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百目
江晚剛才在斷崖底下想起一件事情來。
她從老虎崽崽爪子底下把小熊貓扒拉出來,隨後飛快地把老虎崽崽扔回它爸爸背上,準備和斑寅將軍一起回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來。
薛師兄不止在那本《穿成男頻爽文的惡毒女配》里是反派**oss,在那本「男頻爽文」里也是反派**oss。
《惡毒女配》是本穿書文。
所以在原書中,女主饒赤練有很多利用自己熟知劇情這一點,來開金手指升級的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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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這些開金手指——打怪——升級的劇情重複比率過於高了,而且這些劇情都是在江晚發現自己只是個出場十六個字的小炮灰之後,她當初一邊吐槽水文一邊直接跳了蠻多。
但是就是翻頁時草草掃過文本,也會無意識地產生記憶。
只是很難回憶起來,也不太能確定這段記憶到底是真的存在過,還是只是自己無意識臆想出來的。
反正在那個水色選擇屏出現的時候,江晚不再苦惱忽然出現的記憶到底是不是真的,而是直接在心裡罵了句國罵。
原書女主饒赤練,曾經試過在反派boss墮入魔道之前直接弄死他。
你說既然還沒有墮入魔道,為什麼不試著拯救一下?
那是薛懷朔誒,殺了他可以得到他體內的屑金丸。
那是九曜星官凝天地靈氣製作出來的丹丸,原本要獻給三清道祖,幫助他們開啟下一次元會運世。
擁有屑金丸,走的根本不是尋常修道者「奪天地造化」的那一套路數,而是——修道者本身就與天地玄機相生相隱。
薛師兄年紀如此輕就修為高深,正是因為屑金丸這個超強外掛。
這外掛差不多相當於可以自行更改遊戲腳本啊!!!
原書女主饒赤練才不是那種戀愛腦的傻白甜,她可是人設不落俗套,一心修成大道的事業線大女主!這種外掛當然要試試自己拿到手啊!
仔細回想,她記得比較清楚的原書的表述是「趁他心猿不定,修為耗費過多,糾集族內高手,埋伏在他的必經之路上,伺機取他性命」。
可是出混元山從來沒有什麼必經之路,這段話應該是在描述薛師兄進入幽州的時間點,因為眾所周知,從幽州進入鬼國幽冥只有一條路!
[選擇吧]
[1用藥迷倒薛師兄,將他留在雲台山,阻止他去幽州]
[2和薛師兄一起去幽州,幫助他成功進入鬼國幽冥]
江晚:「……」
在她看來,這兩個選項基本是這樣的:一個是被**oss直接搞死,一個是幫助**oss,在他的緬懷下被原女主搞死。
在一個所有人都有掛的仙俠言情文里,她一個只出場十六個字的小透明就不能早點殺青離場嗎!!!
這特麼有什麼區別嗎!怎麼死的很重要嗎!
一定要死的話她更願意選擇小行星撞擊地球這種悲壯又美觀、大家一個也活不了的死法啊!!!
她真的很想選1,真的。
就是能迷倒薛師兄的藥她不知道從哪去找,也不知道什麼藥能夠把他迷倒整整七天,更不知道七天之後他要殺自己時該用什麼姿勢求饒。
江晚想活著。
媽的還不如之前那個摸胸的選項呢嚶嚶嚶!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嚶嚶嚶!
只是摸胸而已,還禮貌地詢問,師兄說不定看在他們倆這幾十分鐘的交情上,可能就是打斷手,她咬咬牙就上了嘛。
江晚覺得自己弱小可憐又無助。
她試圖思考一個很深刻、很有意義的問題:這個腦內選項到底是怎麼整出來的?為什麼偏偏選中了她?有生之年她到底有沒有機會擺脫這玩意兒了?
這個問題她在腦內選項第一次出現的時候也思考過,當時在頭痛欲裂中她得出的結論是:如果這個腦內選項是想綁架她的選擇和人生,那麼她不被綁架的最好辦法,可能不是反抗,不是打110,而是搶先一步把自己給綁架了。
她得主動把自己綁架了,顯得一切都是自己的主意,這樣就會看起來特別自由。你想我流血,我先捅自己幾刀,你要我死,我自己先把自己搞死了。
人在鬥爭中立於不敗之地最好的方式,就是把敵人想做的事情強行全先做了。
這還是她從小看喪屍恐怖片得出來的結論,怕什麼喪屍!世界末日了我就讓你咬我一口,你不是想咬嗎?咬完咱倆一起變喪屍,大眼瞪小眼看看誰更尷尬。
這個辦法有沒有用還另說,反正江晚現在心裡好受了很多。
「請一定要讓我跟師兄你一起去!弘陽仙長對我有恩,我雖然只有綿薄之力,也想要幫助師兄!」江晚信誓旦旦地說,手上已經在飛快地收拾自己的行李了。
她本來以為薛師兄不會同意帶上她這個累贅,沒想到他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
閉眼睛?
為什麼要閉眼睛?
難道師兄比她還通透?在她試圖綁架他的選擇之前提前一步把眼睛閉上,選擇不去面對選擇?
江晚的身周一下子暗了下去,好像閉上眼睛的是她一樣。
說暗也不確切,那其實算是虛無,空洞洞的虛無。
大約就是,現在閉上雙眼,你可以看到黑色。然後睜開其中一隻眼,你閉上的那隻眼睛所看到的,就是江晚眼前的虛無。
在空洞的虛無中,她看見了一百隻眼睛。
薛師兄是個瞎子。
他的三昧名叫「百目」,可以透視視野範圍內所有人的屬性面板,在原書後期出場時甚至可以實時讀心。
通過回憶原書劇情來開預知掛,有一個非常致命的地方。
寫小說是有詳有略的,但是原書沒寫出來的東西並不就是不存在的。
比如,薛師兄在原書後期出場時已經可以讀心了,但是你不能據此推斷,他出場之前就不會了。
江晚數不清到底有多少隻眼睛盯著自己。
她只覺得自己仿佛處在無數面鏡子之中,一舉一動全被復刻下來細細揣摩。
是不是……他還沒法準確地讀心,只是在觀察她的表情和語言,以此推敲她話語的真假?
據說只要能夠收集齊全所有的因,就能順理成章地推理出唯一的果。世間萬物像是糅雜在一起的線條,如果能夠把所有線頭找到,收在手裡,就能夠順利捋出唯一的結尾。
理論上人們在說話時已經把一切的真相都寫在臉上了,就在那些微妙的、無法被察覺的表情中,在無法控制的、細微的肌肉活動中。
這就是為什麼薛師兄的三昧明明和眼睛有關,修煉至化境卻能夠讀心。
如果原書後期他作為反派**oss沒被正義的男女主殺死,江晚相信他還能發展出「預知」的技能。
上天早就把所有的線索都告訴過世人了,只是沒有人完整地讀取讖語。
他在看著她。
如此密集的視線,仿佛是他布下的天羅地網,一點一點把她攏在其中,每一個根線都開了刃,她在其中只要稍有逾矩,就會被割得皮開肉綻。
「你的三昧到底是什麼?」他問道。
他完全搞不懂她,看不透她的行為邏輯。或許還是因為剛才得知的、關於眼前這位師妹的一點點隱秘在擾亂他的思緒。
薛懷朔不知道。
他仿佛在看一本轉譯多次的道家經典,每一次轉譯,都會有些許不同,他知道有這微妙的不同,可他不知道這微妙從哪而來,又會導致什麼。
「我不知道。」雪青色衣裙的女子坦然說。
……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三昧?
薛懷朔一愣,難得露出點意外神色。他忍不住再問了一遍,可是依舊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看不懂、猜不透,這兩者後面又加了個同義詞:撲朔迷離。
「你要跟著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剛才你是不是在騙我?」他問了另一個問題。
「……我是在騙你。」雪青色衣裙的女子緩緩說。
一身白衣的男人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倒是一點也不惱怒,反而有一種「搬起來的石頭終於砸在腳上了」的釋然,仿佛早就猜到了,只是用平靜得可怕的眼神看著她。
可是她接下來的話卻打破了這份平靜。
「我騙了師兄,我不是因為感激弘陽仙長才要去的,我是為了師兄才要去的。」
「為了我?你也想殺了我嗎?」
「不想。」
「為什麼不想?」
「因為師兄長得特別好看。」
薛懷朔:「……」
她說的是真話。
薛懷朔毫不費勁就看出來了。
所以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難道問一句「不是為了殺我?難道是喜歡我?」
他決定用從小到大最管用的那一招:「我會殺了你的。」
江晚:「沒關係,你長得好看。」
可惡!蹙眉也這麼好看!她一定要找機會睡了這個絕色美人!
薛懷朔第一次碰見不能用「把人全殺光」來解決的人生困境。
身周的虛無瞬間散去,江晚眼前一亮,才恍然發現自己已經被放出了他的禁制,一秒鐘都沒有偷跑,完美地回到了黑暗降臨前的場景。
小師妹還在紅著眼圈看她,喃喃地問:「師姐你真的要走嗎?」
江晚揚出一個有點後怕的笑容,說:「我很快就回來的,就是去……送師兄。」
送到目的地的那種送。
走到門外去的男人看向遠方,面容平靜,仿佛剛才什麼也沒發生。
江晚:「……」
察覺到江晚的目光,他冷冷地掃了一眼過來:「還不收拾東西?」
江晚:「……」
餵剛才那個咄咄逼人的不是你嗎!你不要雲淡風輕當作什麼也沒發生啊!
可惡!長得好看就是為所欲為也招人喜歡!
江晚動作很快,兩分鐘就收拾好了一切,說實話她只在這個房間住了不到三十天,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不是在閉關就是在閉關的薛師兄,可能還沒有處理過這種情況:
篤定女孩子是在騙人,不擇手段逼問來逼問去,最後發現對方奇怪的言行是因為喜歡自己(的臉和身體)……
尷尬都要突破天際了。
他在原書里是沒有感情線的,誰知道這位熱衷讓仇人屍骨無存的大佬談起戀愛來會不會是個被人騙身騙心的傻白甜……
江晚才沒有蠢蠢欲動!才沒有!她才不是那種貪圖男孩子美色的壞女人!
大老虎送他們到山門前時,那隻老虎崽崽扯著江晚衣袖不讓走,被自己爸爸咬著脖子叼回去。
老虎崽崽被叼著脖子,頭都動不了,還要用小奶音帶著哭腔喊:「姐姐!為什麼我們愛的那麼艱難!」
江晚:「……」
姐姐只是嘴甜愛擼貓,心裡沒你的,你去找別的老虎崽崽吧!尊重一下生殖隔離好不好!你親爹快衝上來咬死我了嗷!
除此之外,他們離開混元門的路上再無波折。
混元山位於東勝神洲,而幽州在南瞻部洲的東嶽泰山下。
他們要到幽州去,必須往南出發,通過庇佑東勝神洲的持國天王府,路過東海龍宮,才能到達南瞻部洲。
上仙中,厭居洞天而願效職天下的,稱為仙官。
四大部洲各有天王庇佑,庇佑東勝神洲的即是持國天王。
翻譯一下,就是四大部洲分屬不同的仙官庇佑,為了防止出事的時候責任劃分不明,四大部洲的民眾、修道者互相流動時都要經過天王府,拿到天王的執貼,才可以進入另一部洲。
江晚不知道薛師兄打算怎麼過持國天王府,反正他那麼厲害,應該有辦法的吧。
她倒是更擔心路過東海龍宮。
薛師兄的父親,就是從位於東海龍宮的浮山逃往人間的。
出了混元山,就是人界。
混元山本來也屬於人界,還是這一次元會運世開闢天地時,第一任混元門主特意從人間劃分出來,開闢成小洞天的。
世代居住在附近的居民早見慣了山上時不時飄下來的修道者,林麓幽深間看見修道者穿行,也都見怪不怪,依舊砍自己的柴,頭都不抬,倒是比山上那些磨刀霍霍的仙長弟子更仙風道骨些。
要到東勝神洲最南的持國天王府去,光靠輕身訣是不太可能的,有一半龍族血脈的薛師兄拒絕收服坐騎,直接用了御劍之術。
江晚從雲間往下看去,城池如同積木一樣,世間諸事半明半暗,忽是忽非。雲端的仙人仿佛只要抬手就能輕易毀去一切,毀掉無數凡人的希冀、苦痛和不甘。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
這便是人人追求的大道——無上的力量,無上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