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白天,黑夜


  女人緊張的把本來就在頂端的衣服鏈子提了提,這動作她已經做了N次,似乎怕衣服會敞開。

  她臉上化了很濃的妝,非但沒遮擋住憔悴,還顯得更加病態。

  女人是某家酒店的前台,長期的夜班把她的生物鐘顛倒了過來,每當太陽升起,便是她入睡的時候。忽然有一天,女人開始被詭異的噩夢困擾,休息不足卻要硬撐著熬夜,令她身體精神都沉浸在痛苦中。

  

  女人從包里拿出鐵煙盒:「可以抽一根嗎?」

  我點點頭,她燃了一根,把尼古丁氣體吸入肺部,緩緩吐出,精神也好了些:「深夜工作的人都愛這玩意兒,提神特別管用。」

  我笑了下:「香菸是上世紀提神的方式,現在人都喝咖啡,適當量對身體完全無害。」

  女人擺擺手,說那太高雅了,不適合她,又聊了幾句,我把話題轉移到她的病情上:「你是什麼時候開始作惡噩夢的?」

  女人說:「一個月前的上午吧,我夢到自己一件一件的往身上穿衣服,厚的都穿不上了,我就拿起來床單,披在身上,然後開始熱冒汗,像電影裡被炸了一樣頭還冒煙呢,我很渴,甚至有些窒息,去客廳給自己倒水,結果把桌布也抽下來,披在了身上。」

  女人額頭滲出了幾滴汗水,此刻屋裡開著空調,並不熱。

  她繼續說:「我越來越熱,像是在洗澡一樣,渾身濕漉漉,黏糊糊的,我猛然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只蓋了一層被子,但詭異的是,床褥真的濕透了!被我的汗水給浸透了!」

  我並不奇怪,人的精神確實能欺騙身體的神經反應,比如一個人在很渴的時候,想像自己在喝水,會暫時忘掉口渴,女人想像自己裹得很嚴,流汗也正常。

  我問:「你穿那麼多衣服是很冷嗎?還是有別的原因?」

  女人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也是為這個才來診所的,楊醫生,你能幫我找到原因嗎?我不想再做這個噩夢了,否則我的工作就會丟掉,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這份工作的。」

  酒店的前台似乎沒什麼硬體需求,為什麼要用『好不容易』這個詞語呢?我重新打量了下女人,除了神色憔悴外,和常人沒什麼兩樣,至少找工作不難。

  我說這屬於潛意識牴觸導致的記憶障礙,需要進行催眠治療,遺憾的是,我只擅長心理分析,精通催眠術的搭檔上午出去幫病人就診,得等他回來,才能繼續。

  女人很失望,留下了一個電話號碼,叮囑等可以治療時聯繫她,她已經很多天沒有睡個好覺了。

  她離開後,我望著寫有她手機號碼的紙片,猛然有了個想法,現在微信大都使用實名認證了,她的電話也許就是微信號,我試著添加了下,頭像正是她本人,我欣喜若狂,或許能從她的朋友圈裡,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可是,她的朋友圈根本沒有打開,就連個性簽名也是空白。

  她不停地穿衣服,難道是為了保護某個秘密嗎…

  晚上八點多鐘,診所已經沒什麼病人,我簡單收拾了下,打算提前關門,去商場買些東西,徐先生卻走了進來,他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喝了口,抱怨今天的病人吝嗇,都治好了,也不給小費。

  我哭笑不得,說人家不拖欠醫藥費就行了嘛,徐先生把杯子放在桌上,狠狠瞪著我:「你小子胳膊肘往哪裡拐呢?」

  聯想到徐先生小時候的經歷,我沒和他吵嘴,而是反應了女人的情況,徐先生很認真的聽完後,問:「酒店前台工作很難找嗎?」

  我搖搖頭,徐先生抽了根煙:「有一點你沒說錯,她是潛意識牴觸造成的記憶障礙,看來,咱們得對她進行場催眠。」

  晚上九點多,我撥通了女人的電話,主要是和她談下價格,治療時間的問題,響了好幾聲,都沒人接聽,可能是在忙其他事情吧,我把手機放下去洗漱了,十點多又給她打了遍,還沒人接。

  如果是平常人,我會理解成已經入睡,可這個女人自稱在酒店前台值夜班,不可能沒看電話啊。

  十一點多時我困的不行,嘗試著撥了次電話,依然沒人接,我只好把要講的話編輯成簡訊留言過去,讓她看到回復。

  第二天早上七點多鐘,我收到了女人的簡訊:「不好意思楊醫生,昨晚沒看手機,你提的這個價格我可以接受,但治療時間放在下午吧,因為我現在太困了。」

  我通知徐先生,讓他中午來診所吃飯,等那位女病人,下午三點多鐘,我和徐先生正在聊天,女人來到了診所。

  女人化了更濃的妝,神色也比上次更加憔悴,她對昨天的事情很抱歉,說手機在靜音充電,因此沒看到。

  徐先生問:「你平時出門都要化特別濃的妝嗎?」

  女人搖搖頭:「這東西對皮膚不好,越化越難看,我晚上工作時就素顏,或化很淡的一層妝,因為那時候沒人看,白天我不得不化,否則憔悴的臉和鬼似的,太嚇人。」

  徐先生說:「你讓我想到了西方的文化,他們認為出門不化妝,是對其他人的不尊重。」

  又聊了幾句,徐先生指著催眠室說:「你的情況我大致聽說了,那邊就能催眠,但風險要提前和你講,有時候潛意識牴觸太厲害,非但沒辦法解決問題,還會導致神經絮亂,你確定要做嗎?」

  我很奇怪,因為徐先生為賺錢,除了生孩子什麼都能幹,今天這是怎麼了?竟赤果果的向病人講述『風險』

  女人毫不猶豫的點點頭:「上午我又夢到往身上裹了很多東西,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做?是冷?還是別的原因?我很痛苦,我每天都睡不了一個安穩覺,更沒有好的精神上班,昨天還被領導批評了,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哪怕精神絮亂,也比現在要好!」

  來到催眠室,徐先生把攝像機調整了下,並告訴女人用處,女人對我們很放心,坐在沙發上後,她擺出一個愜意的姿勢,沒等徐先生催眠,她已經昏昏欲睡,看來確實累的不輕。

  徐先生來到她身前,把一根手指豎起來,放在她的面前,溫柔的說道:「看著我的手指,深呼吸,吐氣,對,就這樣,新鮮的空氣進入了你的肺部,溫濕的空氣被你排了出來,你注意到了每一個細節,你已經融入裡面了,對嗎?」

  女人慢慢閉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微微點點頭:「沒錯,融入進去了,融入了…」

  徐先生繼續引導:「現在你面前有一扇門,推開它,你回到了上午的夢境中,回到了嗎?」

  女人做了個推開門的動作,喃喃的說:「回到了。」

  徐先生問:「你在幹嘛?」

  女人說:「穿衣服…穿…都穿上…」

  徐先生問:「為什麼要穿衣服?你很冷嗎?」

  女人搖搖頭:「不冷…因為…因為…」

  女人皺起了眉頭,表情有些痛苦,她的潛意識已經開始牴觸回憶,徐先生試圖幫她化解,溫柔的說道:「那是件很平常的事情,你不必害怕,勇敢面對就行,沒什麼大不了的。」

  女人身體扭曲了幾下,忽然哭了起來,我和徐先生都很意外,因為按照以往經驗,病人要不繼續反抗,大吼大叫,要不消除牴觸,這種哭泣的情況,還真是少見。

  徐先生問:「你怎麼哭了?」

  女人說:「不要…不要變成…那樣…我才不要…」

  徐先生和我面面相覷,他又問道:「變成什麼?你說仔細點。」

  女人接下來的反應,令我們手足無措!

  在徐先生的逼問下,女人用力抓著椅子,發出絕望的哭聲,她斷斷續續說著:「我才不要…才不要成那樣…很厚…很厚才不會…裸露就會…會成為的…」

  徐先生又問了幾下,女人對答案很牴觸,徐先生沒有辦法,只好改變了思路,讓她描述下自己看到了什麼!

  女人情緒這才平復了些,她仰起腦袋,半張著嘴,口水都流了出來,道:「視頻,一段視頻。」

  徐先生問什麼視頻?能具體講講嗎?

  女人已經脫離了他的控制,只是喃喃自語:「視頻,嘿嘿,視頻,一段視頻…」

  一般出現這種情況,是潛意識對答案有很深的牴觸情節,令病人無法再聽從催眠師的號令,其實精神世界並非那麼無跡可尋,它是一座由記憶碎片搭建起來的高樓大廈,記憶便是它的肉體,骨骼,想要催眠一個人,必須從記憶碎片尋找材料。

  比如徐先生催眠害死父親的男人和女人燒錢自殺,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有種愛炫富的心理,利用這點,便能輕鬆催眠做出哪些事情。

  女人潛意識已經漸漸掌控了她的思想,徐先生如果再不提出新的問題,女人便會真正睡著。

  女人發出了輕微的鼾聲,打起了呼嚕,我心瞬間涼了,因為僅憑目前的線索,根本沒辦法知道真相。

  在最後一刻,徐先生忽然想到了什麼!大聲問:「什麼時候看到的視頻?」

  女人說:「十二月,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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