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洞中樹
第二天上午,我聽從徐先生的安排,把王女士約到診所,和昨天類似,她進來時警惕的東張西望,對一切都充滿了畏懼。
我向她介紹了徐先生,她用帶有驚恐的眼神打量著我搭檔,徐先生微微一笑:「放心吧,我不吃人。」
我分別倒了三杯水,遞給王女士時,她嚇的渾身一激靈,差點把杯子碰翻,我無奈的搖搖頭,讓她放鬆。
徐先生問:「你的資料我看過了,確定是從七年前開始的嗎?」
王女士緊緊摟著皮包,思襯片刻後點了點頭:「好像…沒有吧…我知道有些事情根本沒必要害怕…但我控制不住。」
徐先生說:「來這裡的,都無法控制自己情緒,但我絕不允許病人在出去後和進來時一個模樣。」
徐先生翻看著卷宗,問:「你的家庭狀況怎麼樣?經常吵架?或則十分融洽?」
王女士說:「我和老公偶爾拌嘴,但矛盾從沒超過三分鐘,算是普通吧。」
徐先生抽了支煙:「可你昨天描述過,害怕殺了丈夫,從精神分析論來講,潛意識十分想做某件事,主觀意識才會擔心真的發生。」
「沒有!我…我怎麼會希望他死掉?」王女士聲音有些微顫,眼神亂轉,似乎很惶恐。
徐先生眼神敏銳,他把煙捻滅:「如果發病時間是七年前,那就是孩子開始,由孕婦綜合症引發的,你現在真的不怕孩子發生意外了嗎?」
王女士說:「剛開始我怕,可不知不覺,我已經沒了那種恐懼。」
徐先生問:「這樣啊,可現在你害怕的東西更多了,我總結了下…」
徐先生在紙上颯颯寫下些字舉起來,內容是『出錯』徐先生笑著說:「你其實害怕這個,對嗎?」
王女士眼神有些疑惑,徐先生說,你害怕和營業員吵架後,人家會叫人專門等你,所以不去商場;你害怕被劫匪搶走錢包,甚至殺死,所以不走夜路;這一切,都讓你十分謹慎,很怕出錯。
我很佩服徐先生的分析能力,跟著,他又做出一個讓我嘆為觀止的舉動,他指著王女士說:「你穿著整齊,眼神中沒有挨打後的哀怨,因此我判斷,你沒有受到家暴,當然,這也許和你謹慎有關,你丈夫脾氣好嗎?」
王女士回答:「不算好,但也不差,算普通吧。」
徐先生在紙上寫下了三個字『偽暴君』
徐先生又提了幾個問題,告訴王女士要想窺探最真實的自己,需要接受催眠療法,可以給她五分鐘時間考慮。
從辦公室的隔音窗望出去,王女士正低著頭思襯,我問徐先生分析出什麼沒?他在小黑板上寫下了幾個名詞『孩子』『出錯』『偽暴君』『丈夫死掉』等,從左到右開始指,說王女士從有了孩子後,開始害怕出錯,甚至希望丈夫死掉,她怕了近七年,才變的心安,從另外個角度可以看成,她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我能感覺到這些詞語之間真的存在某種聯繫,但又不能完美連結,徐先生又點了支煙,看了看窗外的王女士,意味深長的說:「又是他。」
回到客廳,徐先生問王女士思考的怎麼樣?她緘默不語,徐先生哈哈大笑,告訴她催眠全過程會有錄像,而且對外保密,因為這裡,是心靈的收容所,王女士聽了這幾句話後,慢慢抬起頭,幾分鐘後,輕微點了點。
王女士坐在催眠室的沙發上後,身體向後仰躺,可能是屋子的裝修原因,令她感到十分愜意,徐先生調整好攝像頭後,走到王女士面前,得到她可以開始的允許,取出一個金屬打火機,讓王女士用眼睛盯著火苗,他有節奏的打著,熄滅,用溫柔的語氣說著:「外邊天寒地凍,你在屋子裡的火爐邊,很舒適…很舒適…」
王女士的眼皮開始變沉,喃喃的說:「舒適,舒適…」
十幾分鐘後,王女士不自覺的把兩條手臂抬起來,做出烤火的姿勢。
徐先生說:「很好,你看看周圍,有沒有扇黑色的門?」
王女士腦袋慢慢轉動,說:「有…在我的左手邊,只有這一扇黑色的門…」
徐先生開始引導:「那麼,走過去,輕微的推開它,在黑色的門後,是你最害怕的東西!你要面對它!」
王女士咬著牙齒,渾身發顫,哆嗦著手似乎不敢去推,徐先生鼓勵道『不要怕,它沒那麼可怕,有我在呢,我保護你…』王女士顫抖的更加厲害,我心跳加快,如果在這種情況下繼續催眠,病人很可能會出現意識絮亂,曾經有不少催眠失敗成為植物人的案例。
徐先生做出打響指的動作,隨時準備讓她清醒過來,可在他引導前,忽然做了另外一件事情。
徐先生用嚴厲的聲音說:「你始終要面對它的,如果現在放棄,下次我不在場便沒人保護你。」
這話似乎起了作用,王女士身體輕微痙攣,片刻後她咬著牙說:「面對…面對…保護我…」徐先生說會的,放心。
她伸出手,做出了推門的樣子。
徐先生問:「看到了嗎?」
王女士點點頭:「是的,這是一座鬱鬱蔥蔥的山,環境優美,山巒疊嶂。」
我很奇怪,這景色是度假最佳去處,怎麼會害怕?徐先生繼續問道:「美麗的大山上有什麼?你能看到嗎?」
王女士回答:「有人帶我上山…我在跟著他走路…」
徐先生很疑惑:「是什麼人?你熟悉嗎?」
王女士搖搖頭:「很朦朧,我看不清楚…」
徐先生問:「他要帶你去哪裡?」
王女士回答:「山腰間…有個洞口…他讓我進去…洞裡好黑…我什麼都看不見…我…」
她的情緒又開始浮躁,徐先生做出了引導:「在你的左手邊,有根火把,你看看有沒有?」
王女士喃喃的回答:「有…一根火把…」
徐先生讓她把火把撿起來,王女士做出個彎腰的姿勢,正常人看到她此刻的模樣,一定會感覺很詭異,或則是在和徐先生配合演戲,但這些年的所見所聞,讓我相信真的有催眠師的存在,當然,醫院那些只會開藥的心理醫生除外,徐先生也很看不起他們。
徐先生引導王女士走進『山洞』問她看清楚了嗎?王女士手臂懸在半空,做出半握拳的姿勢:「看到了…一棵樹…等下,我對這裡…似乎很熟悉?」
徐先生拿出本子,記了些東西,眼睛發光:「是那棵樹嗎?」
王女士點點頭,徐先生問:「在哪裡見過?」
王女士回答:「小時候…這山洞我也見過…在老家門前…我…」
王女士停止了講話,她雙手抱著腦袋,呼吸急促,兩條腿用力的瞪著,徐先生問怎麼了?王女士沒有回答,而是兩手亂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向她逼近,她緊緊咬著嘴唇,喉嚨里發出『嗯嗯』的用力聲,額頭上有豆大的汗珠往外滲。
王女士身體成了弓形,像是在拔蘿蔔,她兩條手臂青筋暴起,嘴巴都咬出了血,我低聲問:「她這是怎麼了?會不會出事兒?」
徐先生擺了下手,示意不要講話,他繼續問王女士:「洞穴里發生了什麼?」
王女士喉嚨里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走!走!」
徐先生問:「什麼走?」
王女士歇斯底里的喊道:「走不了!啊!」
我嚇了一跳,讓徐先生趕緊停止催眠,否則病人可能會出現意外!徐先生哼了聲:「不用你教我,但距離真相,只差一步了!」
他做好打響指的準備:「在你醒來前,我能再問…」
王女士的咆哮打斷了他:「走不了…走不了…走啊!」
徐先生嘆了口氣,雖然不甘,但也沒有辦法,他倒數了三聲,然後打了個響指:「醒!」
身體已經彎曲成三十度的王女士忽然伸展倒在沙發上,陷入了沉睡,徐先生呼呼喘氣,狠狠拍了下膝蓋:「可惡!只差那麼一點了!」
幾分鐘後,王女士醒了過來,幸運的是,她並沒有因為剛才的劇烈反應而意識混亂,可對於夢境中發生的事情,她全都忘記了。
徐先生把錄製的帶子交給她:「要看看嗎?」
王女士猶豫了下,把帶子接過去,徐先生點了支煙,讓她先回去,等有結論後會通知她,望著王女士的背影,我問他有沒有什麼發現?徐先生把才吸了一口的煙捻滅,站起來往辦公室走:「跟我來。」
我看了看菸灰缸里的香菸,嘆了口氣,徐先生並不是菸鬼,他點菸更像是某種習慣,像有的人思考時必須喝咖啡,賭神打牌時必須吃巧克力一樣,徐先生在小黑板上把王女士夢境裡的景物寫了出來,他兩手抱臂,盯著黑板沉思了陣子:「兒時家門口的山,半山腰的洞穴,裡面的樹木,單從這些來判斷,我已經猜出了八九成,可最後一成,卻令人費解。」
徐先生看著窗外,自言自語:「走不了,是她走不了?還是…」
我笑著說:「很明顯是她走不了啊,你看她當時害怕的樣子,會不會是童年發生了一件令她驚恐至極的事情呢?」
徐先生再次點上一根煙,抽了口,忽然看向我:「山洞裡,不止她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