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狀元郎和他的糟糠妻41
一座古舊的幽深庭院裡,一個男子坐在湖邊的蒲團上,正在釣魚。顧如琢在僕從的帶領下,恭敬地在他身後站好:「微臣見過太子殿下。」
那人沒有回頭看他:「不知顧大人來找我這種被幽閉的廢棄之人,有什麼貴幹?」
顧如琢沉聲道:「微臣來求見殿下,自然是前來效忠的。」
太子笑了:「哦?淮南城容家什麼時候效忠於孤了?」
顧如琢額頭微微出了汗:他果然知道那件事!
顧如琢躬身:「那只是容家某些人擅作主張,並不是容家的意思。還望殿下勿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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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科狀元顧大人,年少有為,又頗得我那位父皇的青眼,多次召見,讚賞有加,可如今又官位低微,不急著站位。像你這樣的青年才俊,等勝負決出,再效忠勝利者也不遲啊。何必摻和進這攤渾水?便是你真的那麼心急,想要從龍之功。如今我大哥春風得意,容家又和我大哥有些關聯,你為什麼要捨近求遠,過來找我?」
太子哼笑:「難不成對我這個被幽禁的廢人,這麼有信心?」
「殿下何必妄自菲薄?我站在殿下這邊,自然是信殿下雄才偉略,也是對殿下有所求。」顧如琢沉聲道,「殿下還記得盧見素大人嗎?」
太子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微臣是盧見素大人的晚輩,效忠殿下實乃理所應當。」
太子的聲音有點冷:「顧如琢,本名顧白珂,出自江東河陽郡顧家。後來被生父賣身為奴,幸而被容家的十二小姐買回家,做了容家的贅婿,入了白鹿書院,這才一路考上來。孤實在想不明白,你和盧見素能扯上什麼關係?」
顧如琢深吸了一口氣:「二十一年前,容家家主容懷松,曾經將一個男嬰帶回了家中,以女兒之身養大,視若珍寶,小心翼翼。此人正是微臣如今的妻子——容瑾。」
太子終於回過頭,看向顧如琢:「願聞其詳。」
「盧大人的夫人,其實是魏家的養女,也是容家當年走失的女兒。如今容家的家主,正是她的親哥哥。容家在一次意外相遇中認出了她,但是魏家高門,遠勝容家,所以並未相認。這段關係也沒有什麼人知道。後來盧大人夫婦出事,微臣的岳父便上京悄悄探看,機緣巧合救下了那個嬰孩。」
太子的神色冷峻:「當年多少人苦求施救尚不可得。容家一介商戶,有這樣的本事?」
「也是機緣巧合。當年盧夫人走失,容家為她祈福,曾廣做善事,積善行德。當時看管盧夫人的一位內監,曾受過岳父的活命之恩。那位內監和微臣的師父戴珣安,裡應外合,用另一具嬰孩的屍身,換走了盧夫人的親子。」
「當初事態緊急,沒敢帶走任何信物。但微臣今日帶來了師父的親筆信。」
沒錯,阿棠當年親眼見過,帶走那個孩子的,確實是戴珣安。
他心知,戴珣安一定會把那個孩子留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所以這些年,也不是沒派人暗地裡查探過白鹿書院,卻沒找到什麼痕跡。
原來是女孩的身份。難怪。的確夠謹慎啊。
太子突然若有所思地看了顧如琢一眼:「聽起來,你與那孩子,倒是情誼甚篤?你是為了他?」
顧如琢低聲道:「是。微臣希望阿瑾能光明正大地恢復男兒身。」
太子:「若是孤能笑到最後,自然不會虧待他。」
顧如琢便掀起衣角,叩首道:「顧如琢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太子沉默了片刻:「你若是真心要效忠於我,我倒是有個差事要你去做。」
「阿棠前些日子太心急了,難免給自己惹了點小麻煩。你去幫幫阿棠,前兩天找的那個藉口就挺不錯。另外,聽聞你的同科中,有霍家的嫡子霍景州。他和姚家,金家幾家的公子俱是好友。雖然這些人行事混帳放蕩了些,卻都頗受家中的寵愛,有些地位。若能從中影響,自然有些好處。」
顧如琢的臉色微變:「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看著他:「我不缺心腹,也不會信任一個半路效忠,卻清清白白,隨時都能反水的人。顧大人,既然說了效忠,就拿出點誠意來。」
顧如琢低下頭:「微臣明白了。」
太子慢悠悠地將提起來的魚竿重新丟回水裡:「至於容家為我那位大哥供錢糧一事,那就先接著供,別貿然斷了。我日後可能用得上。如今京中局勢看著穩定,其實風雨將起。顧大人若是怕心有雜念,不如將掛牽之人送走,也免得連累了他。」
顧如琢心頭一顫:「是。」
顧如琢離去後,一個女子從水池中心的庭軒中走出:「哥哥為何還讓容家為那人供應錢糧?」
太子看向自己的妹妹,神色輕鬆:「我們那位大哥,可不是什麼寬容大度的人。容家說不供就不供了,豈不是大大得罪了他?」
「看在容家養過,」太子頓了一下,「那個孩子叫阿瑾,是嗎?看在容家養大阿瑾的份上,給容家留條後路也沒什麼不行。再說,我也不是多在乎那點東西。」
穆雲升走到太子身邊坐下:「哥哥也覺得自己會輸嗎?」
「阿棠,這種事不到最後,都沒有萬全的把握。」
穆雲升微默了一下,轉過了話題:「哥哥為什麼把這種差事給顧如琢?」
太子的神色平靜無波:「這差事怎麼了?」
「哥哥讓他去和霍景州幾人走得近,只怕對他的名聲不好。」
霍景州和一干好友,無論有無學識才華,都是知名的浪蕩子。其中有幾個,行事也不太乾淨,名聲實在不怎麼樣。
「那又如何?他到這裡來,其實是來做投名狀的。幫我做點髒手的事,也是理所應當啊。」
「可是,」穆雲升咬咬牙,「他同阿瑾,關係好像不太一般。」
「你不用說的那麼委婉。」太子哼笑,「你沒聽到嗎?他剛剛自己都說了,他們情誼甚篤。」
那你還讓顧如琢去與這種人為伴?
太子輕聲道:「簡直荒唐。」
穆雲升大概知道太子是怎麼想的:「可我們,我們也沒養過阿瑾一天,現在剛剛找回來,就貿然插手他的事,是不是不太好?」
她曾經見過容瑾和顧如琢攜手離去。從二人神態氣場,就能看出,他們雖然都是男子,但彼此感情很深。
「我又沒說要做什麼。我本來就缺這麼個人手,需要有人去做這件事。他新入官場,家世又看著很清白,再適合不過。讓他去,順便也幫阿瑾試一試他。」
「試什麼?」
「那可就多了去了。試試他們之間的感情有多深;試試顧如琢見多了紅粉佳人,能不能不改初心之類的。再說,他混跡花樓,萬一阿瑾一生氣,把他蹬了,豈不是皆大歡喜?」
穆雲升無語:「他又不是真的聲色犬馬,阿瑾也不是傻子,怎麼會因為這個生氣?」
太子搖頭:「你別看他氣度從容。像他這樣的人,年少時被至親拋棄,吃了很多苦。雖然後面過得好,心裡卻難免患得患失,沒有安全感,恨不得將心愛在乎的東西,用匣子一層層藏起來。這些事,他肯定不會告訴阿瑾的。」
「那阿瑾傷心怎麼辦?」
「如果他改不了這個毛病,阿瑾現在不傷心,以後也要傷心。」
穆雲升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麼好:「哥哥接著釣魚,我得走了。」
太子叫住了她,語氣平靜:「阿棠,你別太心急。再等等。」
穆雲升的腳步猛地頓住:「等等等等!你總勸我等!已經二十年了!到底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當年的事情,是我太軟弱。」太子背對著她,閉上了眼睛,「你那時候還太小,更做不了什麼,不要有這麼大的負擔。你早已經設計殺了那個術士,剩下的事就讓哥哥來。阿兄阿嫂也不會希望你這樣的。」
穆雲升幾乎是尖叫:「我沒法不負擔!我每天夜裡都夢到,我就躲在柜子里,然後從柜子縫裡,看著阿嫂被人活活捂死!那術士是死了,但罪魁禍首還好好活著。一個高高坐在雲端,另一個風光得意,正準備接著坐上去。」
「哥,我已經快堅持不下去了。」
不等太子再說什麼,穆雲升直接轉身:「臣妹告退了!」
……
顧如琢回到容家,容懷松正在書房等他,神色急切:「如何?」
顧如琢直說重點:「太子說讓容家接著供錢給大皇子。」
容懷松一愣,半響後面色複雜:「看來,他比我們想像的,要更在乎阿瑾一些。」
顧如琢也鬆了一口氣:「太子給容家留了退路,也給阿瑾留了退路。」
這樣當然最好。原本容懷松還怕,太子會要求他們傳信拒絕大皇子,舉家徹底表明立場。到那時候,真是不站也得站了。
「別的事呢?太子還說了什麼?」
顧如琢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父親,你想個辦法,叫阿瑾離開京城。」
「出門遊歷,管理家業,或者去白鹿書院讀幾年書,都可以。聽太子的意思,風波應該就在這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