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東海敖烈


  因為沖天的波浪,即使有修道者在盡全力穩住,整艘船還是被衝撞得顛簸了一下。

  浮山龍?傳說中暴躁易怒、血脈強大的浮山龍?

  這條龍是從浮山逃出來的嗎?

  傅子誠在顛簸剛開始的時候,就已經反應飛快地抓住身邊的欄杆,藉此穩住身形。那個穿著身淺色紗裙的姑娘也試著去抓了一下欄杆,可是她手不夠長,還沒抓到,整個人就往後倒去。

  傅子誠下意識要去扶她,可是手伸到一半,就見她師兄在風浪中站得挺拔,似乎完全不受外界影響,微微俯下身子,直接把自己師妹攔在懷裡,確定懷裡的人不會往後滑之後,他還向傅子誠點了點頭,以表謝意。

  江晚在天旋地轉之中並沒有留意到自己身邊還有過這麼一個瞬間,她上輩子沒坐過幾次船,更沒有經歷過這種毀滅級別的顛簸,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慌亂中一個勁的瞎撲騰。

  「……別動。」頭頂上傳來一個有些無奈的聲音,冰冷的聲線難得有點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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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晚才發現自己被緊緊地抱在懷裡。

  剛才攔住她的時候,還只是單純地拉住手臂,防止她往船尾滑。但是她在風浪顛簸中一直掙扎,他的人設又已經立好,沒辦法當著傅子誠的面用別的術法或者讓她滾下去,只好出此下策,把人直接攔在懷裡。

  薛師兄衣袍上的味道特別清冽,她覺得挺像雪松和風信子的混合香,可是他脖頸間的氣息卻有點安息香和香根草的意思,非常和緩、由冷轉暖,簡直叫人慾罷不能,江晚想要再仔細認清楚到底是什麼香味,直接被拎到了一邊去。

  薛師兄僵著臉,十分嚴肅地瞪她。

  江晚:「……」

  完了現在這個距離她又覺得那氣味是苦橙葉的氣味。

  薛師兄用的薰香到底是什麼啊,怎麼這麼好聞啊,能不能給她也配一份qaq……

  不過在海面掀了那麼大浪的情況下,這船竟然沒翻,看來傅公子的錢花得確實是有價值的。

  她方才誇了一句,剛才那條破海而出,已經飛到半空中的浮山龍,忽然掉轉方向,直直地朝著這艘船飛了過來。

  那條龍的速度是如此之快,江晚剛意識到他是朝著自己這條船衝過來,他已經輕易突破青葉道長他們設下的保護罩,把半條船都拍碎了,龍身在海水中翻騰,暴躁的怒吼聲仿佛驚雷。

  她幾乎全程跟不上節奏,腰被扣著往後一躲,才發現那條浮山龍的尾巴已經把自己面前的甲板全部拍碎,自己剛才站的位置碎得一點痕跡都沒有了。

  這條龍,他傷得很重。

  最險的時候,這條浮山龍的尾巴離她的眼睛只有區區幾米,她看見他尾部的鱗片浸滿了血,並且隨著他猛烈的動作紛紛脫離開去。

  那些浸著血的鱗片像燃燒著的灰燼一樣閃閃發光,就是那種燃燒枯枝敗葉時,隨著火光一起冉冉升起的灰燼。

  在閃閃發光的灰燼中,她又聞到了雪松和風信子的氣味。

  呼呼的風聲從耳邊吹過,她感覺到自己的長髮從臉側拂過,飛揚在視野範圍內。

  「阿誠!」在呼嘯的風聲中,她聽見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

  江晚方才遲鈍地反應過來,既然她剛才站的地方已經毀掉了,師兄顯然只順手救了她,那麼站在她旁邊的那位中二少年——

  傅子誠單手抓住斷裂開來、即將傾覆的大船欄杆,在驚濤駭浪上搖搖欲墜。

  他所在的那半邊船已經逐漸沉入海中,他就算懸在欄杆上,也只是延緩了幾分鐘的死亡時間。

  那條浮山龍還在海水裡攪動,支撐傅子誠全身體重的那根木質欄杆快要斷裂了,這多餘的幾分鐘都要沒有了。

  傅子誠的輕身術能支撐他一路飛到這半邊來嗎?

  江晚回想了一下自己見識過的中二少年的輕身術,很快得出了答案:不能。

  傅子如傅公子一身雪白的狐裘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他咬著牙爬到甲板斷裂的邊緣,那條浮山龍不知道因為什麼,一直在靠近傅公子的方向翻騰。

  傅子如抽出一把貼身匕首,狠狠地扎進了那條浮山龍的鱗片之中。

  龍身上覆蓋著堅硬的鱗甲,原本他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是不可能傷到龍身分毫的,但是這條浮山龍的鱗片褪得差不多了,他那把匕首也不是凡品,這麼狠狠扎進去,浮山龍發出一聲痛苦而尖利的哀嚎,登時潛入水底,竄出去好遠。

  江晚猜,這匕首可能就是他那個仙女髮妻送的,說不定還帶什麼稀奇古怪的buff,所以甚至可以傷害龍族。

  可這並沒有對傅子誠的處境帶來太大幫助,他依舊孤零零地掛在那半邊快要沉沒的船上。

  「阿誠!你抓住!我找人來救你!」傅子如的喊聲依舊撕心裂肺,簡直無法相信他這種瘦得像枯柴一樣的人能發出這樣的聲音,「去救救他!誰去救救他!」

  青葉道長和一眾修道者都在這半邊船上,此時他們正竭盡全力維持這半邊船的安全,剛才那條浮山龍強行突破保護罩,震傷了原本維持船隻動力和安全的修道者,現在人手不夠,即使聽見了傅子如的求助,也沒辦法臨時撤手,只能慌亂又無力地搖搖頭。

  傅公子看不見自己弟弟的表情,只看見他抓著的欄杆搖了幾下,終於斷裂開來。

  傅子誠在空中還試圖拯救一下自己的生命,念出輕身訣,短暫地減緩了一點下墜的勢頭,甚至某個瞬間他都要成功地懸在空中了,但是沒用,他就像每一個凡人一樣,如同一塊石頭那樣往海洋墜去。

  海洋上浮著剛才被浮山龍撕開的船體,尖銳的木刺像刀鋒一樣,仰朝著天空,可以想見,一旦掉下去,必然會被這些木刺扎得血肉模糊。

  如果、如果當初沒有阻止他修道——

  傅子如目眥盡裂。

  一個簡陋的木質鳥形傀儡發出清脆的鳴啼,用極快的速度俯衝向傅子誠,在他掉在木刺上的前一秒接住了他,帶著他衝上了半空。

  公輸子削竹木以為鵲,成而飛之,三日不下。

  鳥形傀儡上還半蹲著一個女子,把傅子誠扶起來之後,開心地向他揮了揮手。

  傅子如一愣,由衷贊同自己之前的決策「撮合章姑娘和阿誠」,一邊也向他們招手,一邊想「果然那姑娘很厲害,而且不討厭阿誠,樣貌不是太大問題,這喜事說不定真能成」。

  就是她那個師兄……

  對了她那個長相普通、術法普通、性格普通、啥啥都普通的師兄呢?要是這次順便死掉那就再好不過了,他不用動手就更好了……

  這麼想著,傅子如忽然聽見清脆的鳥鳴中,摻雜著低沉又憤怒的龍吟。

  下一秒他就看見之前那條浮山龍咆哮著再次掙出海面,剛才他劃出的那個傷口已經擴大成了肉眼可見的巨大瘢痕,在那條龍掉得七零八落的鱗片下蔓延。

  因為血脈中的燒灼,那條浮山龍在不由自主地將自己的痛苦轉化成攻擊欲,而空中那個笨拙簡陋的鳥形傀儡顯然是最好的目標。

  傅子如握住拳,屏住呼吸,幾乎不敢往下想,這一瞬間他在腦海中構思的「往後」全部破碎,凡人的生命和希望如此脆弱,只要一點點異變就可以全部摧毀。

  在那條龍襲向鳥形傀儡的一瞬間,海面上湧起如山白浪,飛向半空,這些奔騰的浪花一離開海面,就全部化成刺骨的寒冰,冰錐鋒利,又准又狠地向那條暴躁的浮山龍扎過去,直接將他活生生架在了半空中。

  來自四面八方、銳利的冰錐扎進了那條浮山龍的身體,他淡紅色的血沿著冰錐在往下流,可被如此重創他也依舊沒有死去,被疼痛刺激得抽搐,大睜著雙眼,死死地瞪視著某個地方。

  傅子如順著他的眼神看去。

  這一塊海域已經全部被冰封凝固,就連他們的半邊船也被冰架在了海面上動彈不得,只有那隻鳥形的木質傀儡撲閃著翅膀在半空中飛來飛去。

  冰封的海面上忽然裂開一道縫隙,衝出一股活水,那股活水順著勢頭寸寸冰封,直至在半空中凝出一片可以站立的堅實冰層。

  冰層最上面站著一個白衣男子,傅子如只看見他半邊側臉,可只這半邊側臉,也依舊叫人驚艷得說不出話來。

  那白衣男子沒好氣地向那隻木質傀儡伸出手去:「你給我下來。」

  木質傀儡上明明剛才還站著那位章姑娘,只這麼一轉眼的工夫,那位章姑娘就不知哪裡去了,現在站著的是個顏如舜華的漂亮姑娘,笑容有點賤兮兮的,聲音好聽得像在唱歌,認錯毫不含糊:「師兄,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師……兄?

  傅子如尚在反應這兩個字,這一片厚厚的冰層忽然被沖開,海面上憑空掀起萬丈巨浪,一條玉色的龍破開冰層,衝出海面,身後跟著幾條顏色稍暗的龍。

  那條玉色的龍盤旋著降落在翻滾的巨浪上,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眉眼間盛氣凌人的年輕男人,一身玉色盔甲,看向剛才那個白衣男人,揚聲問:「在下東海三太子敖烈,仙君自何處來,要插手我東海的一畝三分田?」

  江晚還半跪在自己臨時造出的傀儡鳥上,聽見這個名字,心下一個咯噔。

  薛師兄的父親,名叫敖承,是東海龍王(不被承認)的親弟弟,因血脈異變被放逐到浮山,最後因愛妻去世,自戕殉情。

  這位敖烈……

  如果沒有算錯輩分的話,應該是薛師兄未曾謀面、互不相識的……堂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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