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番外 顧如琢視角下
憑心而論,容瑾雖然是個家務苦手,但對顧如琢的用心,確實叫人感慨。一個高高在上(懶惰死宅)的神,為他動手蓋房子,為他學著做飯,帶著他下山購置東西,在他夜裡噩夢時安慰他,做盡這些人間最瑣碎的事情。
這世上不是沒有人這樣待過他。顧家隨便一個丫鬟小廝,可能在這些瑣事上,都比容瑾要得心應手。但是容瑾是不一樣的。
他能給容瑾什麼呢?他不能給容瑾任何好處。容瑾跟他也沒有血緣,不期待他出人頭地,無所謂他是否修道。他在修道上不如賀天凝的徒弟有天分,堪稱愚鈍,容瑾也沒有生氣失望,反而讓他自己去選擇「自己想走的路」。容瑾甚至願意讓他跟著自己姓,將他正式視為自己的責任。他撫養他,也教導他,為他做最周全的打算。
容瑾為什麼願意這樣待他呢?因為他母親的請求嗎?他的母親和山神大人不過是幼年時的一面之緣而已。因為那十多年的供奉嗎?這世上從來不缺虔誠到十年如一日的信徒,希望求得神靈的垂青。
大概,就像他母親說的那樣,景明山的大人,是一位很溫柔的神靈。
他過得隨意且自在,無所謂供奉,不在意信仰,不會刻意插手生靈間的恩怨規律。但在目光所及之處,他會將山中迷路的幼童引出去,將角被樹枝卡住的小鹿解救出來。景明山也從來沒有爆發過山洪和山崩。他用自己的方式,溫柔又平靜地守護景明山。
顧如琢突然想到一件事,人類供奉神佛,有人盼著升官發財,有人希望家人平安,有人想著死後踏入極樂淨土,但無論如何,終歸是有願望的。但母親供奉山神時,他從未見過母親許願。母親應該是知道,大人不愛管人間恩怨的。十年如一日的供奉,大概只是因為凡人的供奉,多多少少,還是對神靈有一點好處的吧。可能一己之力真的很微薄,容瑾也完全不在乎,但如果能對神靈大人有些好處的話,那就值得去做。
所以小小的顧如琢,就緊接著他母親的腳步,開始早晚供奉容瑾。
他沒有糕點和香爐,就去摘果子,獵動物。容瑾總摸摸他的頭,讓他「供奉」後,把這些做成飯自己吃掉,不要浪費。顧如琢沮喪地注意到,大人似乎不太中意這些供奉。直到他有一天發現,容瑾對人族「甜口」頗為偏愛。
所以供奉就變成了每天做甜口飯,邀請容瑾一起吃。沒有得蛀牙,大概是修行的功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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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容瑾有時候也會良心發現,頗為自責,自己好像沒怎麼照顧到顧如琢。但比起其他孩子,顧如琢其實不需要太多細緻入微的照顧,他從容瑾那裡得到了更寶貴的東西。
不僅僅是安身之所,還有以為永遠失去了的家,和愛。
那時候的顧如琢,除了會在母親墳前,把深埋的仇恨拿出來悄悄翻一翻,心裡其他的煩惱,都是輕飄飄,轉瞬即逝的。他不太喜歡下山遊歷,比起去人間湊熱鬧,他更喜歡和大人安安靜靜地待在景明山。不過和大人在一起的話,去哪裡也都無所謂了。
如果,嗯,賀仙君少一點來找大人喝酒就好了。
……
山中繁花似錦,樹蔭下擺著一張桌案,十四歲的少年還有點嬰兒肥,不太能看出來後面丰神俊朗的模樣,坐在桌案前,認真做自己今天的功課。
容瑾躺在桌案對面的樹上,翻他們之前下山買的話本子,那正好是個少年俠客,在行俠仗義的路上遇到紅顏知己的故事。容瑾突然出聲感慨道:「我家如琢也該到少年慕艾的年紀了呀。」
顧如琢的默讀被打斷。他抬起頭,眼中既無奈,又飽含笑意:「大人知道什麼叫少年慕艾嗎?」
比起人族文化世情,雖然顧如琢十四,容瑾好幾萬歲,然而顧如琢能甩容瑾七八十來條街。
「我知道啊。」容瑾自覺被小看,有點不服氣,他坐直身體,「大概就是,長成少年以後,就會喜歡上他覺得最好看的那個人。」
神明坐在樹梢上,氣鼓鼓地看著他,大概是想裝出一股凌厲並且威嚴的長輩氣勢來。然而飄零的花瓣落在他衣襟上,烏髮間,映襯著他眼底深處的笑意與柔和。
顧如琢看著這一幕,神思有一瞬間的恍惚。
會喜歡,他覺得最好看的那個人嗎?
容瑾從樹上跳下來,站在桌案前,摸了摸顧如琢的頭:「人家書中十四歲練武的少年,都獨自出門行俠仗義了。你今年也滿了十四歲,該學著自己下山遊歷了。」
顧如琢沉默了。他其實早就知道容瑾有這個打算,只是容瑾不開口,便假裝不知道罷了。
他慣來是不會反駁容瑾的意見的。所以他點了點頭:「好。」
容瑾離開了。
顧如琢坐在原地,仍然是剛剛的場景,風暖花繁,微黃書頁,但剛剛的寧靜愉悅,卻消失地乾乾淨淨了。這時候,他看到書頁間有一枚花瓣。大概,是剛剛從容瑾衣襟上落下來的吧。
他鬼使神差地撿起了那枚花瓣,在放到唇邊的那一刻,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瞬間將花瓣揉碎在掌心。
在這暖風微醺,陽光融融的春日,他的臉色蒼白如紙。
第二日,他就下山了。這件事還讓容瑾驚訝失落了好一陣。他本來還以為,得費一番功夫才能讓顧如琢去呢,畢竟顧如琢看著獨立自主,其實心裡一直挺依賴他的。
容瑾曾擔心他會惶恐不安,適應不來。但其實沒有。他的年紀不大,在世間行走卻遊刃有餘,路見不平就拔劍,偶遇風景也會停留。他曾和路上偶然遇到的商隊結伴同行,在夜裡圍著篝火一起喝酒,聽天南海北的傳言;聽聞城裡舉辦詩會,換了長袍綸巾,也填了桃花箋交上去,拔得了頭籌。
這一次,不僅僅是因為容瑾的交代,他也希望自己能結識更多的人,看更多的風景。人來人往,熱鬧喧囂處,顧如琢想,肯定只是一時的錯覺。他身邊親近的人太少,只有大人一個,再加上那時候風景極美,大人又話趕話說到「少年慕艾」,才會產生那樣大逆不道的想法。
他被自己找的理由說服了,心中的巨石放下,頓時就想回去。他心想,我若離家,大人肯定不會自己花時間弄甜食。他連夜趕路回了景明山。此時距離他下山,也不過是一個多月的時間罷了。
那個叫他驚慌失措的念頭,只在他心裡漂浮了一個多月,就被他死死地壓了下去。
直到他十五歲那年再次下山,遇到了一隻收過路費的狐妖。狐妖見他長得好,施展了媚術,想連人帶錢一起扛回窩裡。顧如琢輕鬆打敗了狐妖,但是當天夜裡,他做了夢。
沒有什麼污穢的,裸露的畫面,他只是夢到了那個幾乎要被他遺忘的下午。
繁花滿枝的季節,他搬出桌案,在樹蔭下做功課。容瑾躺在對面的樹枝上,看他的話本。顧如琢在這場夢裡,才知道原來他記得這麼清楚。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歷歷在目。
容瑾坐在枝頭上,花瓣落滿衣襟,懶洋洋地對他笑,然後跳了下來。
顧如琢安靜地等待著,容瑾跳下來後的那番話。但是後續的情節卻發生了變化。夢裡的他沒規規矩矩地坐著,而是推開桌案,起身接住了容瑾。
他驚醒,呆呆地坐了一夜。
他再也不能騙自己了。他確實對大人有不軌之心。
他嘗試過很多辦法。勒令自己不去想這件事;拉長外出的時間,和容瑾保持距離;拚命練劍一直到筋疲力竭;和許多人一起去冒險,追求刺激;深夜醒過來,抄寫佛經。
他甚至去逛過秦樓楚館。據說裡面的那位花魁娘子,有攝魂奪魄之能。顧如琢想試試能不能把念頭扳過來。但是顧如琢看了一次,他真心覺得,這舞蹈沒什麼好看的。家裡靠山吃山,也沒別的進項,還是不要亂花錢了。有這錢給大人多買幾斤桃花糕不好嗎?
世上很多情感,是你越壓制,越恐懼,就越避不開,躲不過的。
他開始不斷地做夢。夢裡都是容瑾。容瑾拉著他的手穿過層層的人群,為他買了一盞兔子燈;容瑾為他嘗試點火做飯,結果煙燻十里,差點釀成森林火災;他為容瑾梳發,黑色的髮絲從梳子的木齒,他的手指間滑過。
有一天夜裡醒過來,顧如琢突然想:就這樣吧。
他是個凡人,也沒什麼修行的天賦,頂天了能活多少年呢。只要牢牢閉嘴,什麼也別說,最後塵歸塵,土歸土,誰也不會知道。可能會有些難熬的時候,但是壽命擺在那,也不會煎熬太久。
可惜人都是貪心的。此刻下定的決心,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強烈的渴望,生活中一點點的暗示和推動,不斷發生搖擺和侵蝕,直到徹底崩塌。
容瑾托腮坐在桌邊,任由他為自己梳發,醉意醺醺:「我又不是人。神仙不在意人倫。」
容瑾醉酒後,安靜地在他懷裡睡去。
在他報仇後的迷茫痛苦中,容瑾溫柔地安慰他。
兩人並排看雲彩,容瑾玩笑似地告訴他,只要你願意,你可以永遠留在景明山。
在秘境中,他發現自己其實天資卓絕,有很大的希望可以飛升成仙,壽命綿延。
……
那天,被隱晦拒絕的粉裙少女私底下截住了顧如琢,一改往日的溫柔細語,徑直問他:「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顧如琢下意識移開了視線,沒有說話。
少女瞭然:「我不是來糾纏你的。既然你已經有了心上人,半點不稀罕我,我難道還會糾纏不休嗎?」
少女看著她第一次心動的男子,溫婉的眼眸里有一種堅決的力量:「顧如琢,我來只是想告訴你。你沒必要刻意躲我,感到愧疚或是不自在。我確實心悅你,但縱使不成,我亦坦坦蕩蕩拿你當做朋友。」
顧如琢失笑:「是我小人之心了。」
把話說清楚,少女也開懷起來:「不過還是保持些距離吧。要是惹你心上人不快就糟了。對了,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心上人是哪位絕代佳人呀?」
顧如琢沉默了一會兒,才搖搖頭:「沒什麼必要提。」
少女驚訝:「為什麼?」
「沒可能的事。我沒資格。」
少女呆了一下,才不可置信道:「你說什麼資格?天資?相貌?還是家世?」
見顧如琢沉默,少女哼笑:「顧如琢啊顧如琢,你連我都不如。論起天資,我比你差遠了。論起家世,我是魏家女兒中的一個,你卻是神靈唯一的子弟。就連比相貌,我也比不過你。但我還是敢喜歡你。」
顧如琢搖頭:「這不一樣。」
少女也不再多問,只留下兩句話:「顧如琢,你連爭取一次都不敢嗎?若是將來與你的心上人徹底錯過,你會永遠後悔,自己當初連爭取一次都不敢。」
顧如琢當時沒有應聲。但是很多次,他都會突然想起這句話。
顧如琢,你連爭取一次都不敢嗎?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