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番外 顧如琢視角 上
比起一系列身世悲慘,從小就過得水深火熱的主角,顧如琢其實也不算太可憐。
他出身於一個有些地位的書香世家,衣食無憂。雖然家族中人口眾多,關係也複雜,好在他是家主的嫡長孫,地位很高。最重要的是他天生早慧,早早就嶄露出讀書的天賦。在這樣的家族中,這幾乎是奠定地位最根本的東西。
所以顧如琢小時候其實過得不錯。
祖父祖母很疼愛他,所以家中其他人待他也和善親切,甚至是討好。但也有不如人意的地方。那就是他的母親在家中地位有些尷尬。
他的母親並不是出自什麼大戶人家,而是一家鎮子裡,小武館的女兒。
這一代顧家家主唯一的兒子,顧如琢的父親,天性浪蕩,不喜歡讀書,最討厭被約束和管教。他拒絕家裡人為他挑選的正妻人選,獨自離家,對偶然碰見的嬌俏女子一見鍾情。
顧家二老雖然不太滿意,但奈何兒子喜歡。而且那姑娘雖然習武,但看著也是規規矩矩的模樣,要是娶進來能讓兒子收收心,好好過日子,也是件好事。
安穩日子也過了一年半載。可惜,明明是他自己娶進來的妻子,卻又很快就厭倦了。隨後就是一房又一房的妾室抬進門,爭風吃醋鬧得烏煙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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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老人也不是不想管,可惜老來得子,太過寵溺和放縱,連小時候讀書都沒辦法,現在兒子長大成家了,更管教不了。說過幾次,兒子不聽,兩個人也嘆息著放棄了。
女子的地位越發尷尬。好在她那時候有了顧如琢,才勉強穩住了地位。
顧如琢的母親原本是個性格開朗,天真純善的姑娘,可惜婚姻的幻滅和深宅大院中的心機瑣碎,漸漸磨光了她身上的明亮。在顧如琢的印象中,母親眉眼間總是帶著一種散不開的怨恨和淒涼,言談之間避不開他和庶出弟弟們功課的比較,唯有在供奉神像的時候,才有溫柔和寧靜浮現出來。
所以小小的顧如琢,很喜歡看母親拜神像。
顧如琢有一次問母親:「阿娘拜的是哪位神仙?」
女子供奉的,不是什麼精美的雕像,只是一塊小小的,普通的石頭。
女子跪在蒲團上,將煙點燃,插在石頭前的香爐中:「阿娘出嫁前,住的那個鎮子後有一座山。阿娘供奉的是那座山的山神。」
女子見小小的顧如琢安安靜靜地看著她,便拉著孩子的手,將他抱在膝上,給他講神靈的故事。
講景明山的山神大人,是位很溫柔很善良的神靈。會因為聽到有小孩子在哭,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就現身幫忙,牽著小孩子的手,把她送下山,還給了她一塊石頭玩,告訴她,說不定什麼時候,石頭就會發光。
顧如琢那時候還比較稚氣:「山神大人這麼好,是不是很多人信奉他?」
女子噎了一下,她有些鬱悶:「那倒不是。大概是因為,山神大人從來不管升官發財,早生貴子這類的事吧。」
顧如琢瞭然:「那大人是不是管讀書的事?」
畢竟在他娘心裡,再沒什麼比在讀書上壓過他幾個弟弟,更重要的事了。
女子:「……大人也不管這個。你今天的書背完了嗎?背完了就再往後多背一篇!」
雖然總是被母親抓著讀書,溫馨慈愛的時刻偶爾才會有,但顧如琢回想起那時候,也覺得挺好的。
五六歲的顧如琢還不像後來那麼心事重重,心裡只裝著讀書這一件事。因為他最在意的三個人,祖父,祖母。母親,都盼著他好好讀書。他以為,只要他能一直勤奮刻苦,就能像祖父祖母期盼的那樣為顧家爭光,也能讓母親的處境越變越好。
他沒想到時間根本來不及。
祖父祖母相繼離世,家中形勢巨變。他父親沒資格做整個顧家的家主,但在他們小家中,卻是實實在在的一家之主。
兩個妾室聯手設下陷阱,指控他的母親通姦,那個男人竟然也相信了。顧如琢年紀太小,也沒有什麼辦法,就打算逃出去找族中的長輩求助。可惜人家也沒打算放過他。
剛開始污衊他,說他可能不是顧家的子嗣,只是他眉眼間和年輕時的祖父很像,顧父對此半信半疑,只是將他關了起來。結果沒過兩天,家中來了個道士,說顧如琢是所謂的「災星」,近些年家中不順,老人雙亡,都是顧如琢「克」的。不知那道士是真有點神通,還是純粹的江湖騙子,反正他說動了那個男人。再加上枕頭風一吹,他竟然想將母子兩個一起除掉。
顧如琢知道他的父親向來不大喜歡他們母子,卻沒想到竟至於此。這樣簡單的詭計,這樣無稽的說法,竟能叫人瘋狂到殺死結髮妻子和唯一的嫡子。
被擺上火架的時候,顧如琢以為母親已經被浸死。他閉著眼睛,只說了一句:「殺妻弒子,必遭果報。我只盼有律法森嚴,天理昭昭。」
律法沒管這檔子事,可能是被壓下來了,沒人報官。天理也沒能劈死這些人,顧如琢現在也知道,天道很忙,不管這種人間的小仇小恨。
最後還是他自己把仇報了。
他沒死。他的母親沒有被淹死,並且從火海中救了他。是那塊神靈隨手給的,他母親一直供奉的石頭庇護了他們兩個。
但可能是害怕他們報復,或許是固執地認為顧如琢會帶來厄運,顧父找了人追殺他們。母親以前習過武,但是多年不練,已經生疏,靠著發光時間越來越短的石頭,勉勉強強帶著他逃命。她的父親前兩年去世,也沒有娘家可以投奔,就帶著顧如琢往景明山跑。
逃進山裡的時候,她的傷已經很重了,還虛弱地安慰他:「只要進了山,山神大人會庇護我們的。」
山神大人真的庇護了他,卻來不及庇護他的母親。她閉上眼睛,嘴邊帶著安心的笑,不動了。
顧如琢當時已經懂了死別的含義。他失去了他的祖父,祖母,現在又失去了他的母親。
他麻木地看著母親被泥土掩埋,心想,其實他活著也沒什麼好,還得給人家神靈添麻煩。反正,所有我愛的,愛我的,都離開我了。
他在人生中最絕望的時候,遇到了那個對他一生至關重要的神明。
容瑾將他帶了回去。顧如琢安靜地跟在容瑾身後。他很清楚,寄人籬下就該有寄人籬下的自覺。神明多半會把他交給手下的人帶。他會儘量乖巧懂事,少去打擾神明大人。
但是後面的發展跟他想像的不太一樣。
這個被母親讚美信奉的神好像過得格外「簡樸」,不僅沒有神殿,連一個隨從都沒有,只能自己動手照顧小孩子。而且,神明雖然有一顆妥妥帖帖將他照顧好的心,奈何沒點亮照顧孩子的技能。
養孩子養孩子,首先得把孩子養活。顧如琢自覺屬於孩子中比較好養的那一種,但儘管如此,容瑾養得也很勉強。
從容瑾第一次給顧如琢做飯,顧如琢就預見到了他艱難的未來。
接連一個星期都去山下買飯吃後,顧如琢終於想方設法說過了容瑾,讓他自己來做飯。畢竟這位山神大人沒多少信徒,供奉肯定也不多,為了給他安置東西,這些天已經花費了很多,總不好以後每天吃飯,也要花錢。
別看顧如琢當時還是個六歲的小矮子,做飯天賦這種東西和活了多大年紀完全沒關係。容瑾無論如何都搞不定的鍋碗瓢盆,在顧如琢手裡,三兩次就乖順起來。
漸漸的,一日三餐,灑掃縫補洗洗涮,都陸陸續續到了顧如琢手上。不比灶台高多少的小豆丁忙家務,家中的成年神卻只負責袖手旁觀。簡直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令人髮指的罪行!
也就是顧如琢這個早熟的小奇葩了,換了別的小孩子,可能真的會被容瑾給養死。
賀天凝始終認為,顧如琢對容瑾不是敬重長輩,反而起了別的心思,肯定有這方面的原因。在照顧人方面,容瑾實在不像個合格的長輩。說不定在顧如琢眼裡,他們一直都是青梅竹馬什麼的,還是顧如琢照顧容瑾的那種青梅竹馬……
不過顧如琢倒是很喜歡這種狀態。
他從小就很喜歡為容瑾做事,從給容瑾梳頭髮,到給容瑾做吃的,為他摘了最甜的果子洗乾淨,再削去皮。
儘管容瑾可能並不在乎這些,但他喜歡做,任何可能讓容瑾開心一點,舒服一點的事,他都願意去做。
因為他感激容瑾。不僅僅是感激容瑾收留他,也感激容瑾給他的溫柔,和愛。
這種感激,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悄悄改變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