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仙俠39


  賀天凝來看容瑾的時候,容瑾正坐在景明山最高處,最高的一棵樹上,目光遠遠地落在遠方,不知道在看著些什麼。

  賀天凝站在樹下喊他:「你看夠了沒?趕緊下來!」

  容瑾仿佛沒聽見。他不下來,賀天凝只好上去了。幸好他倆能身輕如無物,不必把重量真的壓在樹上,要不然就他們並肩坐的這根小枝丫,早就壓塌了。

  賀天凝看了眼容瑾怔怔的,沒有什麼表情的臉:「餵,要不要這麼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德行?」

  「你一夕之間所有的徒弟都進了古境試試。」容瑾嘴角扯了扯,好像有點平常玩笑的意思,但言語間的悲意卻散不去,「我沒哭出來,已經是我最大的極限了。」

  賀天凝也心裡替他難受,但是事已至此,也不能一起哭吧,只好乾巴巴地安慰他:「行了啊,別這樣,未必會死。」

  容瑾閉了閉眼睛,沒接話。

  是,未必會死,但有幾個能活?

  賀天凝想了想,接著道:「你一直在山裡不出去,如琢在你面前,又裝的像個純良無辜的小羊羔兒,所以你可能不知道。」

  「你家的小崽子可不是什麼愚笨呆傻的人,他是不出世的天才,天賦機敏樣樣不缺。當初修為還低的時候,越階殺敵也常有。現在他修為小成,你又在他身上下了血本,符咒法器樣樣不缺。這下更好,自己小命都不管了,連道心都截了一塊給他那分神帶走了。周全成這樣,你還怕什麼?小孩子就是應該在外面摔摔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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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瑾的臉色蒼白如紙,就連嘴唇都毫無血色,顯然是重傷未愈:「我不是想把他栓在家裡,不讓他出門。他這些年去哪裡,有時候帶著一身傷回來,我問過嗎?可他去的是古境,便是我給了他一塊道心,在古境裡又能有多大的用?」

  賀天凝翻白眼:「再讓你胡思亂想一下,你連地脈都給出去了。」

  容瑾搖了搖頭:「沒有。我雖然養他,也養景明山上下生靈,地脈不能給他。這個我心裡有數。」

  賀天凝聽到這兒,心裡已經覺得有點不太合適了。合著要不是因為景明山其他生靈,你還真想過把地脈給那小子啊,就一點也不考慮下自己嗎。容瑾一直對顧如琢好,這個他知道,但是到了這個地步,是不是有點過了?

  容瑾對顧如琢,真的只是像他所說的那樣,純粹是養孩子的情分嗎?

  但他轉念一想,顧如琢到底能不能回來,他心裡也不樂觀,這時候何必多嘴說這些了。

  賀天凝從腰間接下一個葫蘆,打開:「來吧,請你喝酒。」

  容瑾一聞,就知道這不是酒。不過他沒吭聲,接過來喝了一口,入口極苦,簡直叫最能吃苦的人都打哆嗦,更別說容瑾這樣嗜甜了。不過他只是笑了笑:「好酒。」

  賀天凝哼笑一聲,看著容瑾把裡面的東西喝完,轉身走了。

  賀天凝這幾天隔三差五就往景明山上跑,有時候乾脆住在這裡,就是在給容瑾療傷熬藥。他那天接到容瑾的信,看到容瑾重傷倒在景明山,顧如琢不知所蹤,還以為是顧如琢偷襲了容瑾跑路了。從容瑾口中得知那天的真相,賀天凝真想打死這兩個王八蛋。

  合著顧如琢這個不吭不響憋大招的毛病,全是跟著容瑾學的。果然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大哥別說二哥黑。

  容瑾坐在樹枝上,這樹枝並不粗壯,所以風一吹過,容瑾就跟著樹枝上下微微搖晃。他就像賀天凝沒來之前一樣,往天邊看落日。

  夕陽下墜,錦雲漫天,處處都是霞光。

  他以前也經常跟顧如琢一起看夕陽。也沒有特意看吧,但是顧如琢總是挑這個時間做晚飯,他就坐在廚房外面,順便就看落日餘暉了。

  容瑾低下頭,從袖子裡摸出一支玉簪來,

  其實自從眼看著顧如琢的分身從眼前徹底散開,化作一支玉簪跌落在地上,容瑾的腦子就一直很亂。賀天凝看著容瑾似乎是漸漸平靜下來了,但只有容瑾自己知道,他的腦子很亂,只要稍一閒暇,便有各種畫面,言語從腦海中零零碎碎地浮出來。

  他一直覺得,顧如琢在他心裡,總還是那個喜歡裝老成的小糰子。但現在,他卻發現,原來他印象中的顧如琢,更多的是少年和青年的模樣。

  也對,顧如琢一共才當了多久的小矮子,匆匆幾年就長成如玉君子了。

  【我喜歡你,容瑾,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早上喚你晨起,為你束髮,夜裡給你脫鞋,為你掖被。】

  顧如琢的話猶在耳邊。雖然最後那個人告訴他,他是從主體上分出來的一縷魂魄,但裂魂之術分出來的,所思所想,一舉一動,完全就是原來的那個人啊。所以就連容瑾都沒看出半分端倪,因為在他看來,那就是他養大的顧如琢。

  為什麼會起這樣的心思呢?他自覺這近百年,舉止並沒有什麼昵狎越界之處啊。

  行行行,就算沒什麼道理,顧如琢起了這樣的心思,直接告訴他,也不是不能考慮一下啊。怎麼就到了這樣的地步呢?

  如果容瑾早知道,他寧肯不去考慮所有的顧慮,一口答應下來合籍這件事,也不會讓顧如琢隻身去古境的。

  那道神魂含笑看著他,眉眼清俊溫柔:【其實,就是怕大人這樣說,這樣想,才不敢告訴你啊。】

  【其實我知道,大人待我並無他念,我本來不該把這些妄想說出口的。我知道,如果我能一輩子不去想這件事,做一個乖巧的晚輩。大人孤單一身,我就留在景明山陪大人,大人有了兩情相悅之人,我就離開,這才是最好的局面。但凡我將話說出口,就一定會給大人帶來煩惱。所以,我一直都覺得很抱歉。】

  我本來以為我可以控制住,但最後還是不行。我不能做到連嘗試都不去做,就拱手認輸,將我最珍重最在意的寶貝讓給別人。

  容瑾當時知道已經無力回天,他啞著嗓子道:【你說抱歉,還使這一招,就是為了糊弄我。】

  『顧如琢』就笑起來:【不是,我留下,主要是為了給大人做糖醋魚啊。】

  容瑾一把捂住了眼睛。我這輩子都不想吃糖醋魚了。混蛋。

  ……

  大地蒼茫,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儘管天上掛著一輪極大,仿佛占滿了整個天幕的月盤,但是那光亮卻仿佛絲毫也照不到地面上來。你抬起頭,明月高懸布滿天際,低頭,卻是伸手不見五指。

  顧如琢跌跌撞撞地行走著,直接拿劍鞘當拐棍探路用。他循著自己白日裡的印象,沿著山壁摸索,終於找到了自己這一陣的落腳點,一處被藤蔓遮得嚴嚴實實的山洞。

  他放下那些藤蔓,從懷中取出一顆明珠,照亮了這一處小小的山洞。

  在古境,諸事章法與外界迥異,外面的許多常識在這裡顯然不能適用。古境也有日夜,夜裡「月亮」只有一個,非常明亮巨大無比,但「月光」照到地面上,帶來的不是光,反而是濃稠的黑暗。而且在外面,「月光」普照之處,無論是火,夜明珠,或者別的什麼,皆不能發出絲毫光亮。神識也不能用來探路。所以,無論什麼生靈,一旦進入「月夜」,完全就變成了瞎子,除非你一直抬頭往上看。

  只有躲在封閉的空間,「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才能有真正的光,委委屈屈地冒出來。

  明珠照亮的瞬間,顧如琢的視線飛速地掃過洞口他貼的符籙,又將本來就不大的山洞檢查一遍,終於放鬆了一點,坐在那張現鋪的草床上。他現在渾身是血,模樣狼狽無比,但是也顧不上了,他只想馬上躺下來,歇一口氣。

  「月夜」到來的時間又提前了。幸虧他心存警醒,沒有走遠,天黑下來的時候,他已經離洞口很近了。「月夜」降臨,在外面逗留是非常危險的。

  顧如琢筋疲力竭地躺著。他覺得很疲憊。無論誰在這片充滿詭秘,血腥與絕望的大地上,都會覺得很疲憊。而這才剛開始。

  一百年啊。

  這裡的危險,絕不僅僅是凶獸妖植,機關陷阱,還有無處不在的惡念,會讓人陷入瘋狂的情緒無限放大,絕望,哀戚,憤怒,仇恨,恐懼。恐怕到了後期,就算是修為足以自保,也會有一批人徹底迷失,甚至自我了斷吧。

  顧如琢側過頭,他的手心突然浮出來一塊很小,但是亮閃閃,仿佛有無數水霧朦罩著的晶體,不斷地變幻著形狀,有時是水滴,有時是樹葉。他仿佛是捧著什麼珍寶一樣,將它放在嘴邊親了一下:「不行啊,真的要回去的。還得還給大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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