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狀元郎和他的糟糠妻36


  容瑾休息了一會兒,慢慢起身,顧如琢立刻上前扶他。

  容瑾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你今日不用去翰林院?」

  顧如琢扶著他:「我今日休沐,可以守著阿瑾。若不是如此,也不敢……」

  他說到一半消音,容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容瑾想想昨晚的自己,感覺自己真是傻透了。竟然會覺得顧如琢是一個,天真,純潔,根本沒有危險性的草食系動物。瞧瞧,這考慮地多充分啊!

  顧如琢見容瑾臉色不好,殷勤道:「我為阿瑾梳發。」

  容瑾坐在妝檯前,顧如琢站在他身後,拿著一把木梳,溫柔仔細地為他梳發。容瑾長發養的極好,又黑又順,顧如琢小心地為他理好,然後從袖子裡取出一支木簪,為他挽了一個男子的髮髻。

  那是一支男子髮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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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藝進步了不少。」容瑾從銅鏡里看,「但不是之前才送過嗎?」

  顧如琢這些年,每年容瑾生辰,都會雷打不動地送容瑾一支自己刻的髮簪,就算是遊學在外,也會托人將簪子收回來。

  容瑾從沒戴過,卻每一支都小心珍重地收起來。一來他沒想好要接受顧如琢的心意,不敢戴;二來,顧如琢在別的方面天資縱橫,但是在這方面手藝真的沒什麼長進,真的太醜了。如果戴出去,恐怕大家都以為容家要破產了。

  但頭上戴的這一支,看上去倒是順眼了許多。

  顧如琢從善如流地接受了容瑾的稱讚:「阿瑾喜歡就好。以後,我為阿瑾做男子髮簪。」

  其實不是手藝進步了,是男子髮簪明顯比女子的要簡單。他不用想辦法在簪尾雕花刻蝶,當然看著好一點了。

  「今日休沐,你不用去和同僚吃酒嗎?」

  顧如琢搖頭:「不用。」

  「沒人約你吃酒,你就約人家去吃酒啊。難道會試沒有遇到幾個性情相投的同科嗎?」

  在公務猿單位,人際關係很重要。古代的官場只比現代的複雜,還更講究家世背景。顧如琢是商戶的贅婿,偏又出了風頭,得了狀元,容瑾怕他受排擠,希望他能把握好同科這一重要的人脈。

  其實有人約他,但是容瑾在,他當然不捨得出去。

  「好,我下次會約他們。」

  容瑾故作不經意道:「對了,如琢,我還沒問過你,會試和殿試過得如何,順利嗎?」

  顧如琢沉默了一下,眼底有一分說不出的譏諷:「會試其實我未得第一,不過是第三。但陛下贊我面相好,才點了狀元。」

  容瑾微訝。他雖然有所耳聞,當今陛下荒唐地厲害,迷信方術命理,但不知道已經嚴重到了這個地步。連國家最重要的選拔人才的科舉,都如此兒戲。他輕輕靠在顧如琢懷裡,將頭抵在他懷中,想要安慰他:「如琢,你不必多想。你的才華,不遜於任何人。」

  顧如琢俯下身,輕輕吻了一下容瑾的頸側:「姑,阿瑾心疼我嗎?」

  這句昨晚熟悉的話,讓容瑾立刻有了不太好的聯想。他坐直身體,冷冷道:「不。一點也不。」

  「不行!我們不能一直在屋子裡待著。」容瑾面色冷酷,「你下午,不,你現在就出去轉轉,我下午也要去容家的店鋪。」

  「對了,我這次帶來了一些師父的親筆信。師父說讓你拿著,去拜訪他尚在京中的舊友。」

  顧如琢失望地站起身,他心想:昨夜是不是嚇到阿瑾了?

  為了讓容瑾心情愉快輕鬆,他決定聽話出門。走之前,顧如琢突然回頭,淺笑道:「京中風俗保守。阿瑾若是出門,記得帶上帷帽。」

  ……

  顧如琢一個人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

  顧如琢用了整整一個月,已經將那五年的卷宗都細細翻了兩遍,官場沉沉浮浮乃是常事,那五年裡戟折沉沙的人不算少。但將年齡,師門什麼的篩一遍,哪個都有對不上的地方。

  難道不是京官,是地方官嗎?這可就難查多了。要是他去的不是翰林院,而是吏部或者戶部,就好了。

  顧如琢思來想去,京官之中,唯獨那個年紀輕輕,已經位至正四品,又資料模糊的人,有幾分符合。可那人有諡號加身,明明是死後哀榮有加,怎麼會妻兒遭遇不測呢?難道是先出的事,定下罪名,後來又翻案,加上諡號的嗎?可如果翻了案,容懷松,戴珣安和魏無書,他們還怕什麼?

  時間過去得太久了,顧如琢再如何聰慧,也很難想像出,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步行到了一家朱門大戶前,在門房遞上拜帖:「晚輩顧如琢,攜師長的書信,前來拜訪李大人。」

  顧如琢的拜帖遞進去沒多久,一個中年男子就急匆匆地趕了出來。他看了一眼顧如琢,顯然認識這位新登科的狀元郎:「原來是小顧大人。快請進。」

  李毅招呼他在廳中坐下,然後迫不及待地問道:「你是珣安兄的弟子?」

  顧如琢行晚輩禮:「正是。之前來京參試,為了避嫌,也不好上門拜訪。如今貿然來訪,希望沒打擾到李大人。」

  「這說的是什麼話!你是珣安兄的弟子,也是我半個徒弟,直接叫我李叔就行。你師父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師父過得很好,只是有時候難免思念故友。」

  李毅聞言,拍桌大嘆:「太倔了。他這個人太倔了!二十多年了!他始終不肯進京,我寫信勸他,他也不肯回,我一直以為他還在怪我,不敢去見他!」

  顧如琢的眼睫很長,他垂眼看著地面,面色非常恭順:「師父說,當年的事,他知道並不怪李叔,只是不願意再回這個傷心地。」

  戴珣安當然沒說過這話,但戴珣安在信中叮囑他,若是遇到了什麼事,就去找李毅。也就說明,李毅是戴珣安極信任的好友。顧如琢跟著戴珣安也好些年了,對戴珣安的性子很了解。他連想帶猜,再結合李毅話中流傳出來的信息,這番話說出來,李毅絲毫沒有懷疑。

  李毅神色悲愴:「傷心地,傷心地。這麼多年,他還放不下。」

  顧如琢的心跳的很快,面上卻不敢露出絲毫。李毅一定是當年的知情人。他不清楚容瑾的事,所以以為一切早就已經結束了,並不知道戴珣安絕不會跟任何弟子提起當年的事。想要套出什麼話,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

  顧如琢決定趁機搏一把大的:「至交含冤,未能瞑目。師父縱然無能為力,心中又如何放得下?」

  「他這麼說?!」李毅手中的茶盞「啪」一下就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他卻神色怔怔,「他還是這個樣子,什麼話都敢說!是,見素兄的事,難道我就不痛恨不內疚嗎!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已經給了一個交代,我等還能如何呢?真要鬧個天翻地覆,無法收場嗎?」

  顧如琢低聲道:「師父對陛下的隆恩,自然只有心懷感激。只是心中愧對故友罷了。」

  「我們不說這些了。」李毅顫抖著收拾好起伏的心情,慈愛地看著顧如琢,「這些年,他在白鹿書院任教,從未聽過有哪位親傳弟子前來參試,就連親子也不肯送來京城。這次為你寫信來,可見對你的看重。但不管珣安兄跟你說過什麼,你踏踏實實幹你的差事,絕不要摻和到旁的事中去。」

  李毅生怕他受戴珣安影響,有什麼想法,苦心勸他:「你不要學你師父。他為人坦蕩,重情重義,但這在官場,不是什麼好事。唯有謹言慎行,獨處其身,才是長久之道。」

  顧如琢低聲道:「我曉得的。李叔,師父送我來京,並無他意,不過是給自己搏個前程。師父也再三叮囑過我,不要莽撞行事。」

  神態自若地拜別李毅,顧如琢感覺自己的心終於慢慢平靜下來,這才發現,後背微濕。剛剛他的話全憑猜測,一句說錯,李毅起了疑,他再想得到什麼內情,就千難萬難了。

  但幸好,他的猜測是對的。

  魏無書的女婿,叫戴珣安辭官歸鄉的摯友,也很可能是容瑾生父的那個人,就是那個二十七歲,驟卒,享諡號「文忠」的前詹事府少詹事,東宮屬臣,盧見素。

  當年盧見素能在二十七歲成為正四品,自身的能力之外,必定也家世顯赫。

  遍觀朝中,稱得上顯赫的盧氏一族,唯有如今的皇后母族。盧家多年前本是將門,比程家更加勢大,如今倒是由武轉文,不涉兵權了,也漸漸從朝廷中隱退,但到底底蘊深厚。滿大街誰不知道皇上早就厭棄了太子,圈禁十幾年,卻也沒有真的廢了他。皇后雖然不受寵,也好端端地在鳳位坐著,不就是顧忌盧家嗎?

  盧見素死了,尚在孕中的妻兒也沒保住,除了陛下,誰能做到叫這麼多人都束手無策呢?可陛下不可能平白無故地殺了盧見素,故意觸怒盧家。

  至交含冤,未能瞑目。

  李毅沒有否認這句話。是有人陷害了盧見素。而陷害他的人,現在正過得風生水起,春風得意。所以,縱然是這麼多年過去,容懷松和戴珣安,也不敢稍有差池。

  ……

  顧如琢路上走到一半,視線餘光隱約看到了個熟悉的招牌。他在胡同口頓住了步子,往裡定眼一看,是綿玉齋。

  顧如琢原本直直向前的腳步就拐了彎兒:他今日惹了阿瑾不快,也不知道如今消氣了沒。不如給阿瑾帶點點心回去。顧如琢這些年也漸漸發現了,容瑾是自己口味偏甜,只是不喜被人知道。

  顧如琢在店門口駐足,微微皺眉。這家店面大約是位置不好,裡面看著很是冷清啊,也不知道點心新不新鮮。

  他正糾結要不要走進去,就看到,一個披著斗篷的女子從一扇小門中走出來,一邊往外走,一邊和一個掌柜模樣的人說話。

  兩人目光所及,一時都愣住了。

  那女子率先緩步走過來:「原來是顧公子。這可真有緣啊。」

  顧如琢也不知道她到底想不想暴露行蹤,思量幾下,行禮道:「見過三小姐。不過是一面之緣,竟承蒙您記得。」

  那女子撫唇輕笑:「一月前打馬遊街,傾了多少女兒心啊。我若不認識顧公子,反倒奇怪了。」

  顧如琢:「三小姐說笑了。」

  女子的視線漫不經心地從他周身邊掃過:「顧公子休沐日,來這偏僻地兒做什麼?」

  「在下來買點心。」

  女子微訝:「顧公子也喜歡吃綿玉齋的點心?」

  顧如琢不卑不亢:「是內子喜歡,使喚在下出來買。」

  女子的嘴唇意味不明地勾起:「顧夫人真是好命。不像我,想吃個合口味的東西,還得自己出門來買。」

  「這位夫人放心。」掌柜笑呵呵地走出來,「您定好的點心,小老兒一定按時給您備好,保管妥妥帖帖,口味合適。您到時候直接叫下人來取就是了。」

  「那便好,我吃慣了你們家,自然信你們家的手藝。」

  女子在丫鬟的攙扶下離去,顧如琢跟著掌柜進了店裡。他一邊看櫃檯中的點心,一邊隨口問:「那位夫人常來?」

  掌柜笑得和善:「是呀,那位夫人是我們這兒的常客。客官,難不成有什麼不妥嗎?」

  顧如琢笑道:「那倒不是。我原本見店中冷清,還擔心店家的生意呢。如今一看,那位夫人身份尊貴,有她做店中的常客,哪裡還用得著擔心?」

  「誰說不是呢。」掌柜感慨道,「小店位置太偏僻,差點就要關門了。幸好這位夫人偶然遇見,自此便常常來,真是小店的活菩薩啊。」

  顧如琢提著點心盒子離開店面。

  剛剛視線相對的那一刻,儘管女子很快就鎮定了下來,但顧如琢還是注意到了,她眼底最開始閃過的慌亂。

  希望他演的足夠好,不要惹出麻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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