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機場休息區一隅的電視沒有像往常一樣循環播放商業GG,從早上十點半開始,連帶著一整個下午,都在直播上海嘉定區賽車場的比賽盛況。
本次比賽由各大賽車俱樂部選送出國內的幾支大熱車隊,以車輪賽的方式進行比拼。
表面說是兄弟練習賽,友誼第一比賽第二,但實則是通過這種方式,競爭選拔出各大賽車俱樂部的精英車手重組車隊,備戰今年五月的歐洲錦標賽。
臨近比賽收尾。
那輛全程一騎絕塵,在焦灼的拉鋸局都能保持遙遙領先的紅白FerarriSF100,如利箭一般,沖向了終點。
幾乎要衝出屏幕邊緣。
解說員異常亢奮,嗓門兒比賽車的引擎聲都要聒噪。
黑白旗落下,他大聲喊出了車隊與冠軍名字,一個尾音沒拔高,突然,就被航班的播報音給瞬間吞沒了。
黎佳音從洗手間出來,恰好聽見廣播在催促前往港城的那一趟航班的旅客登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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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兮卻還在不遠坐著。
她沒去登機,安檢都沒過,就那麼坐在那裡,視線一直盯著電視牆的屏幕。
冠軍決出,比賽落幕。
賽道終點,紅白Ferarri上下來一個身形高大,相貌英朗的男人,摘下頭盔,圓寸利落乾淨,單眼皮弧度狹長,劍眉濃而英氣。
循環車輪戰最耗人心力,比賽從早上十點半膠著到現在,少說他也在賽場裡待了兩個多小時,此時額頭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眼神也透著些許疲倦。
媒體記者們扛著攝像機蜂擁而上,他沒作理會,將頭盔交給了一邊的人,從一側通道離開。
離開前,好像還張望了一下看台的方向。
懷兮沒看清。
鏡頭很快一晃,就給了解說員。
記者們被鐵柵欄擋在賽場外,嘰嘰喳喳,不嫌聒噪。
解說員顯然是這位冠軍的車迷,語速飛快,連帶著將他數年在賽場的戰績都數落了一通,並對重組後的Hunter下月在歐洲賽的表現寄予期待與厚望。
黎佳音陪懷兮看了一會兒,鏡頭都沒朝著程宴北了,她那目光卻還都一諾不挪的,還盯著屏幕。
發了呆似的。
黎佳音忍不住了,在她眼前揮了揮手。
「你不走啦?」
懷兮這才回過了神,緩慢地從屏幕上收回目光。
什麼也看不到了。
她微微抬起頭,看了黎佳音一眼:「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七八分鐘了,你才發現我啊?」
「……我沒注意。」
黎佳音看了眼那屏幕,兀自嘆了口氣。
「行了,走吧。馬上起飛了。你真是魂兒都被勾走了,安檢還沒過呢。你可別說是捨不得我才不走啊。」
懷兮沒再說什麼,只點了點頭,慢條斯理地起身。
比賽結束,一切都落了幕。
電視屏幕又切到了商業GG,循環播放起來。
黎佳音送懷兮去安檢口,難免埋怨幾句:「你說這好端端的,封什麼領空啊?不然你明天回去也成吧?我還沒跟你待夠呢。」
「還有機會來,或者你有空了來港城吧,」懷兮笑笑,「五一放假麼?」
「還不知道。」黎佳音又問,「對了,你說你今天碰見季明琅了?」
懷兮聽到這個名字,難免皺了眉頭,「嗯。」
「你解約了後,他不是就不在ESSE了麼,怎麼就回去了?」黎佳音也覺得納罕。按懷兮所說,今天是她那個挺有門路,人脈很廣,在《JL》當執行主編的前男友邀她去看賽車賽。懷兮有回ESSE的打算,那邊的HR也發郵件來挖她,今天是準備先跟ESSE的人打打照面的。
「不知道。」懷兮說。
她卻心猜,估計當初是詐她的。
或許是當時ESSE的高層想先以此作為緩兵之計,先安撫她,避免她真去打名譽官司罷了。
打是肯定打不過的,但一旦開始打,一個這麼大的公司,背負上污名,難免輿論發酵,罵聲就很難甩開了。
在這個圈子混的久的,總該有點人脈的。ESSE是國內首屈一指的模特經紀公司,季明琅又是在這一行起家,肯定不甘離開。
現在瞧瞧,她當時一氣之下解約走了,這一年多都混得灰頭土臉,人家人模狗樣的,好端端的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真夠諷刺的。
臨走,黎佳音又打探起了懷禮:「你落地了你哥接你?」
懷兮知道她要來這齣,一天下來,難得一掃陰霾露出笑容:
「怎麼,想他了?」
「當然,」黎佳音撫了撫長發,開著玩笑,「你別忘了,代我問聲好。」
「可別。他估計還得想一下你是誰,」懷兮哼一聲,「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沒心沒肺的。你記掛他,自個兒可落不到好。」
「行行行,」黎佳音本來也是開玩笑的,如此懶得多說了,催促她,「你趕緊過安檢吧,落地給我打個電話——看看你一下午臉臭的。手機摔壞就摔壞唄,咱們換新的;男朋友分了就都是前男友了,回家了開心點兒,把壞心情都扔在上海。」
懷兮聽她這說法,不禁盈盈一笑,「好,那我走了。」
「嗯,去吧。」
時間是有些緊迫了。
懷兮剛過安檢,廣播就開始喊她的名字了。所幸登機口並不遠,她一路過去上了飛機,機艙已塞得滿滿當當了。
叩好安全帶,正準備關手機,一個陌生的號碼突然打了過來。
上午那會兒手機幾乎摔成了四分五裂,下午黎佳音陪她買了新手機,之前的通話記錄全都沒了。
她看到這個陌生號碼,稍想了一下。
並無印象。
一接起,那邊沉默了一下,緊接著,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透出幾分剛才的沉默都無法過渡掉的尷尬。
「喂,是懷兮嗎?」
是季明琅。
懷兮這些年並未更換過手機號碼。
季明琅聽到那邊也沉默,便笑了笑:「我還以為你換了手機號,沒想到真的是你。今天早上聽說你要來我還不信,那會兒碰見了……」
機艙廣播最後一遍催促乘客關閉手機。
懷兮兩邊都沒聽完,就給電話掛了。
關機。
快傍晚六點半。
白天黑壓壓一片的看台,已經走了個乾淨。空空蕩蕩的。
程宴北的賽車服還沒來得及換下,拉鏈兒拉開了,他在窗口迎風站了會兒,抽了根煙,低頭看手機。
打過去的電話依然提示已關機。
身後響起說話聲,由遠及近。七七八八的人朝他的方向這邊過來。先是任楠瞧見了他,喊了一聲:「哥,咱們該開會去了。」
程宴北回頭,眉心淡皺著。
跟任楠過來的人神情也不大好,約莫一半多是Neptune的成員,今天輸了比賽,沒了進Hunter的資格。
經此一役,MC賽車俱樂部的培養重點就全然在Hunter身上。
蔣燃離開的Neptune,如同棄子。
任楠先讓其他人進去,他在原地等了等程宴北,壓低了些聲音說:
「燃哥下午就跟Firer簽約去了,聽說人還沒到,Firer的官網首頁就放了歡迎他的大字條幅——我估計,是前幾天就跟左燁商量好了的。他們Firer現在就缺個能打頭陣的,左燁他們根本不行。」
程宴北微微頷首。
「燃哥走了,經理今天發了好大的脾氣,Hunter這麼一重組,大家都壓著脾氣。剛我聽說,本來下周你們開始訓練的,提前到這周就要開始了。」
「提前了?」程宴北看他一眼。
「嗯,」任楠點頭,「就跟以前一樣,封閉訓練15天嘛——不過我挺好奇的,大家意見都這麼大,15天到底夠不夠啊……團魂這東西,可不是幾天就能培養起來的。」
程宴北沒說話。
臨進會議室,任楠還在感嘆:「下個月月底歐洲賽大家還要打照面,以前的隊友變成對手了,多尷尬啊……大家以前的關係都那麼好,這次還是上面作妖,臨近比賽非要多置換掉Hunter的一個人。結果呢,你跟燃哥都不讓步,都捨不得自己隊員,現在鬧成了這樣。燃哥走了,Neptune的申創,本來能進Hunter的也跟著走了——多好的黃金替補啊!現在也就鄒鳴他們幾個還跟著咱們了。」
「申創是蔣燃的師弟,」程宴北也鬱郁地嘆氣,「這麼多年了,肯定要走的。」
「你以前不也是燃哥師麼?你們之前的關係還不錯吧,」任楠想到那會兒見他倆都快打起來了,一時又有些無奈,「還說呢,你的幾個師弟,就那個誰,路一鳴,也跟著蔣燃走了……這次簡直是大換血。」
MC賽車俱樂部賽事組的經理還沒來,一進會議室,熟悉的面孔分坐兩邊。
都還沒來得及脫賽車服,就被拽到這兒開重組會議了。平日裡嘻嘻哈哈,打打鬧鬧的一群人,如今面色都不大好。
低氣壓。
任楠聒噪了一路,如今也閉了嘴巴,看了看程宴北。
又看了看一屋子的人。
路一鳴前幾天還作為Hunter的代表跟程宴北一起上了《JL》的雜誌。
眼見著雜誌馬上就發行,他卻鬧了這麼一出,立刻站起來,面朝著程宴北,囁嚅著唇想解釋:「那個……副隊,我……」
程宴北拉開凳子坐到路一鳴稍對面的位置,抬了抬眼皮,淡淡看了一眼路一鳴。眉眼倦怠的。
路一鳴見他神情冷淡並無慍色,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就咱們MC這次,挺傷人的。非要我們Hunter多讓一個名額,我們就得多走一個,傷了咱們跟Neptune的和氣……大家這些年都一起訓練過來的,沒必要鬧成這樣,是不是?」
「副隊你也知道,我這些年一直是個替補。副隊你待我不薄,抬舉我,之前還讓我替受傷的外籍隊員拍雜誌,我知道的。但我實在忍受不了MC的制度——Hunter很好,Neptune也很好,燃哥也很好。但我不知,下次再來這麼一次,我們還會走多少兄弟。甚至我不知道,我自己還能不能留在Hunter。」
程宴北垂著眼,似是在思考。沒說話。
路一鳴說了一通,見他一直沉默,吞了吞口水,心生惶惶。
「其實我不想當替補了。我也缺一個鍛鍊自己的機會,我想以後賽場見到副隊,不再是作為你的替補,而是能好好地跟你比一比。」
「所以,我選擇離開MC了……但我的心還跟Hunter是一起的。副隊——不,該叫隊長了!我希望,大家私下都還是朋友,都是兄弟。以後也能一起喝酒,一起吹牛逼……不要因為這件事傷了和氣。」
說罷,程宴北卻還是沉默。
路一鳴心裡打起了鼓,如此,也不知該說些什麼了。不知自己是白眼狼,還是不自量力。
一房間的人,好像都在等程宴北的反應。
在此之前,他們Hunter內部也重組了許多次。有人走,有人留,有人輾轉反側,有人一去不回。
到頭來發現,走或者留,都不過是各人的選擇。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Hunter之前的隊長,就是在職業生涯的最高光時刻離開,改行從商去了,將這支潛力無限的車隊,在群龍無首之際交給了毫無帶隊經驗的副隊長程宴北。
一開始或許不理解,但見慣了各種各樣的選擇,好像覺得,一切都很合情合理。
程宴北思至此,才抬起了眼。
瞧著對面的路一鳴。
路一鳴迎上他的視線,登時一哆嗦,緊張地挺直了腰板。
「沒關係,」程宴北看著他,唇一張一合,嗓音淡淡的,「你不用勉強。」
「……副隊。」
「不用勉強留下。」他說,「大家都有自己的選擇。」
睡夢中,察覺到飛機輕撫著雲層,伴隨著轟鳴巨響,一節一節地落下。
懷兮緩緩睜開眼。
透過飛機舷窗,下方一片琳琅盛景,華燈如炬。深黑色的海浪拍打堤岸,跨海大橋如一條纖長的紐帶,連接城市的兩端。
已經到港城了。
忘記自己在飛機上做了什麼夢。
只覺得夢醒之前,在上海的那一周,恍然如夢。
下了飛機,海風夾著一股特屬於海濱城市鹹濕味道迎面撲來。
懷兮在飛機上的瞌睡勁兒還沒完全消弭,她下了擺渡車,拖著疲憊的雙腿去大廳取行李。
飛機提前降落,懷禮還沒聯繫她,不知道到了沒到。
倒是黎佳音好像有心靈感應似的,算準了時間,問她飛機到港城沒有。
懷兮回復著:【剛到。】
有些話,黎佳音當面不好說,如此便開始數落起了懷兮:【我還沒問你呢?你突然這麼匆匆回去,真是你爸過生日啊?】
【……】
【你不會是想躲誰吧?】
【沒有。】
懷兮立刻回復。
接著,她就注意到了好幾個未接來電。
備註過的號碼里,夾著幾個沒備註過的號碼。
有那會兒在飛機起飛前季明琅打來的,有尹治,蔣燃,還有ESSE的那個HR。
還有程宴北。
他打來過三四通。
黎佳音想到她那會兒盯著機場休息廳電視牆那副望眼欲穿的樣子,還半開著玩笑:【我怎麼不信呢?】
懷兮邊往機場外走,順手切出了和黎佳音聊天的畫面,滑了下未接來電的列表。
手指落在一個號碼上方,許久。
她的腳步,也不知不覺地慢了些。
晚上八點半。夜色濃了。
一出機場,懷兮就見穿一身菸灰色西裝的懷禮立於夜幕之下,才從車上下來,還沒來得及進機場大門。
懷禮同時也注意到了她。
懷兮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從他副駕駛的窗戶突然探出個腦袋,朝她揮了下手。
「姐——」
作者有話要說:來了,還有一更,正在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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