易得個什麼鬼啊!

  ……或許薛師兄會看她,是因為好多年都沒看見那麼糊弄人的數據面板了。

  他肯定覺得這個外門弟子已經不能用划水來形容了,簡直是在百忙之中抽空敷衍了一下課業,才能搞出這樣的數據。

  曾經的學霸江晚十分羞愧。

  好在薛師兄只是看了一眼,並沒有停留,剎那間就不見了身影。

  他離開後不到一刻鐘,舉行祭禮的五重高閣朱令台終於打開了朱紅色的大門,置於高閣之上的鐘聲一下一下響了起來,在雲霄之間盪開沉重的餘響。

  弘陽仙長的祭禮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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