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卸下鐐銬


  月光傾瀉下來,照亮了一片荒野。地上滿是萋萋芳草,四周幽靜無比,只余野地里的秋蟲,還在不知疲倦地鳴叫。

  許沉想到自己挾恩圖報,把一個年輕的小將軍逼到這種地步,心情有些鬱郁。

  許清菡走在一旁,一路抹著淚,卻什麼也沒說。

  爹爹的那一拜,讓她的心都碎了。她要遵從爹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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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沉愛憐地看著她:「傻孩子,不必有負擔。」

  許清菡淚眼朦朧地看他。

  「皇上忌憚我,我一跑,他上天入地,也要把我找出來。你的娘親也是一樣。」

  許沉有一些舊部,十分聽從許沉的命令。林氏是許沉的結髮妻子,在這些舊部前也有一定的地位,能一定程度地調動他們。

  許清菡卻只是個少女。沒有人會把一個小女孩放在眼裡的。

  許清菡聽明白了許沉的慈父心腸,她哽咽了一下,眼淚更加洶湧地掉下來。

  許沉嘆氣,伸出寬大的手掌,輕輕撫了撫女兒的頭。

  命運在此處發生劇變。此去經年,惟願女兒,能平安順利地長大。

  ……

  晨光微明,天邊幾縷浮雲,被東升的旭日照出斑斕的霞光。

  許沉趴在一塊木板上,被差役們抬著走。

  許清菡戴著沉重的鐐銬,拖著疲憊的身軀,一邊扶著林氏的手,一邊咬牙往前邁。

  繡鞋又輕又薄,踩在粗糲的地面上,讓她的腳火辣辣的疼。

  鞋子大約是破了吧。許清菡微微嘆氣。

  他們一行人已經走了十五日了,大約再過兩三日,便可到達潮州地界。

  江飛白穿著一襲藏青色平素紋長衫,修長有力的手指牽著韁繩,坐於高頭大馬之上,清貴淡雅,溫潤如玉。

  他是隊伍中唯一一個有坐騎的人,其它人都是徒步行走的。

  行走的過程枯燥而無味,歷經百年戰亂,南方十室九空,因此,越往南走,他們已經越來越難看見人煙。舉目遠眺,四周都是枯黃的雜草和滿地的落葉。

  今天卻有些反常,幾波人流往北邊涌,已經是深秋了,他們還穿著襤褸的舊衣,蓬頭垢面的,倒像是從南邊逃荒來了。

  到了午間,江飛白看見前面有一片樹林,便命令眾人停下,稍作歇息。

  大家紛紛找地方坐下,掏出乾糧吃起來。許清菡從包袱里拿出乾糧,遞到許沉的手邊,卻突然聽見後面傳來一聲動靜。

  她扭過頭,看見是一個男子,他面黃肌瘦,看起來像個乞丐,直勾勾地盯著許清菡手上的乾糧。

  江飛白也聽見了動靜,他冷漠的目光射過去,那個男子立刻把頭縮回了一棵樹幹後面。

  江飛白走過去,問他:「你是從哪裡來的?」

  他見這個男子的衣著,仿佛是和先前的流民一樣,從南方來的。

  男子冷不防被問話,囁嚅道:「大人,湘州發了澇災,大家都活不下去,紛紛往北邊逃了。」

  江飛白若有所思:「湘州離這裡可不近,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四個月前。」

  江飛白沉吟了一會兒,命一旁差役分些乾糧給這男子,便打發他走了。

  四個月前,正是暮春。此事京城尚無一絲消息,想必是湘州巡撫怕丟了烏紗帽,故而隱情不報,誤國誤民。

  江飛白一邊想,一邊暗暗搖頭,他走回來,看見許清菡一手拿著水囊,一手拿著乾糧,眉頭微蹙,盡力吞咽著粗糙的食物。

  她的手腕潔白纖細,如同凝脂一般,上面卻戴著一副黑漆漆的鐐銬。鐐銬沉重,把她的手腕都磨紅了一片,似要破皮。她一邊吃東西,一邊疑惑地投來目光,稍有動作,鐐銬便嘩啦作響。

  江飛白突然道:「把她的鐐銬解開。」

  差役們正坐在一棵枯樹底下,大口吃著乾糧。他們聽了這話,停住動作,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其中一個才道:「大人,這……這不符合規矩,萬一她跑了怎麼辦?」

  江飛白心說,就是要放她跑啊。

  他面上冷冰冰的,聲線清冷:「她就是個小女孩,能跑到哪裡去?別囉嗦,解開。」

  「是,大人。」差役猶猶豫豫,慢吞吞地掏出鑰匙,把鐐銬解了。

  許清菡一下子覺得手腳都輕鬆很多。她站起來,笑盈盈地朝江飛白道謝。

  江飛白淡淡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

  是夜,天邊升起了一勾彎月,晚風輕拂,他們來到了一間驛站。

  這驛站的位置有些偏僻,久不見人來。驛丞聽見敲門聲,從裡面走出來。

  他長得矮小精瘦,皮膚蠟黃,一雙豆子似的小眼看著十分機靈。

  驛丞先問江飛白的身份。

  江飛白道:「我是今年的武舉狀元,奉陛下之命,將這些人押解到嶺南。」

  驛丞立刻起了巴結之心,他道:「大人這邊請。下官這就讓廚娘準備飯菜,大人先去廂房裡歇歇吧。」

  他的目光投向江飛白身後,看見幾個差役抬著一塊木板,木板上趴著手腳戴上鐐銬的許沉。

  驛丞便朝驛站裡面喊道:「你們兩個,過來!幫差役大人把這個人抬進去!」

  不一會兒,驛站里出來兩個雜役,他們是孿生子,身材高大,鼻子扁闊。一被叫出來,目光便落在許清菡身上,有幾分垂涎之意。

  許清菡抿唇,往江飛白的身後躲了一下。

  江飛白察覺到許清菡的動作,抬眸看了雜役兩眼,往旁邊走了半步,將許清菡完完全全擋在身後。

  他負手立著,身姿清瘦,矜貴沉靜。夜風卷過來,帶來一陣他身上的清冷暗香,許清菡的心撲通撲通跳起來。

  兩個雜役立刻若無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驛丞罵道:「沒眼色的東西,還不快過來給大人問好!」

  江飛白抬了抬手,眉目清冷如寒潭:「不必。」

  驛丞連連陪笑,對兩個雜役道:「你們把他抬到院子裡,給他支個帳篷吧。」

  驛丞知道許沉便是流放之人,他對江飛白解釋道:「驛站的廂房只招待官員,被這些人弄髒了不好交代。」

  江飛白看他一眼,淡淡地道:「這是『活諸葛』許沉,許軍師。」他的聲音低沉醇厚,若有所指。

  驛丞也是機靈之人,立刻揣摩到江飛白的意思,忙笑道,「竟然是許軍師。許軍師指揮的戰役,無不大勝,讓在下甚是仰慕,常向家中小兒念叨。今日,便是為軍師破例一回,倒也無妨……」

  他一邊說著,一邊引著眾人入了驛站。

  廚娘的手腳很利索,此時已經呈上兩樣小菜,招呼他們先吃。

  驛丞抬腳去了後院,打算吩咐雜役多準備兩間廂房。他搔了搔頭,著實有些摸不著頭腦。他暗暗思忖道,皇上和許沉一向是明君忠臣,傳為佳話,為什麼突然會被流放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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