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棺人10 冥婚新娘vs千年鬼王


  公雞打鳴了幾聲,鎮子裡的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會兒已經起來幹活。茅草屋裡,容與懶洋洋翻了個身,懷抱摸空,睜眼一看,晏昭坐在床頭,手裡捧著一本書,不知坐了多久。

  容與聲音懶倦:「你起這麼早幹什麼……」

  晏昭見他醒來,將書放回書架:「外面有人。」

  容與支起耳朵:「我怎麼沒聽到聲兒?」

  「怕吵醒你,就設了隔音結界。」晏昭抬手撤去結界。

  一扇木門隔絕不掉孩子們的聒噪聲,還有幾雙小手輪番拍門。

  「溫哥哥,你在裡面嗎?」

  「溫哥哥是不是不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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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爹早上說今天不用來學堂了,可能溫哥哥有事出去了。」

  「去鎮上賣字畫了嗎?」

  「不對呀,溫哥哥每七天才去鎮上一回呢,昨天他就沒在,今天他肯定在家的。」

  「那是不是生病了?病得起不來。我們要給溫哥哥找大夫!」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嘀咕,天真又爛漫,聲音很清晰。

  溫意初每天都會教鎮子裡的孩子們讀書識字,風雨無阻。平時這個時辰,溫意初早就和孩子們打成一片,不會像容與這樣睡懶覺。

  前天溫意初被胡家人迫害,事發突然,大人也不會告訴孩子這麼殘忍的事情,頂多隱晦提醒孩子不用再去文道書院讀書了。

  孩子們自然不會乖乖聽話。他們對溫意初好感度很高,就算被長輩叮囑過,也還是如往常一樣要來上學,大清早就過來擾民。

  然而那個時候容與還在睡覺。晏昭眼裡容與最大,看到容與睡夢中皺起眉頭,當即就冷漠地設下一道隔音結界,喪心病狂地把一群孩子關在門外。

  容與聽到門外的動靜,就知道是什麼情況了。

  他活了這麼久,什麼都幹過,可教書育人真沒有過。

  按照人類標準,大魔王的行為舉止樁樁件件都能夠列入反面教材。

  讓他去教這些人類幼崽,怕是會教出一個魔獸軍團。

  容與把被子拉上,蓋住面容:「把他們打發走,今天開始文道書院倒閉。」

  這話一出,晏昭還沒反應,溫意初的長明燭火又開始瘋狂跳躍,散發著強烈抗議。

  要說溫意初有什麼心愿,一是為民謀福祉,二是桃李滿天下。他並非好為人師,但知識對於這些貧困地區的孩子來說,是改變命運的唯一希望。這些孩子若有一個能擺脫祖祖輩輩困在田地里的命運,薪火相傳,就能幫助更多人擺脫他們的宿命。

  文道書院沒了,這些孩子的希望也就沒了。

  道理容與都懂。

  但他真不是教書的料。

  容與再狂妄自負,對某些事也有自知之明。他最多靠原主那些記憶熟練背誦,卻不能真正理解。人類那些學識,他讀都沒讀過,談何教書?他也最煩那些嘰嘰喳喳的小蘿蔔頭,你一句我一句沒完沒了,想想就頭大。

  容與態度堅決:不去。

  溫意初或許是明白他無法撼動這位強大的魔王,燭火不再跳躍,變得黯淡起來,頗有奄奄一息的感覺。

  容與:不就是不去教書麼,你怎麼還打算滅火了?

  溫意初燭火輕輕搖曳,情緒低落,一副天塌的模樣。

  容與:你也太活潑了點,我遇見的前兩個氣運之子都安靜如雞,就你跳得高。

  溫意初:……

  隨便吧,但他心之所系,不可更改。

  容與瞥見縮成一團原地自閉的長明燭火,猜測他今日要是不出這個門,氣運之子會不會氣到熄滅。

  那可就關乎世界毀滅了。

  這扇門,是維繫世界和平的大門。

  其實就算真世界毀滅了,也和容與沒什麼關係。大魔王不管不顧起來,滅個小世界分分鐘的事。

  但總歸他也不是任性到濫殺無辜的魔。

  紅蓮業火最初誕生於天地間,的確隨心所欲,任意妄為。所過之處皆為灰燼,萬物隕落,寸草不生,只顧自己開心,哪管別人死活。

  何時學會的克制收斂?

  那還得從太陽落到身邊的那一天說起。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光者溫暖正義,知事明理。

  他也不知自己是學好了,還是學壞了。

  容與掀開被子坐起身:「算了,先不倒閉。」

  「今天嘗試做個教書先生。」

  溫意初的燭火一瞬間明亮起來。

  _

  門外,一群小蘿蔔頭趴在門上,探著一顆顆腦袋,扒著門縫想看清楚裡面的情形。

  忽然「吱呀」一聲,門從裡面打開,疊得高高的蘿蔔頭們全都「哎喲」叫喚著摔成一團。

  容與垂眼,居高臨下看著他們。

  一二三四五六七,一共七個蘿蔔頭,站起來還不到他腰高。

  「溫哥哥,你在家啊。」孩子們被這樣的眼神盯得發冷,好一會兒才從地上爬起來,瓮聲瓮氣道。

  他們圍著容與驚嘆:「溫哥哥今天穿得好漂亮!胡老爺和金老爺穿的都沒這麼好看!」

  「這衣裳是哪兒來的呀?可以摸摸嗎?」

  胡金兩家都是岳西鎮的鄉紳,兩個老爺是孩子們心裡身份最顯赫,穿著最氣派的人。

  溫意初的衣裳都很樸素,他麵皮白淨,看著清俊。容與不委屈自己,穿的仍是那件袖口繡著紅蓮的紅色華服,墨發大半披著,兩束青絲繞到腦後,用一條赤鏈蛇松松挽起——當然在晏昭的幻術下,孩子們看到的是一條紅髮帶,不然早就嚇得四散而逃了。

  往日身上的溫柔氣息收斂了個乾淨,青年眉目透著穠艷,眼角微挑,頗有睥睨眾生之感。孩子們瑟縮了一下,覺得今天的溫哥哥有哪兒不一樣了,像極了官家。

  孩子們沒見過官家,可經常一起玩扮家家酒的遊戲,扮演官家、大臣和平民。他們一致認為官家就是氣勢凌人,看一眼就讓人心底生畏。他們沒有人能扮演出這種氣勢,今天卻從溫哥哥的眼裡看到了。

  那感覺只是一瞬間,容與眼中的倨傲凌厲消失,換為一貫的散漫慵懶:「不可以,都乖乖坐好,開始上課。」

  容與沒有教學經驗,讓他教什麼他也不知道,乾脆就讓孩子們自己提問,他挨個解答。

  一名虎頭虎腦、名叫小虎的孩子率先舉手:「溫哥哥,我有問題!」

  容與:「問。」

  小虎道:「昨天學了《三字經》,我已經會背前四句啦!可不知道前四句的意思,溫哥哥能解釋一下嗎?」

  容與:「前四句是什麼?」

  三字經又是什麼?

  他沒接受過人類那套教育,何況世界不同知識也不同。有些類似的世界會有共同知識點,然而容與經歷的絕大多數世界壓根沒有《三字經》。就算有,他也不會沒事去背這個。

  小虎以為容與是在考他,立刻頭頭是道地背起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容與在腦海中檢索原主記憶,試圖找到答案。溫意初才高八斗學富五車,腦子裡的知識特別多,多到想找到三字經的解釋無異於大海撈針。

  小虎期待的目光漸漸轉為疑惑:「溫哥哥也不知道嗎?」

  大魔王是不會承認自己無知的!

  容與放棄搜索,開始按照字面意思胡說八道:「人支出,性本善的意思就是,人在支出錢財的時候,別人就會對你很和善……」

  「噗——」容與還沒編出下兩句的意思,一直以魂體狀態看著容與在茅草棚下教孩子們的晏昭先忍俊不禁地笑出聲。

  容與瞪他一眼:笑什麼笑?

  血玉鐲:大魔王,你不會可以問我,你這是在誤人子弟!

  容與冷靜道:怎麼可能有我不會的東西,你閉嘴。

  血玉鐲:我也想閉嘴,但是溫意初又快氣到熄火了!

  容與:他要求怎麼這麼多,不教也不行,教也不行。

  血玉鐲:他可能沒想到你知識水平如此有限……下回再到現代世界,你要不要接受一下九年制義務教育,不然很容易遭遇學歷歧視。

  容與:沒興趣,我為什麼要懂人類知識。他們凡人也看不懂天書和魔文,我鄙視他們了嗎?

  血玉鐲:行行行你可以不學,不過教這些凡人小孩不能亂教,我把正確答案告訴你……

  「這句話的意思是,人生性善良,後天成長環境不一樣,性情也就變得不一樣。」

  這話卻不是血玉鐲說的,而是從晏昭口中說出來。

  容與冷哼:「就你知道?」

  他轉而對還在努力消化知識的小虎嚴肅道:「剛才那個解釋是錯誤的,我這麼說是讓你別記成這樣,接下來說的才是正確的……」

  剛努力把錯誤解釋牢記於心的小虎:「……」

  溫哥哥你要是不這麼說,我更不會記成這樣……

  有晏昭當隱形外掛,不管孩子們再問出什麼問題,容與都能夠順利解答。晏昭甚至還能舉一反三,針對教學,簡直良師益友。

  孩子們看不見晏昭,看容與的眼神越來越崇拜。等到放學時分,都依依不捨地和容與說再見。

  容與迫不及待地趕人。

  孩子們一走,容與就回屋坐下,給自己沏了杯茶潤潤發乾的嗓子:「你可真是博學多才。」

  用的並不是誇讚的語氣,還有點古怪。畢竟他之前還說人家是文盲,結果今天一整天全賴晏昭幫忙,才不至於書生人設崩塌。

  晏昭現出身形,在對面坐下:「過獎。」

  「誰真誇你了?」容與沒好氣道,「不是不識字麼?你什麼時候知道這麼多了?」

  「醒後確實一無所知。」晏昭道,「不過前日問小鬼討了書,求教片刻,便識得了。今日早晨閒來無事,將架子裡的書看完,便懂得了。」

  容與:「……」怎麼就這麼裝逼呢?

  可晏昭也是真的厲害。千年不曾開口,用一天就能恢復流暢。這些知識,掃一眼就能融會貫通。

  主神就是主神,與常人不同。

  晏昭忽然問:「今日這麼幫你,可有獎勵?」

  「你想要什麼獎勵?」容與反問,「今晚抱你兩個時辰?」

  晏昭立刻搖頭:「還是別了。」那他得心疼死。

  「那成親。」

  晏昭更加搖頭:「再等等。」

  容與不耐煩了:「想要什麼直說,別拐彎抹角的。」

  「那我就直說了。」晏昭垂眸,低低道,「我想親你。」

  容與似笑非笑:「只親不娶,你真是名副其實的不是人。」

  晏昭:「……」

  他也覺得自己這樣子很過分,可他對於成親幾乎是生理性的恐懼。一想到成親,之後腦海里的畫面不是和容與琴瑟和鳴一生,而是容與忽然消失,他找遍天涯海角,杳無音訊……

  一思及此,他便不敢了。

  這份恐懼不是毫無根據。

  他聽得分明,那些孩子叫容與一口一個溫哥哥,靈位上寫著溫家父母的名字,都表明青年應該叫溫意初。

  可青年說,他叫容與。

  晏昭相信。他對溫意初這個名字毫無感覺,可聽到容與兩個字時,就會覺得不再跳動的冰冷心臟都在發熱,怦怦亂跳。

  原本的懷疑,在今日過後徹底確定。孩子們口中的溫哥哥應當學識淵博,容與卻……咳,無知得有些可愛。晏昭終於判斷出,溫意初和容與絕不是一個人。

  他不知道容與怎麼會使用溫意初的身份,正如如果容與哪天離開,他也不知道如何尋找。

  他時刻承受著這樣的不安,又總覺那一天終會到來。

  他只祈求能慢一天,再慢一天,慢到他們生命的最後一天。

  恐婚的鬼王大人自責又糾結,最終失落的低下頭:「那便不親罷,我換一個……」

  唇上忽然傳來溫熱的觸感。

  他瞳光一顫,抬眼看見青年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前,俯身輕輕吻了他一下。

  「換什麼?」容與望著他的眼睛。

  「我沒有不答應。」

  _

  「小虎,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去哪兒皮了?」女人端著飯菜從廚房出來,「快來吃晚飯了。」

  小虎活潑道:「娘,我今天去書院了!」

  女人身子一頓,語氣不太自然:「你爹早上不是說了今天不用去書院嗎?你在那兒幹嘛了,待了一天才回來?」

  溫先生是前日他們親眼看見被胡家人下葬,釘死棺材的。當時也想攔,可全家老小賴以生存的地都是胡家的,胳膊擰不過大腿,最終也只能保持沉默。

  愧疚與不安夾雜在一起,成了逃避。

  小虎說:「當然是去念書啊。」

  女人一愣:「溫先生都不在了,念什麼書?」

  「溫哥哥明明在啊。」小虎奇怪道,「他今天教了我們好多新知識呢!不過溫哥哥有點兒不一樣了,他今天穿了件好漂亮的紅衣裳,應該是昨天去城裡賣字畫順便買的衣裳吧。對了,溫哥哥開門時的眼神好陌生好嚇人……」

  女人早就嚇得手一抖,飯菜跌在地上。

  溫先生前天被胡家人拉去配陰婚,昨天早就死在棺材裡了,怎麼可能去城裡買紅衣服……那紅衣服定是冥婚用的婚服!

  想到昨晚胡家鬧鬼,嚇瘋了幾個,今天溫先生一身紅衣,若無其事地回來教書,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

  溫先生化為厲鬼,從墳里爬出來報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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