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不用謝
正如電子競技菜是原罪,在修仙界,弱雞是沒有人權的。
玉龍指爪刺進胸口的一瞬間,江晚仿佛聽見了海浪中令人驚恐的喧囂聲,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覺,那一瞬間她聽見了世世代代居住在海底的所有生靈,各種聲音混雜,難以分辨到底在說些什麼,仿佛收音機的雜響。
她察覺到對面的玉龍不比她自己的驚恐少,在見血的那個剎那,他已經在盡力地收住力道了,但是沒用,龍族在水域中的速度過於恐怖,恐怖到他們自己都意識不到那有多快。
在尖銳的利爪刺穿她心臟的前一秒,她身後數千氣刃飛來,削斷幾縷在空中飄揚的髮絲,直直地扎進卸去力道的玉龍身體中,並利用那瞬間的衝力把他掀飛出去好遠。
她這一瞬間才反應過來剛才薛師兄和這條玉龍過招時,並沒有下殺手,只是點到為止地和他切磋。
因為這裡畢竟是他父親的故鄉嗎?
即使他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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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不得不用手緊緊壓住心口,以防止血掙扎著往外涌,失去太多血的話,她就沒法念輕身咒了。
她不想掉進海里,海水裡全是鹽分,碰到傷口會很痛的。
呼呼的風聲像是一曲動聽的樂聲,足以讓大量失血的人在瞬間看到蜃景般的幻覺。
直到白衣男子親手終結一切幻覺,把她拉回充斥著疼痛的現實世界。
「笑什麼?」他熟練地捏出咒令,給她止住血,隨意抬眼一瞥,發現她嘴唇邊緣竟然帶著微微的笑意,問道。
江晚痛得渾身發抖,眼前的幻象如雲霧般散去,磕磕巴巴地勉強回答:「好像……好像看到了開、開心的事情……」
「因為這位三太子的母親是蜃。」他確定傷口已經恢復原樣了之後,說道。
蜃是蛟龍的一種分支,亦屬龍族,多棲息在河口或海岸,保留著龍族作為上古異種的血脈多樣性,蜃從口中吐出的氣,可以使人看到各種各樣的幻影。
薛師兄的三昧真的過於好用了。
江晚在心底吐槽了一句,這和遊戲開透視掛有什麼區別啊?
傷口恢復原樣了,但是剛才被敖烈迅猛一擊導致的大量氣血流失依舊讓她渾身發冷,不住在發抖。
「喂!剛才是誰插手的!給小爺出來!」剛才那條玉龍已經變成了人形,站在浪頭上,毫不客氣地喊道。
果然是倒霉堂弟敖烈啊。
沒有人回答倒霉孩子敖烈。
薛師兄見她抖得厲害,試著給她渡了一點修為,但是他本身有龍族血脈,又有屑金丸這種自動腳本外掛,他的修為基本屬於高純度酒精,得勁是得勁,就是上頭得厲害。
江晚覺得他要是再多給自己來一點,她的脈搏說不定會變成一簇跳動著的火焰。
敖烈還在四處尋找剛才那個攪和戰局的神秘人。
「別找了,他走了。」薛師兄見她不抖了,抬頭一看穿著玉色盔甲的年輕男人還在找人,冷冷地堵了一句。
敖烈虛張聲勢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他本來設想的劇本並沒有雙方交流的戲碼,現在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演了。
薛師兄才不管對方是否窘迫,眼眸冰冷:「途經寶地,不知是何處又冒犯了主人家?」
敖烈僵著臉,不講理地宣布:「反正小爺就是看你不順眼,就要來找你打一架!」
他來了他來了,那個逢年過節走親戚蠻不講理拆你手辦砸你電腦玩你手機的熊孩子堂弟來了!
薛師兄冷笑一聲:「我還有要事在身……不過你既然想找死,那十天之後還在此地,我們到時候再見。」
敖烈犟著嘴:「不來的是王八!」
這就是直男對一切問題的解決辦法:
打一架。
江晚真的無話可說。
倆人既然已經約好了,自然該就此別過。
敖烈放完狠話,臉上表情有些複雜,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可是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縱身化成玉龍,轉眼間就消失在波濤海浪之中。
江晚看著他消失在波濤中,敖烈的身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她還盯著海浪看,因為她忽然想起原書中這位堂弟出場時已經是個天官了,不禁感嘆,果然天下熊孩子的歸宿都是公務員啊。
原書設定,上仙中厭居洞天,效職天下者,為仙官:下曰水官,中曰地官,上曰天官。
龍族掌管水域,但是按品階來看,地位並不高,是水官。
而仙官的份額都是有定數的,除非有大功德,否則不可能更改。世代為水官的龍族,怎麼到三太子敖烈身上,就成了品階最高的天官了呢?
眼前這個因為討人厭師妹死掉就喜形於色的憨憨,雖然長得挺好看的,但怎麼也不像會有大功德的龍啊。
等等,她好像記得——
因為這位敖烈,在上仙界對反派boss薛懷朔的討伐中曾立下過汗馬功勞,所以,他才作為「大義滅親」「和反動勢力劃清界限」的典型,被三清道祖提拔為天官。
可現在薛師兄還沒有墮入魔道啊?
他雖然滅了混元內門,但在諸位動不動心猿纏身的修道者看來,也不算是什麼完全無法原諒的大事,他只是給自己師父報仇而已啊,手段偏激一點而已啊。
畢竟菜是原罪,強就是道理。
況且別人不清楚,他們東海龍族自己難道不知道嗎?薛師兄不僅有最強外掛屑金丸,還有一半浮山龍的血統,和這種行走的外掛作對,怎麼也不像是以謹小慎微(狗狗慫慫)著稱的東海龍族啊?
敖烈的父親,東海龍王怎麼可能會讓他因為「看你不順眼」這種傻逼理由去找外掛打架啊?
等一下。
江晚一瞬間回想起剛才敖烈硬撐著的表情,和浮誇演技下的「我是誰我從哪兒來我為什麼在這兒」。
他來找薛師兄打架,距離他剛才笑嘻嘻地同他們揮手告別,還不到半個時辰。
會不會……
就是東海龍王得知他遇見薛師兄之後,讓他來找薛師兄打架的?
甚至是逼他來的。
原書里這位憨憨堂弟還蠻孝順的。
東海龍族確實謹小慎微,現在薛師兄雖然很強,但也沒有到秒殺其他所有人的境界,而且還隱隱有入魔的徵兆,讓最年輕的三太子和他撕破臉,是向三清道祖示好。
「雖然他父親是我的親弟弟,但我還是幫理不幫親,一心向著組織的。」
可萬一薛師兄拿的是主角劇本,現在又是即將元會運世的關鍵時刻,誰能肯定外掛等身的薛師兄不是新一次元會運世的關鍵人物?
三清師祖也是上一輪元會運世中,最後幾百年才出現的啊。
所以來找薛師兄打架的是最年輕的三太子。
一旦風頭不對,東海龍王敖隸完全可以一邊打孩子一邊懺悔:「我們這些叔叔伯伯還是向著你的,就是你堂弟年輕氣盛,是個傻逼,你不要和他計較……」
江晚:「!」
這步棋真是精彩!不愧是東海龍族!犧牲小他,完成大我!真是不要臉!
「不痛了?」她隨即聽見薛師兄冰冷的問句。
她一邊想薛師兄連關心人都這麼不會說話,一邊微笑著仰頭,想謝謝他的關心。
隨後江晚發現,薛師兄並不是在關心她。
至少他明顯不悅的表情是這麼說的。
這還是江晚第一次看見他這麼明顯的情緒外露。
她有些迷惑地看過去,才發現他們此刻是站在那隻傀儡鳥上,而這隻傀儡鳥已經不是當初他臨時做出來的那隻,已經擴大、精細化了數倍。
就在她剛剛發呆想事情的時候。
江晚又不可能把自己上帝視角推測出來的結果告訴他,只得乖乖認錯:「師兄我錯了,以後不發呆了,你要我做什麼事情喊我就好了!」
薛師兄依舊沉默著看她,神情冰冷,沒有絲毫緩和。
江晚難以忽視自己身邊驟然降低的氣壓,她下意識想抓點什麼東西在手裡,可是沒什麼可抓的,只好攥緊袖口,掌心被有些生硬的布料磨得不適,才覺得安全了些。
對了,師兄之前就已經很生氣了,應該不只是因為眼下的事情。
她嘗試著開口:「師兄?我是不是不該跳下去救人?」
嗯……表情沒變,應該也不是這個……
「我不該盯著敖烈看?」她繼續猜,順便為自己辯解了一句:「那是因為他有一點點像你,我想確定一下。」
嗯?依舊錶情不佳?也不是因為這個?
江晚苦思冥想:「是不是因為我剛才忘了向你道謝?謝謝你救我!師兄你真好!」
薛懷朔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情緒不佳,他覺得自己不是做錯的那一方,不用想著怎麼解釋。
但是聽她把迄今為止發生的所有事都挖出來解釋和道歉,他更不開心了。
薛懷朔拒絕承認自己就是因為這些微末小事而生氣的。
他覺得自己很不對勁,情緒起伏不定,這顯然是心猿的象徵。
但是不能殺掉這個平章師妹。
師父說,要戰勝心猿,就要直面它,小心維繫原本的人際關係,防止一切失控。
他一刀斬斷心裡的亂麻,下定了決心。
維持和這位師妹的正常關係。
你說仰慕我的,怎麼還能看著別人?
於是這句話在他心底一滑而過,同亂麻一樣的情緒混雜在一起,並不起眼,連帶著隱含在背後的可怕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悄無聲息地,仿佛落日餘暉一樣漸漸黯淡下去。
江晚見他表情漸漸緩和,以為他真的很在意自己沒有道謝,於是更加真誠地加了一句:「真的非常感謝師兄!師兄你那麼好!我永遠喜歡你!」
她看見他的睫毛一動,仿佛鴉羽相觸。
他緩慢又清晰,禮貌地說出了標準答案:「不用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