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風吹過（下）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初二第二個學期的後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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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五月份，盛夏中的Ｂ中迎來了一年一度的年級籃球賽。每天下午放學後，都有一撥又一撥的學生湧向籃球場，練習投籃的、組織打比賽的，各種各樣的形式都有。
那天下午，陸衍恆過去跟5班的體育委員商討籃球賽的相關事宜。
5班的女生在場上練習投籃，陸衍恆微一側頭就能看到她在教5班的女生投籃姿勢，每個動作都講解得十分清楚，異常認真。
當5班的體育委員向陸衍恆提出讓他帶5班的女生打比賽時，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雖然沒有跟她分到同一隊，但是這並沒有影響他的心緒。
那個年齡的男生，只要在在心儀的對象面前，都希望能夠充分表現自己，陸衍恆也不例外。
所以當她跑過來防守自己的時候，陸衍恆幾乎是毫不猶豫便將籃球投了出去。
皮球應聲入網，他的心情不由自主地飛揚起來。但是看到她略微有些鬱悶的表情時，他突然又有點後悔。在接下來的比賽收斂起來，讓著她，只是希望能看到她明澈的笑顏。
半決賽那天，5班的男女生都有比賽。陸衍恆便跟幾個朋友都坐在場邊觀看5班的比賽——7班的男生已經順利闖入決賽。
女生的比賽結束後，陸衍恆看到女子校隊的教練走向場上的尹心慧，說道：「這位同學，你投籃很準啊！願不願意進女子籃球隊？」
陸衍恆心中一動，心跳驟然間加快。
在這一瞬間，他的腦海里飛速轉過許多念頭。
男女子校隊偶爾會在一起訓練，有幾次男女隊還一起打比賽。如果她進入校隊，跟她接觸的機會自然會增多。
尹心慧怔了一怔，隨即搖頭：「不了，謝謝。我功課很多，沒有時間訓練。」不過心裡對自己得到教練的認可還是感到高興。
「訓練不會太多，我看你投籃很準，要是進了校隊肯定能當上主力的。」教練不想輕易放過好苗子。
尹心慧還是搖頭：「不好意思，我覺得自己不適合進校隊。真的非常抱歉！」說罷鞠了一躬。
教練見她態度堅決，只好作罷，語氣不無遺憾：「那好吧。不過真的很可惜。要是你以後想進校隊的話，隨時來跟我說。」
教練走後，高俊庭走近她：「尹心慧，你現在是名聞天下了。」
「你就這麼不想進校隊？」體委問了一句，然後補充道：「女籃隊的訓練不像男隊那麼頻繁，其實不辛苦的。而且你底子這麼好……」
「我覺得訓練太麻煩了。那種生活不適合我。」尹心慧有自己的原則。
陸衍恆看著她平靜的臉，突然有點泄氣。
即使她那麼喜歡打籃球，面對校隊教練的邀請不假思索便予以拒絕，那麼他要走的路，依舊很漫長。
5班的體育委員讓籃球隊的幾個成員跟尹心慧比賽投籃時，陸衍恆深知，這是一個契機。
當陸衍恆站到罰球線上時，他的心裡開始緊張。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這關係到他能不能跟她加深認識。
即使之前的中學生籃球賽，他也沒有這麼緊張過。
從此以後，他能不能像楊夢琪和高俊庭那樣平常地跟她聊天，就在此舉了。
她一臉淡然，一邊喝水一邊聽楊夢琪說話。
當最後一個球穩穩地落入籃框，陸衍恆不由鬆了一口氣。
幾個朋友不約而同鼓掌：「阿恆，果然是神射手啊！」
「總算給我們校隊爭回一點面子了。」
她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琉璃般的眼中已經變得跟之前不一樣，他從她的目光里讀到了一個詞：敬佩。
這一刻，陸衍恆突然覺得，比賽的勝負並不重要，只要她這樣看自己一眼，其實他就已經贏了。
他這麼努力，也只不過是希望她能注意到自己。
隨著決賽終場的哨聲響起，為時兩周的籃球賽隨之落下帷幕。
在那個蟬鳴鳥叫的夏季，陸衍恆跟她逐漸熟絡。籃球賽結束後，兩個班一起上體育課時，打球時也放鬆了許多。他終於可以站到她面前，對她說：「手肘的角度可以稍微改變一下。」她虛心受教。
年級的學生見他們越走越近，偶爾有人將兩個人扯到一起。陸衍恆並不在乎，但是最讓他感到欣喜的是，她也不在乎。
隨著籃球場上的陽光日漸變得悠長，初二的時光也走到最後，隨之而來的，是時刻面臨升學壓力的初三。
陸衍恆身為校隊的成員，除了要忙學習，偶爾還要代表學校打比賽。那天早上，他去5班想找高俊庭借英語書，正好看到她悠閒地趴在欄杆上看風景，索性換了注意，向她借書。
接過書後，他抬起頭：「尹心慧，今天下午我們學校跟H中有比賽，你來看嗎？」
心中開始期待。
果然她很有興致：「什麼時候？在哪裡比？」
「下午四點半開始，在學校的體育館。」陸衍恆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你去看嗎？」
「那放學後我過去看。」尹心慧向他點點頭。
心中的一顆石頭安然落地，陸衍恆朝她露出一抹溫煦的笑容，然後揮揮手：「那就這樣。」
轉身的剎那，身後突然響起清泠的女聲：「加油啊！」
陸衍恆的心猛然一震，立刻回過身。
她站在門外，一手扶著門框，水手服的下擺隨風飄動，清麗脫俗的臉上浮著一抹微笑，宛如枝頭上綻放的白玉蘭俏立於風中。
這一刻，觸動了心中的那根弦。
陸衍恆好不容易克制下自己的心緒，堅定地對她點頭：「當然！」
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你來的話我當然加油。
那個星期六，7班跟5班的幾個學生在尹心慧所住的那個小區的籃球場打球。
籃球場上，他知道她下午會去圖書館上自習，於是趁著打球的空隙，問她：「你下午有時間嗎？」
「呃？有空。」
「我上個星期去參加市里參加比賽，那兩節物理課都沒上，有些作業不會做，想讓你幫我補一補。」
她微微詫異，隨即點頭：「可以！」
陸衍恆的物理在7班其實能排進前十名，而且他的領悟力本來就很高，所以當天下午，尹心慧在圖書館裡給他講習題的時候，他基本一點就通。
倒是星期一上學那天，高俊庭十分不解地問他：「你幹嘛不跟她說？」
陸衍恆望著球場，唇畔牽出一抹苦澀的笑容：「我怎麼跟她說？她那麼不食人間煙火，我要是現在跟她說，肯定不行的。只能先這麼下去，等以後形勢好了再說吧。」
可是他始料未及的是，這個機會他再也等不到了。
那樣的歲月，不經意間就流走——甚至他還沒來得及反應。
中考過後，陸衍恆本來以為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可以跟她一起打球——像初二那個暑假一樣，在她家附近那個籃球場打球。
陸衍恆甚至想好了在那個暑假的某一天，約她出來，兩個人一起打球。
可是那個暑假，幾乎沒有見過她一面。
她搬家了。
陸衍恆是從高俊庭那裡得知這個消息的。他忽然覺得不甘，畢業典禮那天，他明明有看到她，可是幾乎就在幾天的時間，她就搬了家，甚至沒來得及告訴他。
可是他又頹喪地想：他有什麼資格要求她事無巨細都告知自己？
那個暑假，陸衍恒基本上每天都在球場上度過，他需要讓自己忙起來。
那段年少青澀的感情，終究還是流失在夏花絢爛的季節。
升上G中後，陸衍恆順理成章地進入G中的籃球隊。
某天結束訓練後，他佇立於籃球場邊，忽然想起那個在自己心裡占據了一個角落的女生。想起她投籃時絲毫不差的節奏，有板有眼的動作。
他忍不住對身邊的朋友說起那段過往。朋友思索良久，分析道：「其實她對你算挺破格的了，你想想，她跟自己班的人都不熟，竟然答應跟你一起去圖書館上自習……而且她絲毫不介意別人的流言，證明你在她心中還是很有地位的……你還是有機會的！」朋友說著還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衍恆恍然醒悟。心中也重新燃起希望。
可是，要怎麼找她？
思索過後，他反倒平靜下來了，說道：「其實，即使我有點機會，可是那時跟她說的話一定沒有結果的。而且現在我們一年多沒見了，希望更加渺茫了。」
話是這麼說，每次放長假的時候，陸衍恆還是騎著半個小時的自行車到以前那個籃球場打球。
只是為了那一絲微小的可能。
可是，他從來沒有在那裡遇到過她。
高中的生活和學習遠比初中緊張，隨著失望的次數增加，他的心情也逐漸變得平淡。
直到高三那年寒假，在他已經不抱任何希望的時候，終於跟她相遇。
高考那個六月過後，陸衍恆有一次上網偶然碰到高俊庭。
陸衍恆向他問尹心慧的情況，高俊庭沉默片刻，說：「她考得很好，考上了第一志願C大。」
那麼她以後四年都將在A市度過。
高俊庭又打出一行字：「她男朋友也在A市讀書。」
那一刻，坐在電腦前的陸衍恆只覺得世界天崩地裂。
高俊庭的話在對話框裡繼續滑出來：「她男朋友叫蕭寒，就是今年的高考狀元，他對尹心慧很好。」
這樣的一天，終於還是發生了。
曾經，他想過，等到高考結束後，他會找她她說清楚，他一直想著她。畢竟前面還有大學的光陰。
可是，他卻沒有想到，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在他們分別的那段時間，已經有另一個人，走到了她的身邊，給予了她所有的關愛與珍惜。
她的身邊，已經多了一個人。
陸衍恆在報紙上看到了對當屆高考狀元的採訪。Z市的報紙用了很大的版面介紹Z中那個高考狀元，新聞上還附了幾張圖片。
陸衍恆看到了高俊庭提過的那個名字：蕭寒。
那樣一個出色的男生，相貌俊朗、成績優異，還會彈一手好鋼琴。
最讓陸衍恆在意的，也許是他也有一身精湛的籃球技術。
當被記者問及高中有沒有談戀愛時，那個男生微微一笑，很肯定地對記者說：「有。但是我們談戀愛從來沒有影響學習。」笑容明朗自信，讓人無形之中就覺得放心。
她男朋友對她很好。
陸衍恆終於知道，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有時候，一瞬間的錯過就是一輩子的失之交臂。
只是，在若干年後，當陸衍恆在球場上奔跑，或是回憶青春歲月的時候，還是會忍不住想起那個女生，以及那個絢爛的夏季。
不會忘記，那年夏天，風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