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狀元郎和他的糟糠妻57
容瑾突然決定外出遊學這件事,雖然大家都有點意外,但也沒覺得有什麼。他做女孩子太久了,一天到晚待在家裡,就算出門也必須面紗遮面,眾人環繞。如今終於恢復自由身,想要自己出去走走,去別的書院裡讀幾年書,認識一些新朋友,也很正常。
其實這些天有數不清的事情要去處理。新皇的賞賜以及各種恩典,他理應進宮謝恩;盧見素的舊友有許多遞來了帖子;盧家的人也幾次接觸他,希望他能多回幾趟盧家。
他應該去做這些的。
系統留了一個月的時間給他,讓他做告別。論情論理,他應該在去遊學之前,把這些事全部都處理地妥妥噹噹。但容瑾現在什麼也不想做。
這一個月,他參加了盧見素和容蕪合葬的那一場葬禮,為他們披麻戴孝,盡了親子的責任。
剩下的時間,他送別了要回淮南城的戴珣安;每天和容懷松一起吃飯;他還去了陳峰和朝雨的小家,親眼確定了陳峰確實待朝雨極好;雙雲也早就有了心上人,只是為了容瑾一直不肯成婚,容瑾如今身份大白,也終於說服了她。
然後,就是和顧如琢在一起。
儘管不舍,但容瑾並不如何擔心別人。系統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騙他,等他走了,自然會有一個一模一樣,甚至連性格,記憶和情感都相同的容瑾,來接替他。如果那個容瑾真的和他極像,那他也一定會為容懷松和戴珣安養老,會將朝雨和雙雲照顧地妥妥帖帖。至於其他人,原本也和他沒有多大的糾葛,是他還是後面的容瑾,沒有什麼區別。
不會有人發現他的離開,也不會有人受傷,除了顧如琢。
容瑾知道,如果真的按照自己的設想,那最好現在就慢慢變得冷淡,拉開距離,但他想見顧如琢。也許這就是他最後和顧如琢在一起的時光,容瑾捨不得對他冷淡。他突然變得很纏顧如琢,除了顧如琢不在家的時候,他幾乎無時不刻都和顧如琢在一起。旁人不知道他說過什麼,還以為容瑾是一去三年,捨不得顧如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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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懷松整天一幅沒眼看的模樣。三公主偶爾上門,也會調侃他們。
顧如琢卻一反常態地面色淡淡。
容瑾知道,因為顧如琢在生氣。雖然他還沒有生氣到要搬著被子分居的程度,但夜裡,他們並肩躺在床上,顧如琢卻一連好幾天,都沉默著不理他,也不再鬧他。今晚熄了燈,又是一室寂靜,容瑾等了片刻,慢慢將手伸進顧如琢的被子,牽住他的手,討好地晃了一下。
「你不是還沒想好嗎?」顧如琢把他的手拿開,翻過身背對著他,「不要摸我的手。」
「沒想好就不能摸了嗎?」容瑾從顧如琢背後抱住他,滿是苦澀的心裡摻進去一點點笑意,於是他輕聲道:「那我想摸怎麼辦?」
顧如琢默默地將自己的手縮到枕頭下,不搭理他。
容瑾乾脆掀開了自己的被子,像只巨大的樹袋熊,壓在顧如琢身上。他將顧如琢連被子帶人壓得嚴嚴實實,然後趴在顧如琢耳邊,笑道:「大老爺,別這么小氣呀,讓我摸一下。」
顧如琢悶悶道:「我本來就心胸狹窄。你又不是不知道。」
容瑾心裡溫軟一片,就低聲哄他:「你別不高興了。」
顧如琢不吭聲,容瑾就俯身去親他的脖子。
顧如琢卻突然一把推開了容瑾,他坐起來,氣到渾身顫抖:「我不是想做這些!」
「你也不用故意做這種事來討好我!我寧願你不去這三年,要我永遠睡在門框邊上也可以!」
「我喜歡你,不是為了這個。」
容瑾臉上的笑,也慢慢落下去了。他低著頭,聲音淡淡:「不想就不想,發什麼火。」
容瑾重新躺好,鑽回被子裡。黑暗裡,他也背對著顧如琢,感覺心裡像是被人放了一塊冰冷的石頭,不斷往下墜。
他自嘲地笑笑,其實自己真的挺無恥的。明明都說要保持距離,明知道自己很可能回不來,卻還是不願意放手顧如琢。他發現,他真的受不了顧如琢這麼對他,他受不了顧如琢對他冷淡,也受不了顧如琢因為他傷心難過。
可他沒辦法。他也沒有辦法啊。
顧如琢坐在原地,穿著一身單衣,看著容瑾的背影,有一種說不出的委屈和恨恨:「容瑾。你就是仗著我喜歡你,故意玩弄我。」
顧如琢結巴了好幾下,才輕聲道:「之前,明明是你說,我對你很重要,我可以放心大膽一些,說你不會離開我。我,我有一點恨你。」
容瑾感覺自己的眼睛一下子就有熱意湧上來,他死死地抓著被子,沒說話。
顧如琢說完,沉默了一會兒,又低聲道:「阿瑾,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這麼說的。我只是有點害怕,你不用理會我。阿瑾如果喜歡去遊學,那就去。你只是想再慎重地考慮一下,自在地過一段日子,不是說,一定會離開我,是不是?」
「對不起。我這些日子,不該這麼對你。我是昏了頭了。」顧如琢在他背後,輕聲道,「我會聽話,不會去打擾阿瑾的。三年以後,我再去找阿瑾。」
容瑾真的用盡了力氣,才把眼眶裡的眼淚逼回去。他很怕他一開口,就會忍不住崩潰。
他們和好了。至少表面看上去,和以前沒什麼區別。
如果說有什麼區別,那就是他們待在一起的時間更多了。容瑾不讓顧如琢辭官,他便請了假。兩人終日形影不離,一起讀書,喝茶,閒談。
有一次,顧如琢被容懷松叫去,回來的時候,看到容瑾在收拾行囊。他神色暗淡了一瞬,便強打起精神,甚至對容瑾笑了笑:「阿瑾確定要去景仁書院了嗎?」
容瑾沒敢看他:「嗯。」
「景仁書院挺好的。先生們博學多才,同窗也都很友善。」
說到這兒,顧如琢突然滿帶懷念地笑起來:「阿瑾記得嗎?阿瑾送我去白鹿書院的前一天夜裡,也是這麼叮囑我的。」
容瑾回想了一下,覺得那真的是好久遠的事情了。那時候,他剛剛把顧如琢從人牙子手裡救出來,顧如琢才十五歲,身形單薄,容瑾總忍不住把他當做孩子看,送他去讀書之前,也曾擔心他在學院裡受欺負。
時間真的過得太快了。
容瑾再怎麼珍惜,再怎麼捨不得,還是到了系統期限的最後一天,也是他啟程去景仁書院的那天。
顧如琢一路將他送到了京郊十里外的涼亭。再送下去,就到下一個城鎮了。容瑾終於還是開口要馬車停下:「就送到這兒。」
再送下去,也是徒勞。
馬車停在路邊,他們兩個在涼亭里坐著說話。
顧如琢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有好多話想說,卻都堵在嗓子裡,最後只問道:「阿瑾,我本來是想提前把生辰禮趕出來給你的,但是我沒做完。我到時候,能托人給你送去嗎?」
其實是因為,他恨不得每一秒都陪著容瑾,根本不敢花時間刻簪子。
容瑾看著顧如琢的臉:「你現在帶著那把簪子嗎?」
「帶著。」
顧如琢從袖子裡取出來一支細長的小木盒。
容瑾打開,這簪子已經刻出形狀來,但還很粗糙簡陋。
容瑾把簪子取出來,遞給顧如琢:「你給我戴上。」
「我還沒做完。」
「沒關係。」
於是顧如琢就取下了容瑾發間的那一支,將這一支換了上去。容瑾輕聲道:「顧如琢,要不你背我去馬車那裡。」
顧如琢有些驚訝,卻明顯很開心:「好啊。」
其實此刻,這地方有不少來來往往的人。以前他做女子裝扮時還好,現在換成了男裝,任誰一眼也能看出他是男子。再讓顧如琢背他,就難免得到別人奇怪的注視。但容瑾和顧如琢都不在意。
容瑾趴在顧如琢背上,想著過去顧如琢曾經許多次這樣背過他,然後有一點水漬落在顧如琢肩上。
隔著厚厚的衣裳,顧如琢不可能察覺到,但他卻突然頓了一下腳步:「阿瑾,怎麼了?」
「沒事。大概是有一點捨不得你。」
……
容瑾上了馬車。馬車行駛地又急又快,不過是一天,已經離京城很遠了。夜裡,容瑾在一家客棧投宿。
系統的聲音如約而至:【宿主,時間到了,我們該走了。你準備好了沒?】
容瑾深吸一口氣,他剛要開口,卻突然察覺到一點微妙的不對,心重重跳了一拍,沒有說話。
系統又問了一遍:【你準備好了沒?】
【等,等等!】容瑾猛地想到了什麼,他立刻在腦海中高聲喊道,【不!我不同意!】
系統的聲音微頓:【宿主,怎麼了?】
容瑾一瞬間感覺自己的心跳的飛快,他從沒感覺自己的腦袋轉的這麼快過:【我其實有牌,我手裡其實是有牌的!】
【我之前沒有仔細想過,你明明占據絕對優勢,隨時都能直接提我走,為什麼還要跟我廢話那麼多,還許諾說完成第二個世界,就願意送我回來。】
系統冷冷道:【我直接提你走,你怎麼會心甘情願地為我做下一個任務。】
【你完全可以直接將我提走再跟我談條件。到時候木已成舟,我只會妥協地更快。你為什麼現在費這個功夫?又是權衡利弊,又是許諾,還留給了我足足一個月的時間告別。】容瑾輕聲道,【也許只是我過于敏感。但我聽了你剛剛的那兩個問題,突然冒出來一個想法。】
【統哥,你之所以這麼問我,是因為,一定要我自己同意,才能去下一個世界!】
系統冷笑:【你是不是宮斗劇看多了?】
容瑾狂跳的心慢慢平靜下來,他甚至露出了一絲笑:【統哥,如果我猜錯了,你為什麼不直接帶我走呢?】
系統沒再反駁他。正如容瑾所說,如果容瑾的想法是錯的,他完全可以現在帶容瑾走,容瑾的話不攻自破。
他還沒走,就證明容瑾猜對了。容瑾不出言同意,他就不能帶容瑾離開這個世界!
容瑾感覺自己後背上全是汗:其實他根本沒多少把握,不過是匆匆的推斷和六分的直覺罷了。所幸他猜對了。
【你這算是單方面毀約。】系統的聲音很危險,【我是不能帶你去下個世界,但能直接把你送回去現實。】
容瑾根本顧不上想這個,系統提出來,他也只能苦笑:【統哥,我不過是賭一把。你既然肯花這個功夫糊弄我,就證明,我對你是有價值的,不是嗎?雖然這價值是什麼,我也不知道。】
【你就不怕賭輸,丟了命?】
【那就丟了命。顧如琢也從未怕過為我丟命。】容瑾釋然,【我想留下來,我不願意去賭難以預測的未來,我只想要現在。】
我不想叫他去痛這三年,更不想叫他三年後,再痛不欲生。
其實容瑾也知道,三年的緩衝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他和顧如琢不是沒分開過三年。如果三年後他真的沒能回來,顧如琢會分辨不出自己的愛人嗎?如果他真的認出來那個人不是容瑾,他怎麼辦啊?
【統哥,我知道你這麼做,是因為你怕我和顧如琢在一起白頭偕老,會不願意再接著往下走。】容瑾極力去說服系統,【統哥,我發誓,只要我陪著顧如琢過完這一世,我一定會跟你走,一定會跟你去下個世界。】
系統冷笑:【我敢信你嗎?】你個大豬蹄子。
容瑾察覺到了他的鬆動:【統哥,我願意發誓!跟你簽合同!寫血書!】
系統想了想:【那你發。你就說,如果你到時候反悔不跟我走,那就叫顧如琢下輩子吃糠咽菜,挨打受氣,還天天倒霉,上山掉坑,過河落水。】
容瑾:【……】
【你連這點誠意都沒有?!】
【不不不,我發!】
……
顧如琢送別了容瑾,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晃蕩,整個人像是丟了魂。
從十五歲開始,他人生的每一步都跟容瑾相關。一開始想娶容瑾;後來娶了他,一邊怕容瑾跟他和離,一邊覺得該給容瑾爭一口氣,於是拼命讀書考科舉;後來做了狀元,又開始查容瑾的身世,希望他能自在地恢復男兒身。真要說和自己相關的,倒沒有什么正事。
現在,容瑾突然走了,他除了一個「等」字,什麼也做不了,感覺人生都變得空落落的,心裡也空落落的。
他走了很久,街上的人似乎也看出他不太對勁,紛紛躲避他。
直到一個女聲猶豫地喊住了他:「顧大人?」
顧如琢抬頭,看到招牌,才發現自己竟然走到百花樓里來了。
門口的女子走過去,笑容極為熱情:「顧大人可好些日子沒來過了呀。今日也是跟姚公子他們約好的嗎?」
顧如琢想了想:「你們這裡,我不想要姑娘,只想一個人喝酒行不行?」
女子也看出顧如琢此刻失魂落魄,當即有眼色道:「當然行。」
顧如琢可是如今炙手可熱的人物,自然要小心討好。
一壇壇酒擺上來,顧如琢喝之前還猶豫了一下:如果他喝醉在這裡,阿瑾會不會不高興?但轉念一想,阿瑾都走了,說不定都不要他了,誰會在乎呢?
於是,他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搬著酒罈子回家喝。
一場傷心欲絕,酩酊大醉。
第二天,他醒過來的時候,一睜眼竟迷迷糊糊看到了容瑾。
顧如琢一時還以為自己在做夢,怔怔道:「阿,阿瑾,你不是去景仁書院了嗎?」
容瑾正站在窗前,聞言轉過臉,溫柔地微笑道:「哦,因為我走到一半,突然想到,你是不是還沒跟我解釋,你為什麼之前閒著沒事就往百花樓里跑?對了,聽說你昨天又去百花樓了?看來我在京城裡,你是過得怪壓抑的。」
顧如琢未喜先驚:「不,不是!我,我沒有!」
【本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