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多虧了陸枕川那句話,讓美好的午休時間自動延長了三十分鐘,不是在吃飯,是奚柚在解釋誤會。
然而更多的時間還是裴執禮單方面對一張假的吻照,以及她演戲這個idea進行diss。
奚柚已經解釋不動了,怨恨的小眼神盯著陸枕川,她低頭給他發信息。
【陸神你下回要害我前跟我說說,真的,梨子比我麻麻還能念叨。】
陸枕川抬眸看她,笑了下:【就是張照片。】
奚柚:【就是張照片,他也念叨了半個小時。無語.jpg】
陸枕川:【這麼怕他啊。】
奚柚:【倒也不是怕,就是囉嗦得煩,我還解釋不清。】
陸枕川:【[圖片]第一次合影。】
奚柚點開照片。
少年低著頭和她說話,五官側顏的線條精緻,倆人唇邊的位置觸碰上,陰影落下的地方,她全然被攏在了他懷裡。
黑暗和花園一角的光影,悄無聲息的溫柔曖昧。
奚柚還是第一次這麼仔細地看這個照片,抬手揉了揉耳尖。
「奚柚你聽我說話沒有?」裴執禮將桌面上的水一飲而盡,叨叨半天才發現,她完全沒在聽,而且還時不時地跟她對面那人眼神交流。
裴執禮氣不打一處來,「你們倆還要眉來眼去到什麼時候?」
「……」
奚柚抬頭,辯解道:「咱用詞能嚴謹些嗎,我什麼時候和他眉來眼去了?」
陸枕川站起身,看了眼奚柚,「妹妹,走了。」
裴執禮十級警戒:「你想幹嘛!」
陸枕川唇角彎起,抬手揉了下奚柚的頭髮。
「不眉來眼去了,打算進行實質性發展。」
裴執禮:「???」
奚柚:「……」
就是參加個聯賽訓練。
聯賽訓練之前,奚柚需要到北樓上課。
她剛換好練功服,奚諾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奚總今天行程不滿,她感覺站著聽奚諾念叨了得有十幾分鐘。
奚柚揉了揉太陽穴:「麻麻,我都知道的。」
「你能知道什麼。」奚諾那邊還有翻文件的聲音,「我剛才和你說的那些聽進去沒?少和陸家的人打交道,還有網上的事情別看了,這件事不會影響到你。」
「嗯,好。」
奚諾:「參加競賽了嗎。」
奚柚小聲嘟囔:「您不是都知道了嗎,按著您的意思參加的。」
「我那是為了你好。」奚諾靜了會,語氣很沉,「阿柚,媽媽很認真的希望你安分讀書。今天的這些事情,鬧得還夠大嗎。」
安分讀書,不就是別跳了的意思嗎。
奚柚也很認真:「我同樣很希望你支持我想做的事情。」
「裴奚柚——」奚諾聲音帶著火,「你想跳舞你跳了十三年,還不夠嗎?你身上還要留下多少傷你才滿意?真要到坐輪椅的那天,你才懂嗎?!」
奚柚抿了抿唇,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放輕。
「麻麻對不起,我不想和你吵架。我先把電話掛了,等我們都冷靜了再聊。」
奚柚按了掛斷,揉了揉眼睛。
齊瑤走過來催促:「柚子,要開始上課了。你好了嗎?」
「嗯,來了。」
北樓大部分的舞蹈老師都是偏向嚴厲類的那掛,遇上動作做不好話就會往狠了說,特別是今天這節嚴老師的課,基本上沒有沒被她罵過的。
嚴老師幫另一個女孩子壓跨,動作壓得狠,還不忘語言輸出。
「你多久沒練形體了?硬得跟石頭一樣!別嚎了這根本不算疼,學了幾年了還不知道練功練的是忍疼?功練不好,你學什麼跳舞?!」
齊瑤小聲地和奚柚說話,「嚴師太又進化了吧,阿琳前段時間腿骨折才恢復好沒多,這怎麼要求她恢復到以前的水準。」
跳舞的人都知道一段時間不練功,在回功的時候跟新入門差不多,疼得嗷嗷嚎系列。
奚柚拍了下齊瑤的手,示意她不要說話。
這節課是技巧課,簡單熱身後進入課程。
嚴老師幫著同學糾正動作,「手放在這,踢腿,踢腿完定住別動,重心放穩,手臂要拉開。你這是帕金森嗎?保持住別動!」
舞蹈室里都是老師教學的聲音,一節大課下來,班上同學的額角都是冒著汗珠。
嚴老師仍是不滿意,「奚柚,這個動作示範。」
齊瑤給奚柚了個自求多福的表情,不過整個中國舞一班裡,也就奚柚平時能少挨點罵。
少女上前了一步,修長纖細的手臂伸展開,揮動的時候能看見流暢的肌肉線條,如鳥兒那般靈動輕盈的身姿,腳尖轉動了一圈,連續的幾個組合動作銜接流暢。
單是個動作也能看出基本功的紮實。
嚴老師手臂環抱,眉頭擰的緊,「再來。」
奚柚還原了遍動作。
「重來!」
「……」
「再來一遍!」
「……」
齊瑤都替奚柚捏一把汗,比起第一遍的流暢,少女明顯看出腳踝重心逐漸不穩,在結尾的時候稍稍踉蹌了一下。
——完、了。
嚴老師罵人的時候,根本不管你是不是專業第一,是不是當紅藝人。
嚴老師怒道:「這個動作對你來說根本就不難,第一遍重心就不對,多了幾遍下來甚至還沒給我站穩。奚柚,你拍戲拍多了連怎麼跳都忘了?」
奚柚站在原地,低著頭,「抱歉老師,是我的問題。」
「還沒過幾個月,北樓的課都已經上成這個樣子?奚柚,你要是真想當個愛豆藝人,以你現在的水平夠了,沒必要來這裡占個位置。聽說你還參加了聯賽?我很期待以你逐步退化的水平,你要怎麼平衡舞蹈和文化的時間。」
……
一節課上完,練功房裡都是壓抑的聲音。
齊瑤擦著汗,立刻過來安慰,「柚子,嚴師太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我們都是這麼被罵過來的。她本來就對你去南樓就有點意見,更何況你還要參加聯賽了。練功的時間少了,嚴師太自然凶。」
「就是啊,柚子別太難過了。你平常是怎麼練功的我們大家都看在眼裡,你可以的,就是一個組合的動作,沖鴨!」
奚柚輕呼了口氣,溫聲笑道:「老師沒說錯,是我自己沒跳好。我再練會,你們先下課休息吧。」
齊瑤放心不下,「柚子——」
「沒事,我有分寸。」
「……」
練功房四樓,窗簾拉開外頭七中校園天藍綠景,從下午時分的落日餘暉,再到星瑩綴空,少女舞蹈的動作從未停止。
耳邊兩種聲音交織,母親大人真摯地說「你別跳了」,舞蹈老師的「沒必要到這裡浪費時間」。明明平常都能當做耳旁風的話,今天卻像是鑽進了心裡去。
同一個動作不厭其煩地重複,心態浮躁了,越急,越練不好。
腳上的部分成了過不去的難關,掀身的時候踉蹌的幅度越來越明顯。靜謐無一人的室內,「喀嚓」的突兀聲線異常明顯。
奚柚受力不穩,猛地得到了在地上。從左腳腳踝上一路向上蔓延地疼痛,像是要將骨血撕裂開來。
她臉色頓時慘白,手捂著腳踝的位置,疼得血色全無。
奚柚咬著唇,垂眸看扭傷後已經腫成了個包的腳踝,她沒敢去揉,無奈地鬆了口氣。身子往後仰,直接躺在了練功房的地板上。
鏡面里倒映出她狼狽的模樣。
她被自己氣笑了。
裴奚柚。
你連舞都跳不好,還能幹什麼。
即便北樓的事情沒有做好,南樓的聯賽訓練還是要繼續。
奚柚換了衣服,步履極為緩慢地走著,即便走地每一步都會有掰裂的疼痛。
聯賽訓練的教室在男生宿舍附近,她帶了帽子,昏暗地燈光下路影模糊不清。
按照現在這個速度,估計還會遲到。
啊。
今天真是事事不順。
這短短十分鐘的路,奚柚走得手心都冒了冷汗,掌心紋路里能看見忍疼留下的指甲月牙印。
「奚柚——」
她順著聲音的方向往上看,少年黑色長褲包裹著長腿,直至腰線,再到輕輕滾動著的喉結。
「你怎麼來了?」
少年眸光沉暗,冷淡到像是涵蓋了層薄冰,「腿怎麼了?」
「沒怎麼呀。」奚柚控制著身形,笑著道,「就是路太長了,我想走得慢點。」
倆人的目光對上,幾秒內流動過的氣息像是不休地博弈。
少女笑得單純明媚,少年的神色反倒越來越冷。
奚柚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圈:「在演什麼默劇?走吧,訓練時間不是要開始了。」
陸枕川沒動,像是被氣笑了,「你確定,你這是沒事?」
「沒事呀。」
陸枕川語氣涵蓋了幾分威脅,「行,你慢慢走。」
奚柚剛走了一路,該怎麼演得跟沒事人似的,她還是會的。右腳邁出的步伐小些,左邊再跟著輕輕挪動過去,她穿著長褲動作並不明顯。
「……」
陸枕川眉頭緊蹙,拉住她的手腕,「別動了,疼都不說?」
「不疼,我就是腿酸,走得慢了點——」
奚柚話音一頓,突然而然地失重感,腰間環過了手臂,她下意識攥著他的衣服,驚呼了一聲。
「你幹嘛!」
少年垂眸看她,「抱你。」
「……」
他是怎麼做到這麼理直氣壯說句話的。
奚柚本來就因為腿受傷,現在身上沒有力氣,跟窩在陸枕川懷裡似的。
少年清冷乾淨的雪松木香環繞,她貼在了他的胸膛上,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聲,像是沉沉敲打在耳邊的鼓點聲。
她不知所措,「你要抱著我去哪?」
「賣掉。」
「……」
莫名其妙地,奚柚進了他的宿舍。
少年的房間的物件擺放整齊,清一色的冷色調,她坐在椅子上,顯得格格不入。
奚柚看著他的背影,偏頭,「不參加聯賽講題了嗎?」
陸枕川:「在哪都一樣,先解決完你的事情。」
「噢。」
陸枕川從高處的柜子上拿出了醫藥箱,放在身邊。他撩開了她寬鬆的長褲,明顯左腿上踝關節腫了一圈。
他扶住了她的腿,放在了自己這兒。
冰涼的觸感傳了過來,初時碰到腳踝略帶刺痛,奚柚下意識掙扎了下。
陸枕川:「別動。」
奚柚忍了會,適應了冰袋的溫度之後也沒有那麼難熬。
少年垂眸,漂亮地指節捏著冰袋,動作耐心,語氣卻不怎麼好,「怎麼弄傷的。」
奚柚溫吞道:「就……跳舞的時候。」
陸枕川抿了下唇:「今天如果不是我發現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去處理傷口?」
奚柚:「大概,最少會在聯賽練習結束。」
她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消息傳來傳去,只會耽誤她練舞的課程。
這次扭傷並不嚴重。
陸枕川聽笑了,「你怎麼不等截肢的時候再處理?」
「誒。」奚柚小聲,「你能不能好好說話,少咒我。」
「你這麼下去,遲早的事情。」
奚柚:「不過你是怎麼看出來的,我覺得我演得挺好的。」
「錯覺。」
奚柚斂著眸,笑容有些無奈,「我連這個也做不好呀。」
大概是聽出了她話裡面的喪氣,陸枕川抬眸看她,「怎麼了。」
冰涼和腳踝處的腫脹灼燒形成對比,室內一時間靜得只剩下了呼吸聲。
奚柚狐狸眸輕彎,「哥哥,你覺得我能跳多久。」
陸枕川垂著眼,「怎麼這麼問。」
「你們不是都希望我別跳了嗎。」
奚柚摘下了鴨舌帽,指尖撩過額前散落的頭髮,露出精緻的五官,「有時候我也很希望我別跳了,但是我跳了十三年了,可我不知道放棄了跳舞我還要做什麼了。」
在深海波瀾的海面上漂浮,遙望著迷朦昏暗的燈塔作為求生信念。
時間越長,偷偷往信念里加的祈念也就越多。
盼望能再近一點,能再堅持一會。
奚柚:「是不是我還不夠好,所以你們都勸我別跳了。但是我已經……已經很努力了。」
小姑娘低喃自語,輕軟的聲音根本不像是在等他的答案,只是壓抑到深處找不到發泄的點。
很無助,卻不求助。
只是那瞬間,他心裡像是被人用著針扎過。
腳踝上的傷口處理好。
奚柚本身並不是會對別人表露情緒的性格,她揉了下眼角,輕聲帶過話題。
「我現在暫時不能受傷,所以這件事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成為秘密。可以嗎?」
「妹妹。」
少年稍稍俯低了身靠近她,眸光里耳倒映出的她的模樣,莫名像是帶了幾分勾引意味,「你相信我嗎。」
奚柚靜靜思索了兩秒,緩慢地點頭。
「信的。」
少年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堅定,「我看著長大的小朋友,我很了解,你比很多、很多、很多人都好。」
奚柚:「可是——」
「沒有可是,相信我。小姑娘笑起來多好看。」
少年輕揉著她的頭髮,哄小朋友的聲音溫柔,「乖,笑一下。」
奚柚腿不方便,現在去聯賽訓練教室上課也來不及,七中宿舍可以選擇單人間和雙人間,陸枕川的是單人間。
正好可以湊合湊合,在他宿舍做題。
奚柚從陸枕川那裡收穫了筆和卷子,她是第一次做競賽題,知識點和解題陷阱類型,明顯要比高考考綱範圍內的難。
她猶如睏倦未醒地看著卷子,筆在指尖轉了一圈,隨後點了點桌面,沒發出聲音但也沒動筆。
陸枕川看她一眼,淡聲道:「別鑽牛角尖。題目問的無理數可能是超越數,解題代數和數論都需要考慮。」
奚柚眨了眨眼,緩慢理解他話里的意思,「陸神厲害。」
題目本身的難度並不大,她本來就是解題思路刁鑽的那類學生,大概做了幾題找到感覺和竅門,動筆的速度明顯提升。
兩人的宿舍內,一時間只有翻頁的唰唰聲和筆尖偶爾碰撞過指節的微小動靜。
奚柚遇到難題的時候會停下來轉筆,她沒帶發圈,長發披散在肩頸,隨著寫字的動作,發梢會時不時跑到前方來搗亂。
嗷。
想當個禿子。
她有些煩躁地放下筆,伸手攏著頭髮,「哥哥,你這有發圈嗎?」
陸枕川筆尖頓了下,覺得好笑,「你覺得呢。」
「……」
哦對,男生宿舍。
問了個寂寞。
奚柚搖頭,「沒事,繼續吧。」
小姑娘寫題的時候也是慵懶得很,右手拿筆地寫下兩個數字,時不時整弄著頭髮,長發在指尖像是很被嫌棄,往後撥弄地動作越發沒耐心。
陸枕川忍不住彎唇,停筆站起身。
奚柚聽著身邊椅子拉開的動作,「休息時間?」
少年從抽屜了拿了個小盒子,裡面端正地放著灰色的格紋領帶,他站到了她的身後,頓時環繞壓迫過的雪松木香。
奚柚有些僵硬:「怎麼了?」
「不是想綁頭髮嗎。」
「……唔?」
奚柚抬起頭配合,借著前方擺著的手機鏡面,能看清少年漂亮的手指梳理著她的頭髮,輕輕攏在了後方。
她脖頸上勾著一縷碎發,落在了鎖骨間。
少年略微俯低了身,指尖輕輕碰住那縷發梢,在指腹上摩挲。短暫的動作間,他指尖的溫度輕碰過她的脖頸。
被觸碰到的地方,像是小羽毛撩撥過的癢意。
奚柚有幾秒的愣神。
領帶偏長,像是在她的脖頸後繞了兩圈束好,輕微摩擦過的棉布聲在耳畔放大。
少年的聲線磁性,「好了。」
奚柚下意識地伸手過去摸,手指像是碰到了個蝴蝶結,她怕碰壞了也沒敢再動,把手機遞給陸枕川。
「拍張照片嗎,我想看看。」
手機聲音沒關,「咔嚓」下的拍照聲響亮且快。
奚柚點著照片,放大。
烏黑亮麗的發梢邊,經過調節好的領帶變成了蝴蝶結髮圈,灰棕色的格紋點綴,莫名地和諧好看。
「真的可以誒。」奚柚眨了眨眼睛,彩虹屁張口就來,「哥哥有這個技能,『鋼鐵直男』可以打消了,完全滿分男友。」
陸枕川漫不經心地笑了聲,說出來的話語輕懶。
「當男友,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