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豁達的豬
江晚覺得薛師兄應該是知道昨天晚上發生的事的,因為他一言不發地旁聽了全過程。
傅子誠聊著聊著,忽然突發奇想,壓低聲音問:「你們修道的人,是不是遇見過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有沒有好玩的事情可以講給我聽啊?」
江晚閒著也是閒著,於是繪聲繪色地給他講了齊天大聖孫悟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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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間傅公子專門過來謝謝他們,略留了一會兒,就被急著聽故事的傅子誠給趕走了。
雖然西遊記是每個暑假的保留節目,西遊記作為國民讀物也確實耳熟能詳,但是要江晚一下子完整無缺地複述整個故事,還是頗有難度的,於是她只把孫悟空作為主線大致捋了一遍整個故事。
「……真是個圓滿的大結局。」傅子如心滿意足。
旁邊有個幹活的水手一臉驕傲:「還是我們姓孫的牛逼!」
江晚已經很久沒有遇見這種氏族觀念濃厚的自豪感了。
孫悟空一棒子打死那些獵戶、妖怪的時候,想的肯定是本猴子武運昌隆天下第一,而不是什麼咱們老孫家就是牛逼。
故事講完了,天王府也快要到了,大家都散了準備下船。
「故事沒有後續了嗎?」薛師兄忽然問。
江晚被他嚇了一跳,她一直以為師兄沒在聽。
「沒有啦,這故事也是以前聽人講的,到這裡就結束了。」江晚說:「別的英雄都覺得世界那麼壞,是因為有壞人作亂,所以把壞人殺掉就好啦。但是大聖覺得世界那麼壞,所以整個世界都應該推翻重來。」
「但是他一定會失敗的,所以大聖最後成佛了,和其他英雄一起去消滅壞人、普渡眾生啦。」江晚說:「這就是整個故事的結尾,一切都好啦,走錯路的英雄也回到正道上了……」
「但是,」江晚把玩著手上收回來的那隻飛行鵲——或許稱作一堆破爛更合適——她說:「師兄啊,你放鬆一點,樓台幻滅、雲煙四起,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最後成了佛……」
「你有沒有感覺到,一種很奇怪、很莫名其妙的悲傷和不快樂?」
薛懷朔斂眉看了她一眼。
他現在這幅平常、過目即忘的表相實際上已去了他原本七成的銳氣和貴氣。這幾天倆人一路同行,初見時所留下的「清冷陰鬱」的印象,也在共度的時間縫隙中磨滅了大多。
可是只這麼一眼,只這麼一眼,仿佛斜月冷照、空明澄澈,那個白衣男子立在師父的靈前,一地的血污,他骨重神寒,眼眸冰冷。
江晚幾乎按不下湧起的心悸,下意識覺得危險,笑道:「師兄,除了這個故事,我還會講很多其他的故事。」
他眼眸中尖銳的情緒緩緩散去,居高臨下,俯視了一眼整個天王府:「你說。」
「從前有一頭豁達的豬。」江晚講道:「豁達的豬去打水,忽然,它不小心看見了水中自己的倒影。好醜啊,簡直無法直視,根本看不下去。」
這時船已經完全靠岸,水手們正在手忙腳亂地讓船停穩,好放下梯子讓主人下去。
「可是再丑也要喝水啊,於是豁達的豬繼續打水了。」江晚攤攤手:「然後你猜怎麼著?」
薛師兄十分捧場:「怎麼著?」
江晚:「故事就結束了。」
薛師兄:「……」
江晚怕被扔下船,連忙賤兮兮地笑道:「故事有長有短嘛,你要是想聽長的,等我想一會兒,待會兒回船上再給你把這個故事講長。」
天王府是個標準的雷音古剎,彩鳳老龜、怪石流水、白鶴仙猿比比皆是,比剛才經歷的海上怪霧,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他們一下船,就有童子上前來接應,將他們帶去天王府。
傅公子謝過他,身邊的奴僕已經自行上前,奉上幾顆光彩奪目的寶珠。
傅公子又行了個禮:「麻煩您了。」
江晚甚至懷疑傅公子是不是讀過《西遊記》,唐僧師徒歷經九九八十一難來到西天,結果傳經的菩薩索要人事賄賂未果,一氣之下傳給他們無字真經,差點讓這十萬八千裏白跑,所以在傅公子這兒,他就毫不遲疑地送禮了。
可惡!有錢真好!
有傅公子一路用各種奇珍異寶開路,他們去天王府邸的道路格外通順,最開始帶路的那個童子還特意交代了領他們去拿執貼的另一個童子:「客人亡妻新喪,急著去幽都見故人最後一面,我看不必驚動天王,只需在諦聽鏡前走一走便罷了。」
另一個童子也收了傅公子的寶珠,自然答應,面向他們說:「我們天王府的規矩,若有可疑人等,由天王親自評判;若客人神色端莊、正氣凜然,便不需勞動天王,只在諦聽鏡前過一過,看看真假便是了。」
許合子問:「諦聽鏡是什麼?」
剛才聊天的時候,聽中二少年傅子誠說,他嫂子——也就是傅子如的髮妻——生前很喜歡許合子唱的歌,在病榻上都常喚人來唱歌。他嫂子去世後,傅公子因為髮妻當初的厚愛,對許合子也很不錯,許合子臨時求著要上船,他便也真讓她上了。
那童子看了她一眼,邊走邊笑著解釋道:「諦聽知道吧?它是鬼域幽冥地藏菩薩座下的妖獸,可以照鑒善惡、察聽賢愚,我們天王這面鏡子,同樣可以照鑒善惡,所以取名叫『諦聽鏡』。」
沿著深林蒙密一路前行,不久能看見一個木製素幾,几上鏡高丈許,鏡面霧蒙蒙的,看不真切。
童子介紹說:「請客人依次……」他掃了一眼,發現他們一群人人數眾多,改口道:「請客人兩兩結伴通過鏡前。」
傅公子朝自己的弟弟招招手:「阿誠,過來,我們倆先。」
中二少年傅子誠一溜煙小跑過來,條件反射地去扶自己的哥哥,但是傅公子一身白色狐裘,雖然看著病病歪歪、不容樂觀,但依舊擺擺手拒絕了他。
他們經過時,鏡面由霧氣蒙蒙變成了水波一樣的紋路,水紋一盪,鏡面原原本本地倒映出了倆人的樣子。
童子解釋說:「這就是沒有問題,請兩位到屋後登記一下名姓,就可以拿執貼了。」
於是大家依次通過,輪到許合子的時候,鏡子裡映照出的景象是……
一隻毛茸茸白胖胖的珍珠雀?
珍珠雀的樣子只存在了短短一瞬,水紋波動,立刻又恢復成了她本來的嬌俏樣子。
童子解釋道:「這代表這姑娘擁有雀妖血脈,但是血脈稀薄,已經是很古的事情了,這位姑娘是人族無疑。」
誰知道其他人倒並不覺得驚奇,反而說:「是了,難怪許姑娘唱歌奪人心魄,原來祖上有雀妖血脈,該是她。」
喂!你們一點都不驚奇的嗎!許合子到底唱歌有多好聽啊!
還有!擁有雀妖血脈不應該打麻將厲害嗎!為什麼會是唱歌好聽啊!
眾人都沒有什麼問題,通過得很迅速,輪到江晚和薛師兄的時候,她還很有些忐忑,反而薛師兄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鏡子由水波蕩漾瞬間變回了蒙蒙白霧。
江晚的心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倒不是擔心鏡子裡會映出薛師兄原本的樣子,她相信這位大佬的能力,她比較擔心鏡子會照出她上輩子的樣子。
江晚想活著,不想被當成妖異燒死qaq。
但是那面諦聽鏡依舊霧蒙蒙的,好一會兒,才變成水波紋路,映出他們現在相貌平平的樣子。
那童子本來以為有異,面色都嚴肅了,現在見一切正常,便笑著繼續引路,要送他們離島。
傅公子立刻會意,又奉上幾顆寶珠。
江晚悄聲問:「師兄,剛才你怎麼弄的啊?為什麼一開始霧蒙蒙的,什麼也看不見啊。」
薛師兄漫不經心地說:「我看見了啊。」
江晚信以為真,睜大眼睛問:「你看見什麼了?為什麼我沒看見?這個鏡子高度不一樣還能看見不一樣的東西嗎?」
薛師兄:「我看見你了。」
江晚:「嗯???」
薛師兄繼續說:「我看見有塊野地,大雪紛飛,雪很厚,有隻胖乎乎的小狗孤獨地站在那裡,凍得瑟瑟發抖,雪都快把它埋起來了。」
江晚急問:「我呢?我在哪?」
薛師兄不疾不徐地講下去:「仔細一看,那小狗長著你的臉。」
江晚:「……」
你是不是今年三歲啊!幼不幼稚啊!不就是剛才講故事拿你開了個玩笑!
可惡!還強調胖乎乎!
我江晚一個美少女就算狗里狗氣,你也不能真的把我當成小狗吧!
太過分了!她待會兒要編一個豁達的薛師兄的故事!
說起來,如果真的讓那個鏡子照薛師兄的模樣,會映照出什麼來呢?
一條胖乎乎、龍角短短的小胖龍?
江晚:「!」
不行控制不住想rua龍的**了……
執貼拿到了,很快就能出海,那領路的童子收了那麼多寶物,還禮尚往來地送了傅公子幾壺仙酒,說喝了能延年益壽。
傅公子收了,斟酌了會兒,問道:「仙人,舍弟生性好動,方才過了諦聽鏡,閒不住四處走了走,誤入了一處地方,見到好些刑具,可有衝撞?」
那童子不以為意:「那是天王府下剮龍台,專殺惡龍,與凡人無干,客人不必擔心。」
傅公子謝過他,又送了他些珍寶,這才準備上船。
中二少年傅子誠神秘兮兮地湊到她跟前,炫耀一樣地說:「你知道我剛才看見了什麼嗎?我看見好多銀色的龍鱗堆在一起,上面還有血呢,就像我們平常殺魚吃剃鱗片一樣……」
江晚汗毛直豎,幾乎不敢轉頭去看薛師兄的臉色,輕聲喝道:「別說了!」
「說下去。」薛師兄輕輕看了她一眼,輕巧地反駁了她的話。
中二少年畢竟年紀小,竟然沒有察覺到氣氛的詭異,得意地看了江晚一眼,興高采烈地講起剛才長的見識:「還有一條條淡金色的龍筋,壘在一起,都幹了!」
青葉道長只聽見這一句,順嘴搭了句話:「前人有詩『吾將斬龍足,嚼龍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龍死而不腐,身上到處都是珍寶,現在只剩下龍鱗龍筋,想必屍身的其餘部分已經被處理給別的修道者了……或許就是這幾個童子自己吃了也說不定。」
中二少年傅子誠總結道:「雖說龍族是先天異種,四海龍王還掌管海域,但是終究是禽獸。」
江晚:「……」
江晚真想把他們的嘴巴縫上。
求求你們不會說話就別說了吧!求求你們了!我害怕!
誰知身邊那位正經龍族血裔竟然沒什麼反應,甚至還語氣平靜地附和了一句:「是啊,到底是禽獸。」
江晚……
江晚更害怕了……
由於天氣大好,一路順風順水,很快便遠離了天王島,也漸漸遠離了南瞻部洲。
天王島上寂靜的幽深林木中,有人緩步走到素幾前。
那人烏紗紅袍、玉帶皂靴,衣袍間還帶著幾縷雲氣,似乎剛從雲間下來。
諦聽鏡上霧氣散盡,水紋逆向波動,在回溯之前的景象。
水紋中逐漸浮現出了一雙男女的樣子。
男子一身白衣,神情冰冷,雙眼中一絲神采也沒有,那張臉生得完美無瑕,額角上探出已經成形了的兩隻龍角。
女子亦生得一副好容貌,正抬頭偷偷地看身邊人,她確是人形沒錯,但動作卻怎麼看怎麼覺得僵硬。
紅袍人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想起三清師祖傳道時曾說過:「世上人忙忙急急,正如木偶傀儡,暗中為之牽絲者不可見。成敗巧拙,久已前定,人自不知耳。」終是長嘆了一口氣。
他一離開,那鏡子立刻又恢復成了霧蒙蒙的樣子。
天王府前方,便是東海,東海龍宮沉於海底,離龍宮九千米處,即是東海浮山。
浮山正對的,便是天王府中剮龍台。
此時海上風浪漸起,剛才那隻駛離天王府的大船,正朝著東海浮山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