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危樓百尺


  裴燁一籃子雞蛋賣的飛快。

  溫父張著嘴,沒反應過來。

  楊秘書當然不是真的要吃雞蛋,他是一個時時刻刻都令自己活得紳士優雅的人。

  一個紳士又優雅的男人,斷然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吃雞蛋。

  但是他也不能拂了自家小少爺的面子,因此,楊秘書把雞蛋揣在兜里,說道:「你昨晚上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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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秘書沒等裴燁回答,轉頭一看,看到了溫甜。

  在京市時,楊秘書造訪裴家,他有幾回在客廳里看到過溫甜。

  溫甜人長得跟個瓷器似的,皮膚白的能反光,模樣也少見的動人,因此,楊秘書雖然見她的次數不多,但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跟裴燁打完招呼,決心給溫甜一個面子,想了想,想了個很土的稱呼:「小少奶奶。」

  溫甜抬手:「打住。」

  楊秘書很懂臉色的打住了。

  裴燁聽到這句少奶奶,心裡很高興,說話不自覺的高了幾個度:「我沒問你在這兒幹什麼,你還先問我。」

  他看了一眼楊秘書背後:「你在工作?我不打擾你了。」

  楊秘書笑道:「董事長要我時時照顧著你,我的工作就是看著你。至於這個……順路過來看看罷了。」

  裴燁:「哦,那你看夠了嗎。」

  說話間,後面來上班打卡的工人頻繁望了過來。

  裴燁沒有站在原地給人家當猴看的興趣愛好,他打了個哈欠:「我的衣服在哪兒?」

  楊秘書:「你先告訴我你住在哪裡。我晚一點安排人送過去。」

  楊秘書此人突然很不會看臉色起來,按道理說,一個秘書,看臉色應該是他的拿手絕活。

  他此刻說出這樣的話,就很不識趣。

  裴燁挑了一下眉頭:「你覺得睡哪兒?」

  楊秘書這下又很會看臉色的說了:「我知道了,睡在少奶奶家。」

  眾人面面相覷。

  彭總經理點頭彎腰的笑:「楊總,您看咱們在門口站著也有一會兒了,不如先找個地方吃飯。明天雲溪有一場廟會,我安排了幾個好位置,您和小公子第一次來……「

  裴燁拒絕:「我不去。」

  他轉頭問溫甜:「你下午去哪兒。」

  霎時間,溫甜被數雙眼睛盯著。

  她寒假的行程很單一,上午賣雞蛋,下午就去撿雞蛋,其餘時間就躺在床上消磨時間,做她的等死任務。

  她:「我哪兒也不去。」

  裴燁:「那我也不去。」

  溫甜:「你在這兒上演什麼伉儷情深。」

  裴燁嘻嘻一笑:「我還能上演全武行,你要看嗎?」

  溫甜看了他一眼。

  裴燁道:「這群人,叫什麼名字?」

  他抬頭,示意站在最右邊的幾個青年。

  這幾位青年,穿衣打扮看的出來想摩登一下,不過摩登的不太入流,只有一個『摩』,差了一個『登』,因此看起來不倫不類。

  裴燁注意到其中一位黃頭髮的青年,穿了件很懷興的破洞牛仔褲,洞約莫是女媧補天沒堵上那個,攤開的巨大,胯.下的襠垮的拖到了腿彎。

  這位黃毛青年是方才群情激昂中最激動的那位,因此裴燁對他的印象很深刻。

  裴少爺也是個相當記仇的人,黃毛惹了他,他不高興。

  少爺不高興,周圍一圈人——除了少奶奶——都得遭殃。

  黃毛被他一看,三魂六魄飛升了一半,剩下一半苟延殘喘的吊了一口氣在喉嚨里,有氣進沒氣出,一改方才趾高氣揚的模樣。

  彭總經理擦了把汗,一看這幾個二流子,連忙板著臉問道:「你們是哪個廠子的?」

  黃毛回答:「在東邊的廠子。」

  彭總經理:「湯樹文的人,你們湯廠長呢?」

  裴燁道:「你們廠幾點上班的?」

  他看了一眼手錶。

  彭總經理認不出這塊表是個什麼牌子,總之,看起來昂貴的能抵他一輛車。

  彭總經理笑道:「七點半。」

  裴燁睜眼說瞎話:「那遲到了啊。」

  表上,正是七點半過兩分。

  黃毛等人沒有遲到,只因站在門口耽擱了一會兒,叫裴燁逮住了,扣了一個高帽子。

  他道:「領導檢查,還遲到啊,這麼囂張?」

  黃毛看著他,有些發懵。

  彭總經理也沒想到裴燁突然發難。

  他萬分不解,這位董事長的獨生子,多金貴的一個太子爺,怎麼有閒心管起他們這個小破廠子的員工了。

  楊秘書微笑道:「彭廠長,你看怎麼辦。」

  彭廠長啞然,看著幾位穿得好似要出道的員工,立刻翻臉:「你們的態度不端正,平時就沒好好管過你們,今天就搞這一出,我找你們湯廠長扣工資,趕緊進去,下不為例!」

  黃毛一聽,如獲大赦,低下頭就要往裡面鑽。

  裴燁這會兒又不樂意,伸出腳絆了一下,那人險些滾在地上。

  「我還沒說完呢,急著走什麼,帳要一筆一筆算,我才算了一筆。」

  彭廠長滿頭冷汗,越積越多,想破腦袋也沒想出,這幫人哪裡得罪了這小祖宗。

  他:「裴少爺,這、這……你們有什麼矛盾嗎?我這幾個員工平時都挺老實的……」

  裴燁說:「哦。」

  他:「溫甜,你來說。」

  溫甜:?

  裴燁笑著看她,「什麼都可以說,我在這兒。」

  他眨了下眼睛。

  裴燁實際上,只猜中了一部分。

  他把先前斷斷續續聽溫甜說過的串了一串,然後經過昨晚上吃飯的時候那麼一鬧,在加上今天在保安室門口,這群人對溫父詭異的態度,裴燁當即覺得不對。

  但具體的細節,他不知道。

  因此,他直接把所有的主動權都交給溫甜。

  溫甜看了他一眼,他笑的更加純良。

  彭廠長看了眼溫甜,他聽楊秘書叫這位小姑娘少奶奶,一時半會兒的也沒轉過彎來,只不過憑藉裴燁對她特殊的態度,彭廠長也能略知一二。

  他一看,裴少爺這位小祖宗總算肯放過他了。

  彭廠長就怕裴燁開口折騰他,一點兒弄不好,別說是這幾個二流子丟了工作,就連他還有沒有的混,都是個問題。

  他此刻見要說話的,是個長得乖巧,溫溫柔柔的小丫頭,不由得鬆了口氣。

  女孩子嘛,總是心軟,說話也不大有邏輯,而且,這丫頭看著相當無害,簡直像個小白兔。

  可憐彭廠長來雲溪來的晚,沒趕上溫甜名聲大噪那幾年。

  那會兒她實在兇狠的過分了,誰敢惹她,她就打誰,惹她的人多,她揍的人就多,一來二去,雲溪的家長晚上都拿溫甜來嚇唬小孩兒。

  說你這個小娃娃如果不聽話,就把你送到溫老漢家裡去,叫溫甜打你。

  此招對孩子很管用,堪稱小兒止哭靈藥。

  溫甜睜著墨玉似的眼睛,掃了一眼幾個二流子。

  開口就是:「我要qu……」

  裴燁擰開礦泉水瓶,正在喝水,聽到這半句,險些把水吐出來。

  他連忙把溫甜的嘴巴捂住:「我看還是我來說好了。」

  溫甜光說了半句,他就自動補全後半句了:我要取你們的狗命。

  這附和溫甜此人的作風,並且她向來說到做到。

  溫甜給了他一個疑惑的表情。

  裴燁壓低聲音說:「祖宗,殺人犯法的。」

  溫甜拿開他的手,「你莫名其妙。」

  她:「我要去看一遍監控錄像,前幾天這幾人誣賴我爸偷廠里的東西。」

  黃毛臉色慘白。

  彭廠長臉色也慘白,他問道:「你爸?」

  溫父站在人群的最後面,尷尬的看了一眼彭廠長。

  他這樣的小人物,平時是見不到彭廠長的。

  這次頭一回二人相見,場景竟然如此微妙。

  彭廠長連忙說:「這、誤會,誤會一場,你!你過來,你怎麼去冤枉人家偷東西,你覺得廠里有什麼東西是人家看的上的!」

  裴燁嗤笑了一聲。

  楊秘書收到信號,立刻人模人樣的說起了鬼話:「彭廠長,我看這種人品也不用在這兒工作了。」

  彭廠長哪兒敢得罪搖錢樹啊,連忙道:「對對對,楊秘書說的對!你們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走!被開除了知不知道!」

  黃毛一行人,臉色如喪考妣,遊魂似的晃蕩走了,走之前,回過頭看了一眼裴燁。

  那眼神十足的陰狠,裴燁沒瞧見,叫溫甜看見了。

  她驀然低垂了眼帘,似要把一切的情緒都藏進眼睛裡。

  這群人走後,溫父受到了彭廠長的高度重視。

  沒過一會兒,他就從保安室的溫保安,成了彭廠長的拜把子兄弟,一口一個溫大哥的叫了起來。

  溫父不善言辭,被如此對待,渾身都不舒坦。

  楊秘書打電話叫人把裴燁的行李直接送到溫家。

  溫甜想開口叫裴燁搬出去住,哪知道楊秘書辦事雷厲風行,不到一會兒就交代了所有的事情,他掛了電話,溫柔的笑道:「行李一會兒就送到雲溪來。」

  裴燁很滿意楊秘書的做法。

  溫父不捨得女兒陪自己乾等著,再加上裴燁第一次來雲溪,他也不好意思叫裴燁在這小地方陪著無聊。

  溫父年紀有些大,但也不至於頭昏眼花,他以前光知道自家女兒去給一家有錢的人家當了妻子,但從來沒想過,這有錢的人家,有錢到了什麼地步。

  今日隱約摸到了一點邊界,心中大駭,只覺得昨日自己的期望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斷然不敢再將溫甜送到這種豪門家庭去。

  溫父一生懦弱,唯一的心愿就是兩個女兒過得平平安安,嫁到好人家去,吃得上飯,穿得上自己喜歡的裙子。

  如果裴燁是一般有錢的家庭,溫父大約還能砸鍋賣鐵的擠一部分嫁妝出來,好叫女兒嫁的風風光光,這樣一來,十年前和尚做的媒,倒成了一樁美事。

  但今日所見,叫他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溫甜離去時,溫父憂心忡忡的望了她一眼,裴燁正在遠處等她,溫父便拉著她小聲道:「阿囡啊,他很好,但不是我們高攀的起的呀,你可千萬別喜歡他。」

  溫甜眼睫毛顫了一下:「我曉得了。」

  溫父依舊放心不下,摸了摸溫甜的頭:「他這樣的人,你抓不住的,爸爸只有你和惜惜,只想你和姐姐都好。」

  溫甜乖順的點點頭。

  溫父知道溫甜聽他的話,但還是不放心的囑咐一句:「等高中一畢業,你就回來。」

  他嘆了一口氣:「裴燁真是一個好孩子,就是和我們的差距太大了……」

  溫父千叮嚀萬囑咐,一改昨日叫溫甜多親近裴燁的態度,現下開始叫她與裴燁保持距離。

  溫甜點頭點的頻繁,乖順的叫溫父心裡舒坦的很。

  他剛放下心,殊不知自己這位乖順的女兒一轉過身,心裡就想:有錢沒錢,關我屁事,我就要他。

  裴燁此刻站在電線桿下。

  雲溪拉的一塌糊塗,密密麻麻的電線交叉在他的身後,頭頂。

  他穿著溫父的衣服,鎖骨裸露在外,單薄的像只透明的蝴蝶。

  那電線就像蛛網,以他為中心,四下散開,把空氣分割的支離破碎之後,另一頭攥在了溫甜手裡。

  她伸出手,圈成了一個空心的圓。

  那圓獨獨將裴燁圈在手心裡,周圍來往的人群被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

  她開口:「裴燁,你現在跑,就來得及。」

  裴燁見她遲遲不過來,於是上前幾步,拉著她往前走:「你在磨蹭什麼?」

  溫甜看著他,突然笑出聲:「沒有。」

  她說錯了。

  現在跑,也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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