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狀元郎和他的糟糠妻24


  冬日的午後,暖意洋洋,本就叫人睏乏,再加上年關將近,整個容家都充斥著一種喜慶又懶散的氣氛。不過一夥不速之客的到來,稍微打破了這種安逸。

  芝蘭院裡,門前廊下值班的幾個小丫頭,正坐著偷偷打盹兒。反正這時候,姑娘都在午睡,不會有人來。

  院門口的一個小丫頭半睡半醒之間,注意到有人走近,一個激靈醒過來,立刻驚慌失措地跳起:「見過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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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人紛紛驚醒請安。

  容懷松皺了皺眉,也沒說什麼:「你們姑娘還在睡嗎?」

  小丫頭結結巴巴:「回老爺,應該是。」

  「去叫你們姑娘起來,就說家中來了客人,有事要見他。」

  小丫頭應下轉身去了。過了一會兒,就有人出來。但來的人不是容瑾,只有雙雲。

  雙雲笑意活潑,眼睛不動聲色地從容懷松身後幾人身上掃過:「雙雲見過老爺。實在不巧的很,姑娘中午睡不著,去園子裡散心了。茯苓跟著呢。」

  容懷松還沒說話,他身旁的一個穿著官服的青年男子就笑了:「這倒怪有意思的,你們家姑娘在沒在自己院子裡,看門的小丫頭竟然不知道?」

  雙雲面色不變,笑道:「這位大人有所不知,我們姑娘最愛清靜,又體恤這幫偷懶的丫頭,是從偏門出去的。」

  容懷松回過頭:「要不幾位大人還是去前院坐著等一等,我叫人找到小女,立刻喚他過去。」

  「不必了,我們辦差,哪裡敢偷懶?」青年男子笑著看向雙雲,道:「你家姑娘去哪兒了,你知道嗎?」

  雙雲的眼睛睜得很大:「我哪裡知道?不過我家姑娘喜歡清靜,大人只管往荒僻處找就是。」

  雙雲目送幾人離開,然後轉身回了容瑾的寢室,拉住裡面正整理妝檯的小丫頭:「茯苓,你現在就從側門去找姑娘,告訴姑娘,老爺領著幾個穿著官服的人去尋他了,有男有女。」

  ……

  他們一行人朝著府里最荒僻的地方走,果然沒多久,就在一片荒涼的竹林里找到了容瑾。

  容瑾當時正坐在一塊大青石上,背對著他們,聽到腳步聲,站起來轉過身,眼中有些許的驚訝:「父親,這幾位是?」

  容懷松只向他介紹了最前面的那位青年官員:「這位是淮南府的林大人,有些事要問你。你不用怕,只是隨便問問,你按實回答就好了。」

  林青崖看了容懷松一眼,倒沒有因為他這麼說心生不快,反而饒有趣味道:「此地如此荒蕪,叫人一看就心生寒意和淒涼。容姑娘新婚燕爾,正是恩愛甜蜜的時候,來這裡做什麼?」

  容瑾的態度淡淡:「聽風聲。我喜歡聽風吹動葉子的聲音,奈何冬天我院子裡的葉子都掉光了,只好到此地來。」

  林青崖做出一副驚訝的姿態來:「容家這麼大,我遠遠瞧著,別處也有不少竹林,怎麼偏偏到這麼個荒涼的地方來?」

  這片竹林確實荒蕪,能看得出來,大概很久沒有人收拾過了,可以說是雜草橫生。

  容瑾直接坦蕩道:「我與家中姐妹關係不好,那幾處竹林,都在她們院子附近。」

  容瑾解釋得合情合理,林青崖笑了笑,也沒再糾纏下去。畢竟人家有個那麼厲害的大儒當師父,聽說文采還好,有這麼個風雅的愛好也不足為奇。

  林青崖咳嗽了兩聲,正色道:「我也不瞞容姑娘了。官府接到了訴狀,有人告你假意成親。」

  「假意成親?」容瑾慢慢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仿佛覺得很荒誕似得:「什麼叫假意成親?」

  林青崖身後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子冷冷地看著容瑾:「意思就是你和顧如琢並不是真夫妻,與他成婚只是為了逃避官媒。女子十八必得出嫁,這是大雍朝建朝時定下的鐵律,若是被人查出來弄虛作假,是要受刑的。」

  「這位大人,您說的這條律法我知道。」容瑾的神情也冷下來:「就是不知道你是否曉得,污衊誹謗良民也是重罪。聽大人這意思,倒像是我假成婚有什麼鐵證了?」

  女子被容瑾噎住,容瑾厲聲道:「若有人證物證,只管抓我去公堂定罪。若是沒有,還請慎言!」

  見氣氛一觸即發,林青崖笑呵呵地出來緩和一下:「容姑娘息怒。我們其實也覺得這事荒誕,只是畢竟接到了訴狀,也少不得來盤問一二。」

  容瑾轉頭問他:「不知那訴狀是何人所上?」

  林青崖乾笑了兩聲:「是匿名送到了官府。」

  容瑾的嘴角慢慢勾起來,輕聲道:「原來是匿名啊。」

  林青崖心中暗罵:怎麼這容瑾小小年紀,和他那老狐狸的爹一樣難搞?

  容瑾占了上風,容懷松終於慢悠悠地出來打圓場:「大人們也是奉旨辦事,定不會故意為難我們容家。阿瑾你只管回答就好,不要老是問別的。」

  林青崖身後跟著的幾個人開始逐一發問。

  「以姑娘的才貌身家,什麼樣的青年才俊嫁不得?為何要嫁一個奴僕呢?」

  「大人沒有見過我夫君?」容瑾慢慢笑了:「若你見過他,就不會再問我這個問題。他除了時運不濟,被賣身為奴,倒未必比這淮南城裡的青年才俊差什麼。」

  這倒是,顧如琢在白鹿書院其實挺出名的。這幾位家中要麼有長輩在書院教書,要麼有年紀小的在裡面讀書,自然也聽說過他。

  一人提出了質疑:「你當初買他時,可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為何直接就將他買下,還安頓進了自己的院子?不覺得不妥嗎?」

  「男愛嬌,女愛俏。他長得好,所以我將他買了回來,也願意給他優待。」容瑾神色淡淡,完全不像是在說一些叫人羞恥的話:「我既是容家的下一任家主,未來要娶夫上門,便是在院子裡先安頓一個美貌的少年,又有什麼不妥?」

  ……

  幾人發問,容瑾皆一一應對,從容不迫,有理有據。

  最後,林青崖突然問:「你們二人圓房了嗎?」

  容瑾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尷尬,還是鎮定地回答了:「沒有。」

  林青崖緊緊盯著容瑾:「為什麼?我聽姑娘言辭之間,與新婚夫婿情誼甚篤,為何沒有圓房呢?」

  容瑾神色有些羞惱,深吸一口氣,語氣不太好:「夫君明年二月要下場參試,正是用功讀書的時候,怎敢現在擾他心神?」

  說完這一句,容瑾終於失去了耐心,冷冷道:「大人們問完了嗎?」

  林青崖安撫地笑笑:「問完了,問完了。我們也是按例辦事,容姑娘莫要介意。我們之後會再去找姑娘的夫君詢問一番。然後就沒事了。」

  容瑾背過身:「慢走不送。」

  容懷松笑呵呵地替容瑾給他們賠禮道歉,然後把他們給送出府了。

  片刻後,容懷松又重新出現在了這片竹林中。他表情嚴肅,神色匆匆。這裡面已經沒有了容瑾的身影,容懷松片刻都沒有停頓,徑直朝著一個方向走了過去。

  一個荒蕪的院子裡,容懷松的神色複雜難言:「阿瑾,你在這兒做什麼?跟著你的茯苓呢?」

  之前還跟在容瑾身邊的,那個叫茯苓的小丫頭已經不見了蹤影,容瑾孤身一人站在院子前,直視著容懷松的眼睛:「我在這裡等父親。我想,父親應該會來這裡找我,和我說一些不方便被人聽到的話,所以先打發茯苓回去了。」

  容懷松慈祥又無奈地笑起來:「我只是擔心你因為剛剛的事害怕,所以過來看看你。既然你沒事,就早點回去休息。這邊荒蕪,也許會有蛇蟲。」

  「父親到了現在,還要跟我裝傻嗎?」容瑾失笑,他很認真地對容懷松道:「有些事,我早晚是要知道的。」

  容懷松的笑意慢慢落下來:「你知道了什麼?」

  「確實猜到了一些東西。我的生母,是叫容蕪嗎?」

  聽到那個名字後,容懷松的瞳孔狠狠一縮,他的表情甚至有一瞬間的兇狠:「是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甚至在族譜上,都沒有這個人的名字。但是我猜到了。」

  「從一些容家老僕閒聊時的隻言片語里;從那些新娘首飾中刻的「蕪」字里;從這個荒廢多年卻隱約能看出曾經華美精緻的院子裡;從祖母對我突然改變的態度里,我大概猜到了一點點真相。而您現在的反應,說明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容懷松的神情有一瞬間的頹唐:「阿瑾,你想知道,為什麼不直接來問我?你是懷疑我,怕我對你不利嗎?」

  容瑾搖搖頭:「父親,我就算懷疑我自己,也不會懷疑父親對我這麼多年的好。但是我想,父親應該不願意告訴我。」

  「我的確不會告訴你,也不會允許別人告訴你。」剛剛那一瞬間的軟弱和頹唐,已經被這個一向和善又慈愛的中年人給強硬地壓制了下去:「阿瑾,不要再問,也不要去查。」

  容瑾當然不能接受這個說法:「父親總得給我一個理由。總得叫我知道,您顧忌的仇人是誰?」

  「那是神仙打架,我們不過是被殃及的小小池魚!就算你真的知道了真相,又能怎麼樣呢?」容懷松激動地渾身發抖,卻還是反射性地壓低了聲音:「難道我不想給他們報仇嗎?那是我最疼愛,最虧欠的親妹妹!難道我想叫我最心愛的,兒子,一輩子穿著裙裝,不能正大光明地活著嗎?」

  「可是我沒有這個本事。你也沒有。」容懷松疲憊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能叫你平平安安地活著,我這輩子就心滿意足了。」

  「可是仇家不會因為我們躲,就放過我們。」容瑾其實本來對這事執念不深,他今天之所以和容懷松把這件事揭開,非要問個明白,就是因為他察覺到了危險:「今天來的那幫人,真的是為了查我和顧如琢是不是假成親?什麼時候官府閒得連這種事都管了?而且容家向來和淮南知府關係親近,如果只是有人投狀這麼簡單,官府怎麼會有人這樣氣勢洶洶地找到這裡來?」

  「如果為了不引起懷疑,我一時失措,謊稱已經圓房,下一步他們就該提出驗身了,那幾個女官就是為這個來的。不是嗎?」容瑾緊緊盯著容懷松的臉:「仇家遠比淮南知府勢大,對不對?」

  容懷松微微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肯定,這件事和仇家沒關係。不過是那位林青崖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罷了。」

  容瑾仍然不死心,試圖說服容懷松:「就算這件事沒關係,可我總要有所防備。」

  「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我們不過是被殃及的池魚,只要老老實實的,仇家根本不會找過來。不要試圖去報仇。」容懷松的表情極其嚴厲:「容瑾,如果你還把我當你父親,就不要再去查這件事了!這只會給你我,給容家,帶來滅頂之災!」

  容瑾其實不太明白為什麼容懷松的反應會這麼激烈,畢竟他也沒打算做什麼,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他張開嘴還想說些什麼。

  容懷松一把死死抓住了容瑾的肩膀:「你現在就發誓,如果你再查這件事,就叫我不得好死!」

  看著自己一手養大的愛子臉色發白,容懷鬆緩和了語氣,幾乎是低聲下氣:「阿瑾,就只做我的兒子,不要去想這些了,不行嗎?」

  容瑾看著短短几句話時間,仿佛蒼老了許多的父親,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手:「好,我聽父親的。」

  「我發誓,以後絕不會再查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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