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仙章俠38


  月明星稀,深山寂寂,好友肩並肩坐著對飲。

  酒意微醺,賀天凝問他:「你是怎麼想的啊?反正現在就咱們兩個,也不用忌諱什麼。」

  容瑾因為顧如琢的事,始終興致不高,有一種垂頭喪氣的感覺:「想什麼?」

  賀天凝嘆口氣,所以說養孩子就是勞心啊。容瑾雖然年歲長,但在土堆中也算是風華正茂,結果現在都開始聽不懂人話了。他決定對自己飽受打擊的好友包容一些:「他怎麼想的,你現在是一清二楚了。你一晚上跟我叨叨個沒完,全是擔心他。說話重一聲,都怕他脆弱的小心肝受到傷害。唯獨不說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容瑾這下聽明白了,他沒好氣道:「你說我怎麼想的?你徒弟要是跑過來,跟你說,師父啊,我想了想,覺得我喜歡你,就是跟人間夫妻差不離的那種喜歡。你怎麼想啊賀兄?」

  賀天凝嗤笑一聲:「先別說我收了幾百個徒弟,沒一個人起過這種賊心。就算真的有,我直接把他打個半死逐出師門,從此閻羅地府任他闖,絕不多言半個字。你捨得嗎?」

  容瑾跟賀天凝嗆聲很少落於下風,但今天他聽了賀天凝的話,蔫蔫地嘟囔道:「你有多少個,我有多少個,這怎麼能一樣?」

  賀天凝涼涼道:「那你打算把你這一根金貴的獨苗苗怎麼辦?恕我直言,少年人情熱,你能糊弄過去一時,糊弄不過去一輩子。阿瑾,如果不去考慮顧如琢的感受,單說你,你希望這件事怎麼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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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瑾往後一靠,看著高空中的月亮:「我希望,我希望什麼也不用想,就和以前一樣,一起住在景明山,他每天用功,我負責偷懶。每天最重要的事是監督他每天按時吃飯睡覺。為什么小孩子一定要長大呢?要離開家那麼久出去歷練冒險;要去結識很多新朋友;有了自己固執又危險的念頭;還有這種讓人哭笑不得的情思。」

  賀天凝對這個回答並不感到驚訝,他瞭然地看著自己的好友:「那你就答應他唄。這不是一回事嗎?」

  容瑾瞪他:「這怎麼能是一回事?」

  「怎麼不是一回事。我養過好幾百個徒弟,你見我現在身邊還有幾個?」賀天凝漫不經心地舉起酒罈,「養徒弟,養孩子,從來沒誰想過,要永遠把人留在身邊的。因為鳥兒長大了會離巢,人也一樣。這件事和孝順與否沒什麼關係。你養大他,本就是要送他離開的,送他去經歷自己豐富多彩的人生,送他去真正結識一路相伴的人。這世上只有一種關係會永遠親密無間,不分彼此,那就是道侶。既然你也想一直留他在身邊,那就合籍唄。」

  容瑾愣住了,半響,他搖了搖頭。

  「不一樣的,天凝。你聽說山會動心嗎?我不知情愛,也不懂如琢口中說的『心意』,若不能回應同樣的心意,只是因為眷戀,甚至是寂寞,想將他留下來就與他合籍,」容瑾停頓了一下,「我不太懂,但總覺得,這樣對如琢也很不公平。」

  賀天凝見他態度如此,也沒有再說。反正對他來說,只要容瑾不受什麼傷害,最後到底如何,他也無所謂。他拍了拍容瑾的肩膀:「你自己慢慢琢磨吧。」

  傻山頭,你若真的只是寂寞,世上那麼多人,為何偏偏想要他陪你呢?萬年都沒心沒肺地過去了,為什麼從他來了之後,你才突然識得了寂寞的滋味呢?

  賀天凝喝得盡興,找地方瘋去了,留下容瑾坐在原地,神情怔怔地向著賀天凝的話。

  道侶嗎?

  在顧如琢還很小,需要容瑾帶著他下山的時候,他們曾經一起走過山河湖海,歷過人間世情。他們也見識過很多有情人,有矢志不渝,也有眷侶反目;有兩小無猜,洞房紅燭,也有白髮蒼蒼攜手老去。

  容瑾一出生就是高高在上的神靈,自有意識便是巔峰,沒有過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經歷;他懶散的很,朋友都是寥寥幾個,所以也沒什麼紅顏相伴;至於年邁,他不會變老,若是真有垂垂的一日,或是陷入沉睡,或者徹底消散。所以這些人間的情情愛愛,悲歡離合,其實並不能怎麼觸動他。

  但這一刻,他想著賀天凝的話,想著顧如琢當日微紅的眼,想到曾經相伴的日日夜夜,還想曾經說過的,一直在景明山,一起躺著數雲彩的玩笑話,突然就升起一種陌生的情緒來,心裡漲漲的,有些急切,又有些紛亂悵惘。

  算了。容瑾抹了一把臉,有多少事,還是等古境事了之後再慢慢想吧。

  ……

  時日越是逼近古境開放,容瑾面上不顯,卻盯得顧如琢越緊。他努力地想把局面恢復到那個,顧如琢還沒想過去古境,他也不知道顧如琢心意的過去。他不再因為顧如琢想離開這件事,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言辭刻薄。顧如琢也很乖覺,半點不再提「古境」和「心意」這樣的字眼。

  日子平常過去,和過去百年相比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大家都知道,有什麼東西是不一樣的。

  古境開的前幾天,容瑾連顧如琢晚上回屋,都直接坐在他屋前的台階上。若不是想著顧如琢對他還有幾分別的心思,他暫時不想再惹來什麼波折,真想直接坐在顧如琢床前看著他。

  古境連開三天,三日後閉合,直到一百年後重新開放。

  今日便是古境開放的最後一天。眼看著太陽從頭頂正上方,慢慢地朝西落去,容瑾徹底放下了心,輕鬆地想哼小調。古境距景明山頗遠,就算顧如琢長出三頭六臂九對翅膀,他也無論如何都趕不上了。

  顧如琢一直都很平靜,到了傍晚照例下廚。顧如琢將每一件碗筷都整整齊齊地擺好,對著容瑾笑道:「大人,我該走了。」

  容瑾動作一頓,慢慢地抬起頭,冷淡道:「你趕不上了。就算你趕得上,我也不會讓你離開景明山半步。」

  顧如琢眼神無奈又溫柔:「可我現在真的要離開了。」

  容瑾本想冷笑一聲讓他試試看,結果視線落過去,容瑾的瞳孔猛地一縮。因為他看到顧如琢,或者說,這些天一直陪在他身邊的這個「顧如琢」,突然就開始變散了。並不是說肉身變成了沙子什麼,而是他眼前的這具殼子,靈力開始慢慢不受控制的外泄,就像是一個很厚的,裝滿了水的袋子,被扎了一個小小的孔,裡面不斷地有細細的水流淌出來。

  容瑾下意識地伸手去拉他,卻發現手下的觸感並不像真人般溫熱柔軟,反而微硬,帶著一種玉石般的冷意。

  這是一具假殼子!

  容瑾立刻就猜到了,真正的顧如琢在哪裡。他一句話沒說,轉頭就要走,但是身後『顧如琢』的一句話攔住了他。

  他嘆息了一聲:「趕不上的,大人。」

  容瑾猛地轉過身,他咬牙切齒地看著這幅熟悉的相貌:「顧如琢,你要麼現在馬上給我滾回來,要麼這輩子都別邁進景明山半步!」

  容瑾現在真的慌了,他也顧不上猶豫思考了,只想著怎麼把人哄住:「你不就是想合籍嗎。我發誓,只要你回來,我們立刻就合籍!」

  『顧如琢』卻仿佛沒聽到容瑾的話一樣,他垂下眼睫,輕聲道:「大人跟我說這些,他也聽不見的。不光是現在的話,自從他下山離開,我提著香燭回來,所有我這裡發生的事,他都不知道。因為我不是他。」

  容瑾斷然道:「不可能!我難道還認不出你嗎!」

  他不知道眼前的這一幕究竟是怎麼回事,但他肯定眼前的這個絕不是所謂的傀儡,這就是顧如琢。便是這世上最精妙的傀儡術,也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扮演顧如琢足足兩個月。

  「我是他,也不是他。我們曾經融為一體,不分彼此,但現在已經分開了。」

  容瑾簡直咬碎一口牙:「裂魂術!他怎麼敢用裂魂術!這個王八蛋難道不知道裂魂術是禁術嗎?!」

  裂魂術是一位元嬰期的修士發明的。他討厭有外人跟隨伺候,但是一個人又分身乏術,過得不那麼自在,傀儡又笨手笨腳。他從自己的元嬰中得到了啟發,想辦法琢磨了這套功法,將自己的神魂分裂一部分出來,附在一件外物上。外物就變地和自己一般無二,宛如真人一般,只是出現的時間會比較短,依原主最初分裂神魂時賦予的靈力來決定。待靈力耗盡,若無變故發生,那分裂出來的那個,自然就回歸本體去了。

  那位元嬰修士發明這術法本是為了偷懶,但是這套術法最後卻被列為了禁術。

  「因為分裂出來的神魂,第一件想到的事情就是弒主。他們本是一個人,所思所想,所牽所掛,都一模一樣。而再怎麼無欲無求的人,也總有心頭鍾愛珍惜,渴望獨占的東西,有身份,有性命,有親友,也有名氣,財富。被分裂出來的那個,總是不甘心過一段時間,就白白消散的。」『顧如琢』見容瑾面色不好,笑起來,「不過大人不必擔心,我們沒有動手。因為他把我留在這裡了。」

  對顧如琢而言,無論哪個顧如琢,最鍾愛珍惜,無法捨棄的,就是容瑾啊。

  既然原身將分身留在了容瑾身邊,那分身就不會再嫉妒原身任何東西了。最在意的,唯一珍視的,已經在他身邊了。如果能在存在的時候,安安靜靜地留在容瑾身邊,又何必再爭鬥個兩敗俱傷呢,就算到時候消散,也沒什麼好遺憾的了。

  『顧如琢』看著容瑾,輕聲道:「我比他好。我從出現,到現在回歸本體,一直都跟在大人身邊。朝朝暮暮、」

  容瑾知道顧如琢沒有受重創,也稍稍鬆了一口氣,他急切道:「你們不就是一個人嗎?!為什麼我和你說話,他不能知道?」

  「不是啊,至少現在不是。他已經把我分出來了,要等我徹底回到他身體中,他才能慢慢知道我這邊的事。」『顧如琢』微微彎腰,似乎想親一下容瑾的側臉,可猶豫了一下,還是只取起手指,在容瑾臉頰上碰了碰,「大人要記得,跟大人表明心意的人是我呀。我們都是膽小鬼,我知道我兩個月就會消失,所以才敢鼓起勇氣說。他卻還不敢。所以先表明心意的是我。」

  雖然知道最後他們還是會變成一個人,但現在還是有點介意這件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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