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歲星玉
他們終於駛離大海,進入南瞻部洲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龍族管轄的水域是如此遼遠寬闊,而又蘊含著無限殺機。這一路上他們看見的船隻很少,只有在近海能發現零星的漁船。
庇護南瞻部洲的是正法天王,常顯忿怒相,用一柄秘授寶劍,名叫青雲劍。青雲劍上有符印,即「地、水、火、風」四字,雖說只有一柄劍,但必要時,只需要一道符令,轉瞬間便化成萬千戈矛。
因正法天王剛正不阿又易怒,青雲劍一出,犯戒之人就化為~粉,南瞻部洲的民風尤為淳樸,出關前往其他部洲的人也不多。
他們進入南瞻部洲的時候,江晚還有點擔心這位正法天王,結果……
他根本就不在,給人辦理手續文書的是他手下的童子。
這些童子也和之前東勝神洲的那些不一樣,江晚他們前面入關的是一對杏花妖,嬌笑著給童子送禮,又被那些童子原封不動地送了回去。
不過並沒有因此為難她們,檢查完執貼,確定沒問題,這些童子就讓杏花妖入關了。
他們通過的也很快,唯一的檢查程序,就是剛才那個拒絕了杏花妖的童子不痛不癢地掃了他們一眼。
「還是我們姐妹運氣好,正好趕上正法天王不在。」那對杏花妖笑得開心,手挽著手,「咱們慢慢走,一路賞玩過去,冬天結束之前能到溫湯鎮就好。」
江晚他們趕時間,才沒有這對杏花妖邊走邊玩的閒情逸緻。
薛師兄朝著鬼城幽都一路疾馳,最終不得不停下的時候,卻碰巧是在那對杏花妖說過的溫湯鎮。
停下來的原因,一是天色擦黑,溫湯鎮前方的羅侯山不支持飛行模式,摸黑上山又容易死。
羅候山的名字起得非常貼切,羅候乃火之餘氣,多凶為禍,這整座山亦是險象環生。
羅候山曾是前任魔君入魔的地方,魔君於此地被心猿控制,最終墮入魔界,因此這山與魔界想通,便是正法天王也沒有辦法,只好在山的附近布下數里的禁制,魔物一律不許進出。
但這是前往鬼城幽都唯一的陸路。
另一條前往幽都的路是水路,乘渡輪由生死河逆流而上,共需要三天三夜。
經羅候山直走,如果不驚擾任何魔物,只需要兩個時辰就能到鬼城幽都。
這是有可能的,因為魔物的眼睛被魔界烈火燒灼過久,在白日是無法視物的,只能依靠聽覺。如果白日上山的時候不發出任何聲響,便沒有魔物可以發現你。
區區一個羅候山,還是前任魔君隕落後上千年的羅候山,薛師兄表示自己就是要走最近的路。
他甚至想連夜上山,因為據他的三昧所提供的信息,這山上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江晚表示師兄你一定要這樣我可能會死在山上。
這便是他們停下來的另一個原因:江晚快堅持不住了。
畢竟是在心窩上開了道口子,就是神仙也沒法恢復得這麼快。雖然處理及時,她氣血流失得不多,硬要撐過去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羅候山後面還有個原書女主饒赤練在等他們啊。
饒赤練和她的天羅地網,就在鬼城幽都前唯一的路上等著。
江晚只想快點到鬼城幽都,到了之後再快點回雲台山,不想在路上把命丟掉。
原書里薛師兄一個人都沒能全身而退,現在連夜從羅候山殺出一條血路,再帶上一個氣血流失嚴重、什麼忙都幫不上的師妹,她怕他們會一起死在饒赤練的手上。
那是女主啊朋友們!
主角光環聽過沒有!金手指聽過沒有!比位面之子高長生更厲害的存在啊!位面之子的未婚妻啊!
御劍術和鳥形傀儡同時消散的時候,最後一絲明亮天光正好沉入地平線,溫湯鎮上的紙質燈籠散發著溫暖的光芒,成為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畢竟是深秋的夜晚,江晚有點冷,縮了縮肩膀,鼓起勇氣去扯薛師兄的衣角:「師兄,我們明天再過羅候山好不好?我心口有點難受,而且……」
「嗯。」還沒等她旁徵博引,好好論證「今晚上山的不可行性」,薛師兄就淡淡的應了一句。
江晚:「……」
她在心裡寫的小作文一點用處都沒派上。
話頭被截斷,她有點無所適從,咬了咬下唇,隨便又挑起一個話題:「對了,師兄,今天我們在海上遇見的那個神秘人,你知道他是誰嗎?」
「現在不知道,過幾天就知道了。」
「誒?」
「他把你推過來的時候,有一瞬間離我很近,當時和那條龍對招抽不出手來,只在他身上留了一點千里追魂引。」薛師兄說:「等過幾天師父的事情處理完了,千里追魂引的功效正好到最大,循著追魂引找過去就行了。」
江晚目瞪口呆。
她毫不吝惜讚美之詞:「師兄你真的太厲害了!」
溫湯鎮是個蠻有名的旅遊景點,那兩個杏花妖千里迢迢跑過來,最後一站計劃成溫湯鎮就可見一斑。
好在現在還不是冬日,算是淡季,鎮子上人並不多,他們很輕易就找到了住的地方。
安頓下來之後,江晚興致勃勃地準備去泡湯,這家鎮子每家都有自己的湯池,區別只是大小。
他們住的這家店,湯池在室內,很乾淨,貼著青石地磚,湯池邊上還種了木樨樹,淺白的花瓣落在霧氣蒸騰的池水中,好看得一塌糊塗。
因為他們來之前沒有客人,老闆娘很歉疚地請江晚等一會兒,她要去準備一下湯池裡面的柜子和吃食。
江晚於是撐著頭,跪在窗前的木椅上看窗子那邊老闆娘養的雞。
這還是她穿越之後第一次看見那麼充滿人間煙火的場景。
深秋的夜晚已經很冷了,老闆娘給她的雞生了一隻小爐子。那些毛茸茸的雞緊緊地依偎在一起,貼著爐子,互相擠著,眼睛都睜不開。
老闆娘的妹妹很得意地給她說:「整個冬天就我們家的雞下蛋,一天可以撿十個蛋!」
江晚很捧場地誇她家的雞,順便誇了誇她。
老闆娘的妹妹才十幾歲,被誇得開心,四處看了看,見沒人來,忽然抓住江晚的手,神秘兮兮地說:「我給你看一個東西。」
是半面殘破的鏡子,鏡子邊緣的裝飾很精美。
「這是我在羅候山旁邊撿到的,只要你在鏡子上寫想見的那個人的名字,就能知道還可不可以再見到他!」
說完,小姑娘還慫恿她:「試試看!」
江晚心裡其實還惦記著傅子如的那件事情,只是不敢和師兄說,怕他生氣。但是她越想越覺得那條浮山龍可能是他的髮妻,於是手上乾脆端端正正地在殘鏡上寫上「傅子如」的名字。
「如」字剛起筆,她忽然想到這鏡子是從羅候山旁撿來的,指不定是魔界造物,這樣寫人家的名字不好,於是險險止筆,抹掉前面已經寫下的筆跡。
她正要抬頭把鏡子還回去,忽然聽見熟悉的清冷聲音:「你在這兒幹嘛?心口痛還不去調息?」
江晚被嚇得一抖,下意識遮掩了一下手中的東西,隨即不動聲色地把鏡子遞迴去,笑道:「我想泡溫湯,在等老闆娘準備。」
恰好老闆娘從湯池裡出來,笑眯眯地對她說:「姑娘,好了,去吧。」
江晚連忙朝他一笑,低頭就進去了。
薛懷朔隨意捏了個真言咒,問:「那是什麼?」
「我在羅候山旁邊撿的鏡子,寫上想見的人的名字,可以預測以後能不能再見到。我寫了心上人的名字,鏡子說我們會白頭偕老,我很開心。」
薛懷朔:「給我。」
那半面殘破的鏡子一到手,他的手在鏡面上點了點,剛才被擦掉的筆跡就立刻重新浮現出來了。
傅子……最後一個字沒寫出來,可能是剛才看見他過來了,趕快停筆抹掉的。
應該不會也是心上人的名字吧。
他覺得平章師妹的審美不會在短時間墮落至此。
薛懷朔把鏡子還回去,抬頭涼涼地看了一眼那個滿眼驚愕的小姑娘,解開真言咒,又隨便下了個咒術,滿意地看見她的驚愕慢慢變成了滿眼的茫然。
忘了吧。
他忽然想,給平章師妹也來個一模一樣的咒術怎麼樣?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忘了多好。
薛懷朔:「……」
他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自控力真是太垃圾了。
心猿這種東西真是害人不淺。
薛懷朔一邊斥責自己一邊思考需不需要時間更久的閉關。回到房間後,他還默背了一遍清心口訣,順便從浮空指環中找出師父很久以前送他的歲星玉,決定佩在身邊。
歲星玉是清心鎮邪的寶物。
「客、客人!」房門被驚慌的主家推開了,剛才那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已經完全忘記了之前的事情,焦急地說:「出事了!」
薛懷朔下到湯池邊,繞過三條走廊,推開五扇門,才到了霧氣蒸騰的湯池邊,可再要靠近就已經不行了。
她設了禁制。
老闆娘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焦急地對他說:「懸在門上的艾虎草全枯萎了,你家姑娘一定是出什麼事了,可是我們進不去!」
薛懷朔不敢把禁制全毀掉,怕震傷她的心脈,小心翼翼地撕開一點點,捏了個變形術再進去。
湯池上全是蒙蒙的白霧,木樨花淡白的花瓣上略微染上一點粉,一瓣一瓣地掉落在池邊——
掉落在她的身上。
薛懷朔一開始甚至沒有注意到,她只穿著一身雪白的中衣,蜷縮著身子躺在池邊,木樨花的花瓣幾乎要把她大半個身子埋起來了。
他覺得有點不對勁。
走近幾步,他驀然發現,平章師妹浸入溫湯池中的長髮,根本不是黑色,而是白色的。
難怪一開始沒看到她。
察覺到有人過來,她勉強撐起一點身子,雪白的長髮把纖弱的肩膀全遮住了,眼睫上凝滿透明的霧氣,不知道是眼淚還是單純的水霧,眉心一點鮮紅的硃砂,手捂著心口,眉頭蹙起,聲音微弱:「師兄,救救我……」
薛懷朔捏碎了手裡的那顆歲星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