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歲星性和溫柔,為仁壽之星,歲星玉亦有相同特性,即使被打碎,碎片也都稜角圓潤,不可能會劃傷手。
薛懷朔心虛至極,手一松,被他生生捏碎的玉石立刻錯落地掉進了池水中,消失在茫茫霧氣中。
江晚的五感都模糊了不少,只遙遠地聽見有什麼東西掉入水中,聲音清脆,如珍珠四垂,拂拂然相觸有聲,接下來就立刻被人抱了起來。
她現在頭疼還是其次的,主要是四肢的關節痛,好像有人在用鋼線勒著,眼前炸開了大團的亮光,有如白晝。
江晚實在是太痛了,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疼痛,她在某個瞬間甚至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因為這樣的體驗實在不像是人世間所有的。
伴隨著疼痛的,還有刺骨的寒冷,那種寒冷不是冬天被風吹得冰冷的玻璃窗,而是清晨在結著碎冰的湖水中泡著的濕木頭,是骨縫裡在生長冰刺。
更要命的是,這種疼痛是忽然出現的。
她原本好好地坐在池邊,剛解開加在頭髮上的咒術,打算拆開發髻——就在某個漫不經心的瞬間,那種令人牙酸的疼痛就忽然出現了,完全擊潰了她。
江晚察覺到溫暖的那一瞬間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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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哭一邊往溫暖的源頭靠去,之前嘗到的那種極其上頭的高純度酒精又出現了,沿著她的經脈一路延伸,仿佛在堅冰上放了一把火,而這火還真真切切地燒了起來。
薛懷朔完全沒預料到她會哭。
之前在海上差點被活生生掏出心臟她沒哭,剛才痛得昏過去渾身發抖差點孤零零地死掉她沒哭,卻在他嘗試救她的時候哭了。
哭得可憐兮兮的,一邊抖一邊無聲地流淚,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是眼淚一個勁地往下滑。
薛懷朔不敢渡太多修為給她,他很清楚自己的修為對一般修道者意味著什麼。
高純度酒精是會致死的,可能每個人體質不同可以喝多喝少,但是一定有個量是可以殺死所有人的。
問題是現在薛懷朔不知道這個量具體是多少。
他估摸著差不多了,覺得懷裡抱著的人又暖和回來了,立刻停止給她繼續渡修為——這實在是一項很有技術難度的事情,因為他從沒救過人,而救人向來比殺人難太多了。
「還要……」懷裡的人模模糊糊地發出聲音,攥著他胸前的衣服,縮著肩膀,眼眸睜著,但是一點光彩都沒有,顯然意識已經在崩潰邊緣徘徊許久,「冷……」
她眼睫上還凝結著霧氣。
薛懷朔這次可以確定是眼淚了,因為他親眼看見她哭的。
他有點束手無策,想了想,試探著又給她渡了一點修為。
然後事情就糟糕了。
過量了。
當一個已經喝了許多酒的女孩子,紅著臉言之鑿鑿說她一點也沒醉還可以再喝一點,不要相信她。
否則很快你就會質疑人生,寧願喝醉的是你自己。
江晚現在渾身都泛起了紅暈,在冰天雪地里待久了,驟然來到爐火旁,身體是會酥酥麻麻地發癢的。
疼痛和寒冷漸行漸遠,新的不適又漫了上來,酥麻和隱隱約約的癢甚至比疼痛還要折磨人,她咬緊牙關,一點聲音都不願意發出來,昏昏沉沉地往他懷裡鑽,覺得自己剛從寒冰地獄中爬出來,立刻又被扔進了熊熊烈火中。
雪白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一點點擦過他的手臂上。
薛懷朔沒空想她的頭髮是何時變成白色的,那些雪白的頭髮剛才一直浸在溫湯池中,如今正一點一滴地往下滴水。
滴在他手臂上。
薛懷朔想,這個溫湯池的溫度太高了,水有點燙。
他簡直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他從前只遇見過重傷瀕死的人放狠話說薛懷朔你心狠手辣不得好死,還沒遇見過重傷的人窩在他懷裡流著淚說師兄救救我。
然而問題是……
他好像並沒有如願以償減輕她的痛苦,而是讓痛苦以另一種形式出現。
這讓一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的薛懷朔心虛了起來。
等到薛懷朔把人抱回房間裡,這姑娘還在難受地蜷縮著身子,眉眼泛紅,哭倒是不哭了,就是眼睛依舊沒有神采,呆呆地在發愣。
薛懷朔一邊反省自己之前怎麼就鬼迷心竅,已經確定了的數量愣是又多加一點,導致現在這種混亂的場景,一邊在給她擦頭髮。
他從湯池裡走出來的時候,注意到自己師妹的衣服已經濕得差不多了,樂於助人地給她弄乾了,原本還想順便把滴水的長髮也處理一下,結果那個老闆娘熱情地遞了塊干帕子上來……
反正現在他就在擦頭髮了。
薛懷朔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姑且認定自己是個好人,在為搞砸一次救人行動而懺悔。
他很少見到白頭髮,修道者沒有誰會喜歡給自己弄一頭白髮,個個都維持著年輕年少的樣子。就算是垂老之人,只要願意,完全可以變化成風華正茂的模樣。
白頭髮往往和凡人一起出現,伴隨著味道奇怪的衰老,算是不詳的象徵。
待會兒平章師妹清醒過來,肯定要傷心的吧,女修好像都特別在意自己的容貌。
薛懷朔嘗試著把她的白髮永久變回黑色,然而不出意外地失敗了。
反正在這位師妹身上,他基本沒有成功過什麼事情,三昧用不了,說她她道歉,打又不能打,從來沒有猜到過她的腦迴路,現在再加一項,連個簡單的變形術都失敗了。
薛懷朔覺得自己把一輩子應該面對的失敗都攢在她身上了。
等江晚好不容易從高溫業火中掙扎著清醒過來,其實身上還是難受,但是上次的經驗教她要及時道謝,於是不顧手腳發軟,四肢關節還在隱隱作痛,半跪坐在床上,恭恭敬敬地朝著站在床邊的薛師兄道謝:「謝謝師兄救我,師兄你真好!」
薛師兄表情有點微妙,但大體上還是維持著面無表情的人設,開口問她:「你覺得怎麼樣?」
江晚感受了一下自己仿佛野火掃過的經脈和亂七八糟、倒行逆施的修為,誠實地回答:「很壞。」
剛剛因為她的道謝而覺得自己救人沒那麼差勁,未來專業發展方向說不定還能填懸壺濟世的薛懷朔:「……」
江晚看見他微微俯下身子來,認真地對她說:「我現在沒法幫你,你的經脈已經不允許我再渡半點修為給你了,接下來你只能靠自己調息,明白嗎?」
江晚愣愣地點頭。
「你這是宿疾嗎?」他問。
江晚搖頭,說:「不是,是上次晉位上仙失敗之後留下的毛病,但是之前都沒有這次那麼嚴重。」
薛師兄思索了片刻,說:「可能是心猿肆虐的緣故……你會有心猿嗎?」
江晚有點不明所以:「什麼意思?心猿不是每個修道者都有的嗎?」從三昧中生出來的啊。
「既然你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的三昧是什麼,也從來沒用過,按理來說,也不會有心猿的。」
江晚歪了歪頭,她不知道原主有沒有用過三昧,只好含糊其詞地說:「我也不知道,我一直當心猿來處理的,清心訣很好用的,只是不知道這次為什麼沒有用了。」
薛師兄搖了搖頭,忽然說:「我前些年去北海時,曾經殺過一隻鯤鵬,那鯤鵬有隻指環,也是用來清心鎮幻的,很適合你。」
他又加了一句:「鯤鵬雖是凶獸,但那隻指環在我身邊養了許多年,已經沒有它的氣息了,你不用擔心會起反作用。」
江晚連忙道謝:「謝謝師兄,真的非常謝謝!」
鯤鵬的一對指環,據說叫做逍遙遊,非常精緻,在燈光的照耀下散發著奪目的光彩,屬性也十分柔和親人。
只有一樣不好。
逍遙遊指環21厘米。
她的手圍15厘米。
這麼說吧,套在手上仿佛戴了兩個呼啦圈。
江晚:「……」
薛懷朔有點傷腦筋:「你先給我,我給你改小一點。」
他凝視了那指環一會兒,然後直接把它撕開一截,取出多餘的材料,重新接回去。
兩個指環各取出一截,他又重新接成一個新的圓環,嫌接成的圓環紋路詭異,硬生生把圓環上的裝飾紋路全部抹掉了。
「好了。」他遞了回來。
江晚沒敢吐槽這指環現在像一對鐐銬,乖乖地戴在手上。多餘的一個先是戴在了腳腕上,但是走了兩步,那圓環還是過大了,不斷在和地面摩擦,再反彈回來彈到她的腳踝。
於是江晚順著腿的弧度,把圓環往上拉,順利掠過整個小腿,最終停在了膝蓋上方一點點。
「等過些日子去方寸山找點禮青草,把它改成可以自動調節大小。」薛懷朔最後說了一句。
雖然這對名叫逍遙遊的指環非常不智能,是一對在修仙界極少見到的不能自己調節大小的法寶,但是一上身,真的任它貼近自己的時候,還是立刻能夠感受到非常強大的撫慰人心的氣息。
擺脫掉疼痛,江晚總算鬆了一口氣。
「既然你狀態不好,乾脆就待在這兒等我回來吧,不必跟著去了。」薛師兄說。
江晚毫不猶豫地搖頭否決這個提議:「我現在好多了,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師兄請你一定讓我一起去!」
不然她會被那個選項框給搞死的,她十分確定。
她的眼神十分堅定,大有「你不讓我去我就躺在地上打滾耍賴尋死覓活」的意思。
薛懷朔的眼睫眨了眨:「那就跟著吧,我想師父會高興看見你。」
不惜燒掉幾百年修為也要救回來的小姑娘來感謝他,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江晚點頭,問:「明天上羅候山,除了緊跟著師兄你,還有什麼注意事項嗎?」
薛懷朔想了想:「你只要記住,基本碰到的所有活物,現在的你都打不多也跑不過就行了。」
江晚:「……」
所以遇見活物就站著等死嗎,還是拔出劍向它衝去,這樣死得有尊嚴一點?
薛師兄總結:「跟著我,不要亂跑。」這山上沒一個能打的。
他們正說著話,忽然有人敲門,打開門一看發現正是這家的老闆娘,捧著個托盤熱情地走進來:「姑娘好些了嗎?」
她把江晚帶下去換洗的衣服給送回來了。
江晚有點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好些了,麻煩您了。」
老闆娘笑道:「我們羅候山邊上住著的人家,什麼事情沒見過,小姑娘是正經修道者吧,我們家之前還住過一個狐妖,長得嬌嬌媚媚的,但是也很有禮貌。」
江晚客氣地笑。
等老闆娘走了之後,薛師兄問:「你的頭髮顏色,你知道的嗎?」
江晚正在吃老闆娘端過來的點心,入口的甜味一下子席捲了她所有的感官,回答了一句完全無關的話:「這是甜的!」
薛懷朔沒有把她忽然高昂的興致當回事,繼續問:「我沒有辦法把你的頭髮完全變回黑色,這也是之前晉位失敗留下的後遺症嗎?」
現在上面只是附了一道障眼法,看起來是黑色的而已。
江晚並不在意,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突然出現的甜味上,隨口答了一句:「是啊……師兄快來嘗嘗,這是我上次說的甜味,特別特別好吃!」
她眼眸亮亮的,像被水洗過一樣,特別期待地把手上的小塊點心捧到他面前:「嘗嘗看嗎?」
薛懷朔心裡有點不舒服,可能是因為她這幅完全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的態度,但想到她之前痛苦地蜷縮在床榻上哭,難得現在喜笑顏開,還是順從地張開了嘴。
他檢查過了,是安全的。
食物一入口,薛懷朔立刻皺了皺眉,他已經不用進食了,自小也很少吃凡俗五穀,不是很能理解自己這位師妹為什麼如此執著於某個味道,而且這味道很膩,並不算特別好的感覺。
但是他剛才咬到她的指尖了。
她收手收得不夠及時,指腹還在他唇上輕輕擦了一下。
「好吃嗎好吃嗎?」江晚期待地看他。
薛懷朔:「……」
他沒什麼心裡鬥爭,順理成章地說了句善意的謊言:「好吃。」
老闆娘端上來的點心不多,只有小巧精緻的幾塊,可能想的是已經晚上了,客人不會吃多少。
江晚一掀被子下床,風風火火地跑去屏風後把衣服換了:「師兄!我還想吃!我要去請老闆娘再做一點!」
薛懷朔真的無法理解這種執著。
他不贊同地開口:「你現在應該抓緊時間調息,而不是去……」
江晚充滿渴望地請求道:「就吃幾個,吃完我就上來調息!」
薛懷朔:「……」
江晚:「拜託了師兄!你明明也覺得很好吃的!」
薛懷朔:「……給你一刻鐘。」
江晚立刻歡呼著去拉他的衣袖:「走走走!」
薛懷朔覺得自己的師妹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
剛才還痛到躺在床上哭,為了一口好吃的就可以堅韌不拔的跳下床來。
他選擇性遺忘了自己曾經拿出過一塊歲星玉來,也選擇性遺忘了那塊歲星玉最後的下場。
老闆娘在櫃檯前整理野雞的毛羽,解釋說:「不是我自己做的,出門斜對面那家店裡買的,客人想吃的話,現在可以去看看,他們家開到很晚的,新鮮出爐的比我們店裡放涼的更好吃。」
江晚覺得自己又行了。
她決定待會兒把那家店所有的庫存都買下來,吃不完可以放在虛空戒指里,反正點心包好了不怕壞的。
那家點心店的名字十分酷炫,賊拉長,而且標牌上字寫得很難看,越寫越小,寫著寫著就沒了: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筵席的「筵」字還寫錯了。
江晚踮著腳告訴店家自己要買下所有的點心,給了錢等店家包裝的時候,她就仰著頭去讀他們家的標牌。
現在已經不算早了,晚秋的風涼意縱橫,行道邊酒肆燈火方盛,月不甚明,只有淡淡的冷光。
她又讀了一遍:「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薛懷朔看了她一眼,看見她仰著頭,脖頸的曲線在月亮的冷光下顯得尤為脆弱,仿佛只要伸手就可以輕易折斷,微微笑道:「正是如此。」
江晚搖了搖頭:「雖說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但要是師兄你請客,我可以多吃點。」
她見到他臉上浮起微微笑意,以為是不信,嘻嘻笑道:「我慢慢吃可以吃很久的,保證所有客人走了我還坐著,坐到和主人家一起收拾碗筷,然後天色晚了,就不回去了直接住下吧。」
薛懷朔見她笑得開心,一副笑嘻嘻咱們好的模樣,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沒接她的話。
他們還在等著的時候,街角來了一對母女,穿得很樸素,母親挑著個大擔子,女孩拎著兩個小桶,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小女孩噠噠噠跑到點心店門口,站在櫃檯前面看,她看的都是最下面一層很便宜的餅,看了會兒,她母親跟上來了,轉過頭很期待地對母親說:「娘,我今年過八歲生辰的時候,可不可以買一個餅啊?你說過生辰可以買給我的,我只要那個最小最便宜的就好了。」
江晚想,雖然這麼辛苦,大晚上還要跑去幹活,但是小女孩還是很好滿足的啊。
那個母親滿臉的皺紋,沒好氣地斥責了一句:「你弟弟生辰還沒過,你就想著你自己的了。」
小女孩瞬間就不說話了,有點膽怯地抬頭看了江晚一眼,又回頭依依不捨地看了一下那個很小很便宜的餅,低頭噠噠噠地跟上自己的母親。
「小姑娘等一下!」江晚出聲喊住他們,她把櫃檯上已經打包好的點心一股腦全拿下來了,快走幾步跟上去。
小女孩有點驚慌地躲在自己母親身後,怯生生地看她。
江晚把點心都送給了她,還當場拆了一個塞到她手上,看著她們走出去好遠。
薛懷朔問:「你在傷心什麼?」
江晚搖搖頭:「我沒有傷心……就是以前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很討厭它再發生一次。」
薛懷朔有些吃驚地問:「你修道之前生過孩子?」
江晚:「……」
江晚:「……」
江晚:「……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誰能夠想到,第一次寫傻白甜主角,竟然不是女主傻白甜,而是男主傻白甜。
總感覺女主要是意識到了這一點,他下一秒就會被騙身騙心。
(老母親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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