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風吹過(上)


  初中在陸衍恆的記憶中就像一個黃澄澄的檸檬,乍嘗之下有點酸,細細品嘗之後才帶出香甜的味道。

  他從來都沒有想到,原本以為只是微不足道的三年竟然成為他後來回憶得最多的時光。

  但是到了最後,他所記得的就剩下籃球和一個女生。

  那年初中,陸衍恆升上B中就讀。

  陸衍恆的家離學校很遠,每天上學要騎上二十多分鐘的自行車。

  年級一共有14個班級,陸衍恆在7班就讀,校隊的兩個好朋友在5班讀書,幾名男生一起閒聊的時候,朋友經常將班上的同學的事情講給陸衍恆聽。

  除了經常一起打球的同學的名字外,陸衍恆聽得最頻繁的一個名字便是「尹心慧」。

  那是一個很特別的女生,氣質清冷,不問世事,成績十分優異,每一科都學得極好,因為其低調的行事作風而深得5班的學生推崇。

  十一月份的時候,陸衍恆參加了年級組織的全國中學生英語競賽的培訓,尹心慧也在其中,有一次她就坐在他前面的位子,他對這個女生有點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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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幾次培訓陸衍恆都看到她提著一個黑色的長方體的盒子,後來聽說她是管樂團的成員之一,負責吹長笛。

  升上初二後,5班和7班的體育課被安排到了同一節。

  那節體育課,陸衍恆跟幾個男生坐在場下休息,他隨手擰開一瓶水喝,目光隨意地掠過場上。

  目光在滑過對面場地時倏然停下。

  一個女生站在罰球線附近,一身藍白運動服服帖合身,下午的風徐徐地吹過來,帶起她運動服的下擺,掀起一個小小的弧度,襯得女生身形纖細。

  陽光很耀眼,幾乎照得人睜不開眼睛,然而陸衍恆還是毫不費力地認出了這個身影——是她。

  她伸手利落地接過楊夢琪的傳球,拍球、持球、投籃,一連串動作一氣呵成,皮球脫手之後在空中畫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穿網而過,帶出一下乾淨利落的響聲。

  雖然是10月份,南方的天氣依舊很炎熱。陽光帶著炙熱的溫度,像是要把人的皮膚烤褪一層皮,球場上的空氣就像熱浪,一陣一陣地襲過來。

  這樣標準的投籃姿勢,一下子就奪去了球場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渾然不覺,安穩地站在場上,氣質清雅,如同一株飄然的水仙,自然地與外人隔絕開來。仿佛有盈盈的涼水從她身上盪開,沁人心脾。

  陽光在她身後照過來,在她周圍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一張臉不若平時那樣什麼表情也沒有,躍出幾分靈動,平時那雙沒有什麼情緒波動的眸子也似乎隨著籃球划過的弧線流動了起來。

  陸衍恆微微眯起眼睛。

  他知道她在年級給人的印象一向清冷,一張素白的臉無論什麼時候都沒什麼表情。但是這一刻,她在球場上活力四射,幾乎不見了平日的沉靜。

  5班的體育委員剛好坐在他旁邊,用手肘撞了撞他:「阿恆,怎麼評論她的投籃技術?」

  「很準。」陸衍恆頷首。

  也很讓人印象深刻。

  陸衍恆沒有把心底這句話說出來。

  「當然啊!她可是我們班的神射手!」5班的體育委員不無得意地回復。

  陸衍恆揚了揚眉:「她是當得起這個稱號。」

  將目光又移回場上,看著場上的那個神采飛揚的女生,他的心中不期然滑過一絲悵然:這麼一個文靜清冷的女生,實在不容易接近。

  楊夢琪快步走過去,大咧咧地摟住她的肩膀說了一句話,她微微抿起嘴角,笑容很愉悅。

  那一刻,陸衍恆仿佛看到了陽光在她白皙柔婉的臉上跳躍,生出絢爛的色彩。恍如三月的桃花,繽紛而下。

  那年的元旦晚會,學校在禮堂組織了專場演出。

  接連看了幾個節目,陸衍恆已經興致全無,百無聊賴之下低頭玩手機,過了不久他突然聽到女主持的聲音:「……下面請欣賞管樂團為我們帶來的表演!」

  陸衍恆突然想起了去年英語培訓的見聞,心中微微一動,抬起頭。

  管樂團的成員正在有序地進場,然後他就看到了她的身影。

  其實她長得並不高,但是周身散發的那股恬淡安寧的氣息似乎一下子就能抓住他的眼球。

  她手中拿著一管長笛,笛身泛著銀色的光芒,映著頭頂柔和的燈光,明晃晃的,像是冷冬的湖上掠過的水光,帶著微薄的涼意。舞台上的燈光像水銀一樣瀉在她身上,為她周身披上一層銀白色的輕紗。

  她走到第一排正中偏右的位子坐下,,明顯屬於很重要的成員。

  管樂團的指揮站好以後,演出開始。

  這幾乎是陸衍恆這個晚上觀看得最認真的一個節目。但是大部分時候,他都只是留意坐在第一排中間偏右的那個人,希望從不同的樂聲中聽出屬於長笛的那一道旋律。

  她專注地吹著長笛,纖細的手指時而按住笛孔,時而掀起來。

  悠悠揚揚的長笛聲,像天籟一般,舒緩地傳入每一個人耳朵,也吹進了他的心。

  從禮堂出來,陸衍恆去車庫取完自行車推了便往外走,突然聽到楊夢琪叫自己:「陸衍恆!」

  他側頭,看到楊夢琪站在教學樓前的空地上,她站在楊夢琪身側,換回了一身校服,手上提著那個黑色的長方體的盒子。

  楊夢琪問他:「大少爺,今天這麼有空啊!竟然也來看表演?」

  「主任不是規定每個學生都要來看嗎?」

  陸衍恆推著自行車走過去,詫異地問:「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楊夢琪一臉慍色:「等我們那個班主任啊!她交代說晚會完了以後要在外面集合一下。超級麻煩……」

  陸衍恆一邊聽楊夢琪說話一邊瞥了她旁邊那個女生一眼。

  她靜靜地站在一旁,神色安然,臉上既沒有不耐煩,也沒有表示出加入談話的欲望,純粹地只是站在那裡。

  陸衍恆心裡微微一動,自然地轉向她:「表演完了?」

  她怔了一怔,似乎沒想到他會跟自己說話,隨即點頭答道:「對啊。完了。」

  他終於還是賭贏了!

  那一瞬間,陸衍恆只覺得心情前所未有的舒暢。

  他忍不住一笑,真心地讚美:「長笛吹得很好聽!」

  她秀眉微揚,唇角牽起一個很小的弧度,清澈晶瑩的眸子裡浮動著柔和的波光:「謝謝!」

  陸衍恆壓下心底的所有思緒,對兩個女生揮揮手:「星期一見!」

  楊夢琪也向他揮手:「再見。」

  她也向他點了點頭。

  陸衍恆跨上自行車,輕快地騎出了學校。

  夜晚的風徐徐地吹了過來,將他的衣裳都帶得飄了起來,發出烈烈的聲響,只覺得心也似乎要乘風飛揚一般。

  這個晚上,很美好。

  可是,即便他在元旦表演那天跟她說過話,前方的道路依舊很漫長。

  一次上完體育課,7班的一個男生就忍不住說:「5班那個尹心慧投籃太准了,就是性格太冷了一點。」

  雖然兩個班一起上體育課,但是距離依舊存在著。

  她極少說話,臉上永遠帶著一份淡淡的疏離,唯一能跟她說上話的人也就只有楊夢琪和高俊庭幾個5班的同班同學。

  陸衍恆只能壓下所有的思緒,每次都只是遠遠地看她和楊夢琪跟其她女生在另外一個場地打球。

  從不刻意去接近。

  畢竟能一起上體育課已經意味著比可以同時跟她在同一個籃球場上打球。

  邁入冬天后,陸衍恆發現她投籃的命中率稍微下降了一點。

  有時他在場下看著她的動作,很想過去告訴她手肘的角度應該稍微作一下變化。

  可是她站在那麼遠的地方,跟一群女生在一起,他怎麼過去跟她說?

  初中還是一個朦朧的時期,B中的校規非常嚴,雖然學校里也有早戀萌芽,但是年級幾對學生情侶談戀愛都只能暗中進行,生怕被老師發現成為眾矢之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而且在她跟他不熟、彼此之間只說過一句話的情況下,他怎麼可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接走到她跟前說「我教你投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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