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新雪如鹽


  姜卷耳蹲在前院,點著燈,在挨個翻撿藥材。

  她原本的存貨都用在屋子裡睡著的那位江姑娘身上了,因為江姑娘一身的傷,姜卷耳這些天也一直抽不出手來去重新製藥。還是等江姑娘終於能下床了,姜卷耳才有時間慢慢給自己補充了一點存貨。

  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才把自己搞成這樣的……

  姜卷耳一邊工作一邊想事情,她還記得自己從河岸邊撿到江姑娘的樣子。那時天色剛亮,晨光熹微,她起初甚至沒發現岸邊有個人,是後來心煩得要死,到岸邊走走散心,才發現河岸邊還躺了個姑娘。

  江姑娘渾身都很髒,衣服原本是淡色的,姜卷耳發現她的時候,她的長髮都蓄著泥沙,衣袍上籠著淡淡的血色,呼吸微弱到幾乎沒有。

  看不出外傷,但是衣服有破損,應該是本來有外傷,被人用修為強行修補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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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仔細檢查,才發現她身體狀況已經非常糟糕了,經脈破損,到處都是細密的小口子,簡直就是一根即將斷裂的細繩。

  若是她下一口氣接不上來,就立刻就此死去,姜卷耳也絕對不會驚訝的。

  姜卷耳行針救人的時候,甚至沒把握自己能不能把人給救回來,但是見死不救絕不是醫者該做的事,所以她還是出手了。

  聽江姑娘說,她是被北嶽君打傷的,在鬼域中一不小心翻下了生死河。生死河聯通天下水域,她才會飄到姜卷耳所在的地方。

  姜卷耳覺得這是上天註定。

  松山下離鬼城幽都上千里,就算活人在生死河上沉不下去不會淹死,江姑娘通過生死河飄到凡間的死水中,竟然也沒被淹死,一路隨波逐流,被她姜卷耳碰見。

  這一定是上天註定姜卷耳要救她。

  姜卷耳很信這一套,她一直篤定福禍自有天定,凡人積福會有果報,所以她很努力地治病救人,就是為了將來會有好報。

  姜卷耳想要善終,想要好報。

  江姑娘的師兄到底會不會來呢?

  江姑娘還特意叮囑她,萬一薛師兄找來了,先遇見的是她姜卷耳,請她一定要把假孕的事情解釋清楚,不要讓他擔心。

  雖然江姑娘堅持說自己師兄一定不會輸不會死掉,一定會來找她的。但姜卷耳很懷疑這一點,因為理智告訴她,除了三清師祖,沒有人能夠擊敗鬼域之主東嶽君,但是她知道不要反駁孕婦,不要讓孕婦陷入低沉的情緒。

  姜卷耳蹲得有點累了,她站起來,扶住腰,活動了一下手腳,滿意地借著油燈看自己煉製的藥材。

  外面黑漆漆的,逐漸下起了小雪,只聞雪聲,不見天地。

  姜卷耳把燈芯挑滅一半,端起燈,想要走到前面去關上前院的門,再回後院的房間給江姑娘揉揉腳踝。

  她踮起腳去拉門帘,忽然意識到門前站了一個男人,嚇了一跳,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幾步。

  天已經完全黑了,她手上的油燈只能照亮手邊這一圈的地方,她沒法看清黑暗中站的那個男人長什麼樣,只憑種族天賦敏銳地嗅到了他身上無法掩蓋的濃重殺意和血腥氣。

  姜卷耳在那一瞬間神經緊繃到了極點。

  「您好,」姜卷耳聽見他的聲音了,很疲憊,還隱隱含著些她無法完全辨別的複雜情緒,「請問江晚江姑娘是住在您這兒嗎?」

  姜卷耳警惕地看著他,一面留意退路,一面答道:「是的,怎麼了?」

  「您就是姜大夫吧,我聽說……她懷孕了?」那男子這麼問道。

  姜卷耳答:「我就是,您有什麼事嗎?她已經睡下了。」

  「孩子的父親是誰,您知道嗎?」那男子繼續提問。

  姜卷耳按她們商量好的劇本回答:「我不知道,我遇見江姑娘的時候,她就已經有孕在身了。」

  黑暗中站著的男子往前一步,躊躇了片刻,還是問了出來,他的聲音忽然有點發啞,在那無盡的疲憊上又平添了幾分忐忑:「她那時……身體怎麼樣?」

  問到患者的身體,姜卷耳話多了起來,她剛才還在回想這件事情,那時的場景如今歷歷在目:「很不好,要不是我碰巧遇見,她可能就這麼死了,渾身髒兮兮的,衣服也破破的……啊,那個時候她就已經懷孕了。」

  她追加了最後一句,是為了佐證自己之前的話。

  眼前的男子開始沉默了,他的沉默過於沉重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姜卷耳嗅到他身上的殺意越來越明顯了。

  「所以……江姑娘也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嗎?」來人問。

  姜卷耳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執著於這個問題,謹慎地答道:「應該……知道吧,只是我不知道。」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福至心靈,隱約猜到了這個黑暗中的男子是誰,把手裡的燈往前舉了舉:「請問您是?」

  燈燭搖晃,但已經足夠看清眼前男子的面容了。

  那是一張完美的臉,姜卷耳以一個女兒家的視角看去,這張臉甚至比江姑娘的臉還好看。

  「我是她的兄長。」男子這麼回答:「她已經睡了嗎?」

  不是江姑娘心心念念的師兄啊……

  姜卷耳心想,果然什麼師兄情郎都是靠不住的,只有自己嫡親的哥哥才靠得住。

  還有,不愧是江姑娘的兄長,果然和江姑娘一樣好看。

  她有點猶豫要不要和他說清楚假孕的事情,權衡了片刻,不知道他為人到底怎麼樣,和江姑娘的關係又如何,還是決定暫時不說,只是答道:「江姑娘已經睡了,在我的寢室里。」

  男子往前走了幾步,很有些迫切地說:「讓我看看她。」

  話一出口,他似乎察覺到這話有些失禮,連忙補充道:「我就看一看她,我找了她很久……不打擾大夫您休息。」

  姜卷耳行醫多年,知道家屬心中的百般糾結,也不在意,舉著燈說:「那你跟我來吧。」

  姜卷耳的居所附近很安靜,大家都知道她家裡住了要靜養的孕婦,小孩子晚上玩也不會到附近來,更何況現在外面下著細雪,根本沒人在野地里玩耍。

  她耳邊只有新鹽一般的細雪簌簌落在地上的聲音,四周安靜極了,黑暗和寒冷充斥了所有的感官。

  姜卷耳走著走著,身後什麼聲音也沒有,甚至忽然開始懷疑剛才那個人是不是自己臆想出來來,她微微側了側臉,嗅到了一絲壓不下去的血腥氣,才放心下來。

  姜卷耳輕手輕腳地接連打開了三扇木門,終於到達了江姑娘睡的地方。屋子裡很暖,因為放了好幾個炭盆,青色的紗帳垂落在床邊,讓人看不清床上睡著的人。

  這房間江姑娘已經住了有些日子了,空氣中隱隱能聞見她身上的香味。

  姜卷耳偷偷瞄了一眼身側的男人,發現他只是怔怔地望著紗帳那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身上的殺意忽然消失了。

  他應該是真的找了自己妹妹很久吧……

  姜卷耳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去,恍然如在夢中,走到紗帳前,足以看清榻上的人了,又忽然裹足不前,站住不動了。

  姜卷耳舉著燈跟上去,江姑娘蜷著身子躺在榻上,雙手都護著自己的小腹,睡得很沉。她平日裡總要強調自己沒有真的懷孕,但是睡著了潛意識裡還是伸手牢牢護住自己的小腹。

  她的雙足都露在外面了,因為姜卷耳剛才說要回來給她揉腳踝,沒有穿襪子,腳趾很圓潤,粉白粉白的,乾乾淨淨,足弓和腳踝腫得有點厲害,如果任它這樣發展下去,明天可能就真的下不了床走不了路了。

  姜卷耳見身旁男人一直盯著那兩隻露在外面的腳,小聲解釋:「江姑娘的妊娠反應反應比較嚴重,所以腳踝會腫得厲害……不好好揉一揉,明天根本走不了路的。」

  她的聲音又輕又慢,離得稍遠一點就什麼都聽不見了,顯然是熟練掌握了當著熟睡之人討論病情的訣竅。

  黑衣男人想掀開紗帳坐在榻上,但他的手剛碰到紗帳就放了下來,有些侷促地來回踱了兩步,看到放在床邊的炭盆,俯下身子把手放在上邊過了過熱氣。

  然後他又撣了撣身上冒雪走來的寒意,確定身上不帶一絲寒冷之後,終於掀開那層青色的紗帳坐在了榻上。

  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一雙該執刀的手。

  現在這雙手溫柔地覆在她的腳踝上,把她的雙足抱在懷裡,一點一點揉按,想要消去她腳踝上浮腫,讓她好受一點。

  長兄如父,可憐天下父母心。姜卷耳想。

  她悄悄地退出去了,把燈放在床邊的燈盞上,知道自己該給他們留一點時間和空間。

  坐在塌邊的黑衣男子凝視著躺著的女子,他手上的動作很溫柔,眼神也很溫柔,或許更恰當的形容詞是心疼,他在心疼安穩隨著的女子,心疼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靜靜地望著她,無措又絕望地感覺心上一陣又一陣、不給人喘息機會的鈍痛。

  注意到旁邊的大夫離開了,他又安安靜靜地給姑娘揉了好一會兒腳踝,她的足部小巧玲瓏,握在手裡很適合把玩。

  但是他不敢,他覺得力道稍微重一點她就會醒的,聽說孕婦睡眠很淺很困難,他不想再讓她難受了。

  薛懷朔輕輕伸出手,繞過她護在腹部的雙手,碰了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是真的。

  最後一點希望也打破了。

  她懷著不知道是誰的孩子,現在乾乾淨淨地躺在床上,不知道過去受了什麼樣的罪,吃了什麼樣的苦。

  作者有話要說:  《不夢卿》收藏滿一百加更,連夜肝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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