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鬼域幽都


  雲台山是個偏僻的小地方。

  就是在外門二十六峰中,雲台山都絕對是最小的幾個山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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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晚強烈懷疑這是因為自己的師父——雲台仙長常年閉關,他簡直就是整個混元門除了薛師兄最喜歡閉關的人,偶爾出關看望一下自己的弟子,其餘時間都在閉關參悟大道。

  因為沒有師父管教,主事的大師姐江晚又比較好說話,雲台山的氛圍……很有些自由。

  江晚和薛師兄來到雲台山的山門前時,有些忐忑不安。

  她的行為相當於在沒有打招呼的情況下把朋友帶到自己家門口,很有可能一推開家門,看見弟弟妹妹頭髮不梳臉不洗背心短褲蹲在沙發上咋咋呼呼地打遊戲。

  江晚硬著頭皮上前去敲門。

  來開門的是之前那個蹲在牆角洗衣服的小師弟,自從開始用浣衣傀儡,他輕鬆了不少,功課外的日常雜務也變成了輪值看門。

  「師姐!這麼早就回來——」他先看見的是江晚,驚喜的話語說了一半就卡在喉嚨里了,因為接下來看見了站在江晚身後,面無表情的薛師兄。

  小師弟盯了薛師兄十幾秒,才恍然發覺自己的動作有點沒禮貌,連忙慚愧一笑,恭敬行禮:「見過執明師兄!」

  還好地方偏,師弟們都挺純樸的,沒有歧視異族血脈。

  江晚睜著眼睛編瞎話:「我在路上碰巧遇見薛師兄了,和他聊得很投機,就順便邀請他來坐坐。」

  不然她怎麼說?

  你薛師兄剛才生氣把混元內門滅了,現在混元一脈只剩下我們外門了,他對弘陽仙長生前送你師姐的清心訣很感興趣,所以來找你師姐拿回去,師姐也不知道萬一哪裡沒做好,這位薛師兄會不會順手把咱們雲台山也給滅了。

  看著小師弟燦爛、毫無芥蒂的笑容,江晚心想,果然,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最幸福了。

  薛師兄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他是不是已經入魔了啊,她有點害怕。

  胡亂地朝師弟點了個頭,江晚也不好再多解釋,帶著薛師兄快步走過了雲台山門,朝自己住的院子進發。

  雲台山雖然偏僻又規模小,但師父雲台仙長好歹是上仙,作為上仙洞府,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照例設了禁制,防止弟子們太過活潑把洞府給拆了或者釀成什麼慘絕人寰的交通事故,但過了山門就有坐騎接應。

  薛師兄若是要用本來的速度行進,必須要撕開雲台山的禁制。江晚相信他能撕開,只是禁制一旦被撕開,雲台仙長就會出關。

  「……師父不愛摻和世事,您和師父也沒什麼仇怨,待會兒萬一打起來,不是平白浪費時間嘛。」

  江晚陪著笑說明了情況,好在薛師兄並不在乎,掃了她一眼,沒表示反對。

  換句話說,他其實對什麼事都不太在意。

  雲台山的公共坐騎是一隻老虎。

  這隻老虎不太喜歡江晚。

  這隻老虎入門的時間比江晚還早,理論上講和江晚是平輩的。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前些日子江晚在雲台山到處走走散心的時候,遇見過這隻老虎的崽崽。

  剛出生的崽崽,特別小一隻,花紋還沒長全,像小貓咪一樣。

  江晚沒見過老虎幼崽,對貓咪幼崽也不太熟悉,於是她成功地把老虎崽崽認成了小貓咪,蹲下來一邊rua一邊調戲那隻幼崽:「是給錢就可以隨便摸的小貓咪嗎?」

  小孩子嘛,特別愛和人玩,尤其是江晚的手軟軟的,摸肚子特別特別舒服,那隻老虎崽崽舒服得喉嚨里咕嚕咕嚕地響,抱著她的手,奶聲奶氣地叫。

  崽崽那麼配合,江晚更起勁了,抓住崽崽毛茸茸的小爪子,從前胸摸到後背:「給錢就可以隨便摸啊?讓姐姐再摸兩下。」

  老虎崽崽被rua的在她手底下亂動,好不容易有人陪它玩,又是伸胳膊又是蹬腿,渾身都在表示自己的喜悅。

  江晚還從荷包里拿出烤雞腿餵它,餵完見它舔嘴,又餵了它一點山楂。

  然後……

  然後江晚轉頭就看見了一隻驚呆的大老虎,大老虎嘴裡叼著的生肉已經掉在地上好久了。

  仿佛一個疲憊不堪的單身父親,偷電瓶養崽的那種,辛苦一天回到家發現自己家崽已經喜歡上了隔壁給它吃垃圾食品的壞阿姨。

  從此大老虎和江晚的梁子就結下了。

  江晚平常是不用坐騎的,哪怕一路走上去她都不用坐騎。

  大老虎看見江晚一路朝它走來的時候還有些吃驚。

  江晚也不想,但是為了儘快把薛師兄這尊大佛送走,她不能容忍一路走回山顛上自己的房間。

  薛師兄也不像是會陪她浪費時間的人。

  大老虎不喜歡江晚,但是它好歹是個要賺錢養家的成年老虎,成年虎的世界沒有任性兩個字,也就沒表示抗議,默默地伏在江晚面前,等他們坐穩。

  等大老虎飛到半空中慢慢加速的時候,它背上忽然鑽出一個黃底黑紋的小老虎,已經長得有模有樣的了,嗷嗚一聲往江晚面前一躺,四肢亂晃,嘴巴咧開,興高采烈地要她摸。

  江晚:「……」

  我現在摸了你爸爸會把我們甩下去的,絕對的。

  別這樣。我真的不是怪阿姨。

  老虎崽崽正一臉期待地看著江晚,忽然一個急轉彎,仰面躺著的崽崽直接往右邊飛出去了。江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它的爪子,重新抓了回來。

  但是,由於過快的加速度和慣性,她袖子裡的那隻小熊貓也被甩出來了,正好在大老虎背上和老虎崽崽滾成一團。

  老虎崽崽被小熊貓砸了個正著,一臉迷茫地爬起來,看了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熊貓,奶聲奶氣地問:「這是誰不要的熊貓啊?怎麼扔在這裡啊?」

  小熊貓一下子炸毛了,三兩下重新爬回江晚身上,把自己往她懷裡一揣:「我有人要的!」

  老虎崽崽一臉懵逼地看了看江晚,又看了看熊貓,終於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小奶音憤怒地嗷嗚一聲,把熊貓從江晚身上扒拉下來,在自己爸爸背上直接開打。

  這兩隻幼年期的猛獸完全不尊重對方在食物鏈中的位置,打得不亦樂乎,但是小熊貓好歹比老虎崽崽多活好些年,而且一路風餐露宿跑到東勝神州,是個經歷過風雨的社會熊貓,到後期幾乎是壓著老虎崽崽打。

  ……雖然江晚不覺得它那個軟綿綿肉乎乎的小爪子能夠有多少殺傷力。

  反正最後江晚是拎著熊貓去開門的,老虎崽崽還追上來想繼續打,齜牙咧嘴,眼睛發亮。大老虎倒是挺滿意的,還表示江晚帶著熊貓常來玩啊,不然他家崽崽天天不務正業去撲蝴蝶。

  江晚:「……」

  餵你們要不要和身邊這位剛滅人滿門的大佬那麼格格不入啊……

  江晚開了院門進去,準備快步走進去打開房間門,從梳妝檯上拿下硃砂還給薛師兄,然後送他出門從此江湖不見,他拿他的苦大仇深正劇劇本,她拿她的全年齡向喜劇劇本。

  清心訣還給師兄了,她接下來可能要搬回原主自殺的那個寒潭去,用那裡蘊含天地靈氣的潭水緩解自己還沒好的頭痛。

  江晚現在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為心猿後遺症頭痛,還是因為腦內選項消極應對引起的懲罰還沒好頭痛。

  說起來,薛師兄要這盒硃砂做什麼?

  睹物思人?

  江晚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一抬眼就看見了院子中央自己的小師妹。

  小師妹原本在操縱傀儡掃院子,驚叫一聲迎上來,把兩個傻憨憨傀儡扔在一邊,任它們拿著掃把蹲牆角把頭往牆上磕,脫口就是:「師姐你怎麼了?」

  啊?什麼?

  江晚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小師妹這個時候已經看見了一邊存在感極強的薛師兄,臉上的驚訝迅速斂去,變成了恍然大悟和瞭然於胸。

  就差沒把「我懂!」兩個字寫在臉上了。

  餵……

  你又懂什麼了……

  江晚沒想到會在自己院子裡撞見她,匆匆介紹:「這是薛師兄,我的朋友,我在路上遇見的,順便邀請過來坐坐。」

  小師妹表情極其豐富,臉上充斥著驚訝和「吃瓜好快樂」的幸福,十分善解人意地說:「那我就不打擾師姐了,我去給客人備茶了。」

  她正要走,忽然看見小熊貓從江晚的袖子裡露出一個頭來,伸手去接:「我帶熊貓去吃東西!給我給我!我來幫忙!」

  小熊貓呆呆地說:「我不餓啊。」

  師妹輕輕地瞪了它一眼,故作兇狠:「熊貓一天要吃三十斤竹子呢,你吃完了沒有?還不去吃?不胖你就不萌了哦,小心師姐不喜歡你了。」

  小熊貓立刻乖乖地被拎著去廚房了。

  江晚打開自己的房間門,直奔梳妝檯,從上面取下那盒硃砂,轉身遞給薛師兄:「喏,師兄,都在這兒了。」

  「你留一點下來,我不需要那麼多。」薛師兄瞥了一眼裝硃砂的盒子,他顯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但還是沒想到盒子裡會這麼滿滿當當,臉上閃過一絲訝然。

  江晚當然求之不得。

  趕快把這尊佛送走,她要是還能留下一點清心訣那真是太好了。

  她挽起袖子,從梳妝檯上找出一個空的玉瓶,動作迅速地挖了一些進去。

  [選擇吧]

  [1問薛師兄:請問我能摸摸你的胸部嗎?]

  [2問薛師兄:師兄你接下來要去幹嘛?]

  江晚:「……」

  沒完沒了了是吧!!!

  你不就掐准了我不敢選1嗎!!

  江晚奄奄一息地問:「師兄,你接下來要去幹嘛啊?」

  「去幽都。」他大概沒想到她剛才還被自己掐著脖子,現在又天不怕地來找他聊天,回答的很簡短。

  人死之後,魂魄歸於鬼國幽冥。東嶽泰山下的幽都便是鬼域入口。

  死魂走過鬼域幽冥,會在孽鏡台消亡,而孽鏡台的背面,則會源源不斷地重新凝出新的生魂。

  人死去,到在孽鏡台完全消亡,正好整整七日。

  若是故人已死,軀體冰涼或者已經消散,但是魂魄還滯留在鬼國幽冥,尚未進入孽鏡台,則還有一個辦法可以再次見到故人。

  日盡陽氣時,夜盡陰氣時,在鬼域前毀掉亡者生前的遺物,遺物上附著的亡者氣息越重,就越有可能再次見到亡者。

  這盒硃砂上附著弘陽仙長生前念的最後一段道門口訣,這口訣耗費了他幾百年修為,還有什麼比這個具有更多、更鮮活、更精純的亡者氣息嗎?

  江晚記得原書里是沒有這麼一段的。

  或許在原書里,執明師兄也曾前往幽都嘗試去見自己師父最後一面,但是他失敗了。

  這次他會成功嗎?

  要是也失敗了,他會像原書一樣逐漸被心猿控制,直至墮入魔道嗎?

  江晚在心裡嘆了口氣,把硃砂盒子重新蓋好,忽然一眼瞥見梳妝檯上的鏡子。

  鏡子裡的人臉上有兩抹隱約的紅痕,是之前指印慢慢褪去的尷尬期,但一眼望去卻格外地像吻痕。因為在水裡待了挺久,她頭髮微亂,臉色有些蒼白,仿佛剛被磋磨過,唇色全無氣血,嬌態傾頹,腰肢屈偎。

  江晚:「……」

  所以剛才師妹「懂」的就是這個嗎?

  女孩子的想像力不要那麼天馬行空啊喂!

  薛師兄是個合適的道侶人選嗎!你不要那麼興奮啊!

  修仙界確實很贊同找一個互相契合的道侶,陰陽調和,修行會輕鬆很多。

  說到道侶,薛師兄這種開掛的人就不太需要了。因為道侶之間最好修為相仿,如果修為差距過大,較差的那一方就會有淪為爐鼎的風險,如果對方心狠一點,甚至可能完全變成被採補的工具。

  捷徑嘛,必然會有風險的。

  可是,薛師兄那種開掛的修行方式,哪個女修跟得上他啊。

  和他結為道侶不是上趕著當爐鼎嘛。

  江晚把硃砂盒遞過去,狗腿地說:「祝師兄一帆風順,馬到成功。」

  「你別跟著了。」薛師兄接過硃砂,沒理會她的客氣話,直接說:「不管你之前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別跟著了。」

  他基本已經能確定了,這位師妹的修為是真的划水,應該是三昧比較特殊。

  可她也不算有惡意。

  江晚愣愣地點頭,有些侷促地站起來,微微低了低頭:「我送師兄出去。」

  一出門正好撞見自己師妹端著茶進來,大老虎不見了蹤影。

  「啊,師姐你說斑寅將軍啊?他的崽崽剛才又和熊貓打到一塊兒去了,現在應該在前面斷崖底下吧。」

  看著自己師姐急匆匆去找斑寅將軍,小師妹托著熱騰騰的茶,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眼那位執明師兄,見他似乎不像傳聞中那麼陰沉、難以相處,試著搭話:「執明師兄,你是怎麼認識我們平章師姐的呢?」

  要是有一位強大的道侶幫忙,師姐說不定很快就能恢復好!薛師兄是有屑金丸的!要是他願意用屑金丸和龍族血脈幫師姐恢復,師姐說不定就跨過瓶頸,飛升上仙了!

  一身白衣長身玉立的男子卻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反而重複道:「平章?」

  「對啊,我們師姐的道號是平章,執明師兄你不知道嗎?」

  眼前男子輕輕挑了挑眉。

  只有即將晉位上仙的地仙,才有資格得到一個道號。

  小師妹見他眉宇間有淡淡的疑惑,連忙解釋:「我們師姐以前很強很厲害的,只是她前些日子晉位上仙出了些岔子,修為損耗,現在才看著不太厲害的。」

  「修為損耗?」

  「是,她沒和你說嗎?我們師姐以前是外門弟子第一人,只是運氣不太好。不過我相信師姐總有一天會飛升成上仙的!」不可以看不起我們師姐!她人又好又勤奮!這幾天天天看書看到深夜呢!

  薛懷朔垂眸不語。

  平章坤道江晚很快就回來了,表情有些古怪,眉間新點上的硃砂顏色嬌艷,一改之前要送他離開的樣子,張口就是:「師兄我能和你一起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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