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松山下


  松山下是個小村子。

  這村子的名字雖然聽著雅致,但取名的時候卻沒想那麼多彎彎繞繞,只是因為附近有座山叫松山,這村子又在山腳下,所以叫松山下。

  松山下是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姑娘們都生得一副好容貌。但要說最好看的姑娘,還要數村頭開醫館的姜姑娘。

  姜姑娘全名叫卷耳,姜卷耳,生得清麗脫俗、嬌俏可人,兼之醫術高超,救人從不推脫,窮人家找上門去沒錢付藥費,她也從不計較,在本地的名聲很好。

  這位姜姑娘,據說是曾經被松山上的某位道長搭救,才僥倖活得性命。道長不要她的報答,所以她便在松山腳下開了醫館,醫治來往客人,以表心意。

  姜姑娘每隔三個月都要回去省親,每次去五天。半個月前她一如既往地回去省親,卻只去了兩天就回來了,不僅這麼早回來,還帶回了她的好朋友。

  姜姑娘的好朋友姓江,名字不詳,據說嫁的是大戶人家,所以名字不便讓外人知道,平日裡也恪守婦道,從不到村頭巷尾亂走動。

  這位江姓娘子來的那天,有人看見過她的容貌,據說比姜姑娘還長得好,美到離譜的地步,身子窈窕,脖頸白皙,柔夷纖細,叫人一見就去了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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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所以說姜姑娘的這位好朋友已經嫁了人,是因為那日她來時,很有些狼狽,能叫人看出她小腹微微隆起,已經有了身孕。

  這個傳言後來被姜姑娘請去幫忙的婆婆證實了。

  那婆婆從前是個接生婆,接生過很多孩子,一眼就看得出婦人是不是有身子了。

  「那位江家娘子,實在是老身平日裡見過最好看的美人,便是聖上的貴妃、天上的仙女,也不一定有她好看!」婆婆一五一十地說:「我進去的時候,江家娘子剛脫了大氅,老身看得清清楚楚!絕對是有身子了!只是月份還淺,不太打眼罷了。」

  這樣的美人,還懷著孩子,怎麼跑到我們這樣的小村子裡來了呢?

  婆婆說:「美人多傲氣,想是和夫婿鬧了脾氣,要他急一急罷,估計過些時日就會接走的。」

  其實也可能是哪個富貴人家的逃妾,怕被主母逼殺,懷著孕就逃了出來。

  但是姜姑娘是個好人,她的朋友想必也是好人,而且江家娘子長得那麼好看,神仙一樣的人物,怎麼會是妾室呢?

  反正他們是不相信的。

  偶爾有一次,姜姑娘在醫館裡忙著忙著暈倒了,附近的小媳婦六神無主,連忙去通知姜姑娘的好朋友,那位江家娘子。

  江家娘子來不及披披風就跑出來了,確是令人心折的美貌,扶著自己的好友,皺著眉頭,進了內室,過了不久,姜姑娘就醒轉過來了。

  也是,姜姑娘醫術那麼厲害,她的好朋友醫術自然也厲害。

  這天有幾位年輕後生見了姜姑娘的模樣,原本還不信那婆婆吹得天上有地下無,這下一個個全看傻了,江家娘子眉頭一蹙,一個個恨不得把命給獻上去,只為博她一笑。

  只是那婆婆另外的話也說的對,這位江家娘子,確實是有了身孕,小腹雖然隆起的弧度不大,但她腰身窈窕,一眼就能看出來。

  「你說這樣的美人,還懷著他的孩子,怎麼狠得下心讓她來我們這個小地方養胎啊。」這些年輕人一個個搖頭嘆氣,抨擊那個還未見過面的丈夫,恨不得殺了他取而代之:「要是我娶了這樣的美人,哪捨得讓她受一點點委屈。」

  那位江家娘子,全名叫江晚,此時正委委屈屈地坐在床榻上被罵。

  姜卷耳的性格軟糯,平日裡你罵她她都不還嘴,好說話得很,現在卻兇巴巴地訓斥坐在床上的美人:「你傷沒好到處亂跑什麼!不能吹風說了多少遍了!到時候你出了事怎麼辦!」

  床榻上小腹微微隆起的美人十分委屈,小聲申辯:「我聽她們說,你昏倒了……所以我才那麼急著跑出去。你因為救我,已經付出很多了,我……」

  姜神醫兇巴巴地打斷她:「我就是昏倒一下,又不會死!你讓我躺地上躺上半天我不就起來了!而且你不是有身孕嗎!給我好好養著!」

  但這位姜姓姑娘實在是長得可可愛愛,臉上還有小酒窩,怎麼看怎麼是虛張聲勢。

  江晚小聲說:「又不是真的有身孕……」

  她那天被這位姜姑娘從生死河裡撈出來,終於悠悠醒轉的時候,還被嚇了一跳,因為姜卷耳當時為了救她,過多損耗了氣血,維持不了人形,頭上豎著兩隻長耳朵,眼睛紅紅的,臉上都長出兔子的鬍鬚來了。

  姜卷耳是專門的醫修,還有五百年修為,就是這樣,為了補她的經脈,搶救她危在旦夕的生命,差點把自己的命都給搭進去了,最後是用了一點自己的心頭血,才成功把她的經脈補好。

  只是因為在救治過程中,江晚過多地分享了姜卷耳的氣血,導致她出現了兔族精怪常有的現象:假孕。

  江晚:「……」

  姜卷耳每隔三個月就要離開村子,就是因為那幾天她會出現假孕現象,但是又沒法和人解釋。她會在生死河邊救起江晚來,也是因為那幾天她正處於假孕狀態,需要離開村子。

  姜卷耳把她救活之後,交代的第一件事就是:「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我是兔妖!不能讓別人知道我是妖精!」

  既然不能讓別人知道姜卷耳是兔妖,江晚只能硬生生認下「懷孕」這件事。

  更何況她不知道薛師兄的情況怎麼樣,萬一外面還有鬼域弟子在四處搜捕她呢?她要是沒有半點偽裝,還四處張揚自己的身份,豈不是終極白給?

  「懷孕」這種短期無法到達的狀態,就很適合偽裝。

  而且孕期靜養,也給了她足不出戶靜心養傷的藉口。

  據說成年的女性兔妖,假孕現象最多維持三天,但是她的小腹隆起已經十來天了,沒有半點消下去的樣子,甚至還逐漸出現了妊娠反應。

  江晚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懷孕了。

  姜卷耳氣哼哼地站在床邊,一邊收拾衣物一邊繼續說:「我也是第一次碰見這種現象啊,不知道要怎麼辦,還是小心一點好,就當成真的懷孕來對待吧。」

  江晚見她果然沒幾句話就不氣了,嬉皮笑臉地湊上去問:「我今晚能不吃苦藥嗎?姜姐姐你直接給我來兩針就行了。」

  姜卷耳義正辭嚴地搖頭,皺著眉頭說:「你傷的是經脈欸!經脈!你自己的身體你能不能上點心啊!這東西要靜養的,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給你用針,是因為再不用針你就要死了!現在能喝藥養好,為什麼要用那麼險急的辦法!」

  江晚微微嘆了口氣:「我等不及了,我師兄還沒找過來,肯定是出了什麼事,我想去外面看看。」

  姜卷耳向來吃軟不吃硬,見她這麼軟綿綿、可憐巴巴的樣子,聲音也放軟了,勸道:「這裡離幽都已經有些距離了,你在生死河中沉浮那麼久都沒死,一定是上天合該我來救你一命,你不能這樣,你不能去送死,你養了那麼久,好不容易能下床了。」

  江晚反駁道:「我沒有。我養傷的這幾天學了超多可以打架的術法,現在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戰五渣了!」

  她自己都很驚訝,這具身體學起東西來如此之快,哪怕是抱病重傷狀態不好,學東西也依舊是一日千里。

  難怪當初被稱作「混元外門第一人」。

  姜卷耳堅定搖頭:「可是你經脈還沒好。」

  江晚咬住下唇,耍賴一樣去扯姜卷耳的衣袖:「姜姐姐,你幫幫我嘛,我想快點好起來,你幫幫我嘛……」

  姜卷耳是個有原則的軟妹子,軟妹子面對撒嬌的方法就是同樣撒嬌撒回去,於是她乾脆抱著江晚用同樣亂綿綿的撒嬌音調:「不可以,孕婦本來就不能用這種偏激的法子,你再怎麼說我也不會答應的!」

  姜卷耳繼續說:「而且你的腳都腫了,就算我給你行針,你在外面怎麼走路?你妊娠反應還蠻嚴重的。」

  江晚一撇嘴:「又不是真的懷孕,腫就腫唄。」

  姜卷耳:「那你今天晚上不要哭著說腫得難受,要我給你揉。」

  江晚:「……」

  江晚賭氣道:「不揉就不揉。」

  姜卷耳知道她雖然嘴硬,但是妊娠反應確實嚴重,不僅是隆起的小腹、浮腫的腳踝,還有孕期逐漸失衡的脾氣。

  她為醫五百年,早見慣了病患疼痛,也不在意,反而好言勸道:「你好好休息,我明天上松山去找計都道長,他或許有辦法。」

  江晚小聲地說:「好,說定了啊,不騙我。」

  姜卷耳笑著說:「不騙你,你現在去好好休息,今天到處跑來跑去,肯定沒休息夠,孕期多睡點覺。」

  已經躺在床榻上的美人聲音很小:「我又不是真的懷孕。」

  姜卷耳以一個醫生的姿態拍拍她的背,溫言安慰道:「好,你好好睡,我去把前院收拾一下,回來給你揉揉腳踝,不然明天又腫得走不了路。」

  江晚從被褥里鑽出頭來,小聲地道歉:「對不起,姜姐姐,我剛才不該為難你的,你已經對我那麼好了。」

  姜卷耳一笑,答了聲「沒事」,給她蓋好被子,彎腰看了看炭盆,確定沒事後,就徑直關門出去了。

  天已經黑透了,一顆星星也沒有,入夜恐怕又要下雪。

  姜卷耳遠遠看見村頭的小酒館亮著燈,知道那裡恐怕又要徹夜不眠,嘆了口氣,就進屋子收拾藥材了。

  村頭的小酒館就叫「松山下」,和村子一個名字,那裡白天是茶館,晚上賣酒,還有些小孩子家的零嘴吃食,是村子裡最熱鬧的地方。

  女孩子是不到那裡去的,裡面全是年輕男人。

  現在剛飄了新雪,夜裡冷得很,小酒館的門緊緊關著,酒精和荷爾蒙在空氣中炸裂,除了打牌喝酒,還有一些年輕人聚在角落裡聊天。

  「你們今天是沒看見!那江家娘子長得和仙女似的!王婆一點也沒誇張!」其中一個瘦高的年輕人,有板有眼地描述道。

  「對對對,」旁邊他的同伴點頭說:「絕對沒誇張,你們是沒看見!我要是能娶到這樣的美人,別說讓她懷著孕在外面跑了,我都把她當菩薩供起來!」

  討論漂亮姑娘,向來是青春期男生的保留節目。

  他們正說得熱火朝天,忽然小酒館的門開了,門外的寒冷立刻倒灌進來。

  門口站著個陌生男人。

  松山下很少有陌生人,這裡太偏僻了,離最近的鎮子隔了幾十里路,因為太過偏僻,有附近的人家甚至不知道有這麼個村子。

  那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織金外袍,面色冷清,生得一副好容貌,徑直走到老闆面前,聲音很疲憊,卻像是冰凌相擊。

  「勞駕,請問您見過一個姓江的姑娘嗎?她長得很漂亮,身上可能有傷,是最近才來這兒的。」他這麼描述道。

  酒館角落裡的幾個年輕人齊齊地看過去。

  「你在說江家的娘子嗎?」酒館的老闆身材矮胖,熱心地答道:「江家娘子確實很漂亮。」

  男人點頭,眼眸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迫切:「她叫江晚嗎?現在怎麼樣?身體還好嗎?」

  老闆說:「叫什麼不知道。不過月份還不大,而且姜神醫給她養著,應該沒什麼事。」

  男人一愣:「月份不大……是什麼意思?」

  老闆問:「您不是江家娘子的丈夫嗎?」

  男人搖搖頭:「我是她兄長。」

  老闆小聲說:「您妹妹懷孕了,您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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