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懷兮本身有點夜盲,那車內也黑漆漆,她聽到這聲有點兒後知後覺的,見是懷野,她還愣了一下,走上前去,驚訝問:「你怎麼來了?」

  懷野今年17,在讀高二。如果懷兮沒記錯,這會兒他應該在學校上晚自習。懷野讀的還是港城的重點高中,住宿制度,周一周五都在學校,據說管得非常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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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野動了下唇,剛要說話,懷禮就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

  懷野拽了拽自己穿得不修邊幅的校服,就沒敢吱聲了。

  「到這麼早?」懷禮順手牽過懷兮的箱子,問。眉眼清清冷冷的。

  懷兮說:「嗯,提前了二十多分鐘。」

  懷禮微微一頷首,便去了後備箱的方向。

  如此,懷兮也上了車。

  懷野從後視鏡覷著懷禮過去,懷兮上車了,這才回過頭,露出一排貝齒,對懷兮笑笑,壓低聲音道:「我逃學了。」

  「……」懷兮擰了下眉,「逃學?」

  懷野點頭,表情嚴肅:「你別跟爸說。」

  懷兮正遲疑,後備箱方向「嘭——」的一聲動靜。

  懷禮放好她的行李,便過來了。

  想來懷禮也知道懷野今天逃了學的。

  雖懷野一直挺畏懼這個大自己十二歲的哥哥,不過更清楚,懷禮絕對不會告訴懷興煒自己逃學的事——

  他們父子倆一年到頭話不投機半句多。

  所以他也才敢這麼大咧咧地跟來。

  說來奇怪,他們兄妹三個同父異母的,卻是沒多少隔閡。懷兮與懷禮一母同胞有血脈親情不說,這麼多年,與懷野的相處也還算融洽。

  港城國際機場離市區有十幾公里的距離,懷禮載著他們,迎華燈沿路直往。

  路途冗長,懷禮一路上話都不多,偶爾問懷兮一些在上海的事,就沒別的了。

  懷野說自己從學校出來還沒吃晚飯,問懷兮要不要去吃個飯——沒直接問一旁的懷禮,但生殺權卻在他那裡。

  懷兮本來不餓的,但見懷野滿臉的期盼,又不敢直接對懷禮提,生怕懷禮一個扭頭給他送回學校似的,便笑著答應了。

  片刻,懷野又轉過頭來,說:「姐,手機借我用一下。」

  懷兮從包里找手機給他。

  驀然,懷禮冷冰冰一句落下:

  「你的呢。」

  「被老師收了。」

  「媽不是剛買給你一個?」

  「啊,就是那個。」

  懷兮拿手機的動作頓了頓。從很久以前,鞏眉和懷興煒剛離婚的那幾年,懷野還沒出生前,她就聽懷禮開始親口稱懷野的媽媽為「媽」了。

  她思緒緩了緩,還是將手機遞給了懷野,「你用手機幹什麼?」

  「給我女朋友打個電話。」

  「……」

  懷野見懷兮愣住,接過她手機,有點兒痞氣地笑起來:「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你高中不是也早戀麼?」

  懷兮擰眉,瞧了眼懷禮。

  氣質清冷的男人手握方向盤視線專注在前方,對他們的談話毫無興趣。

  「不是哥告訴我的,爸跟我說的,」懷野轉回去,「爸還跟我說,哥上高中也早戀——」

  「我沒有。」

  懷禮這才淡淡地接過一句,打斷了懷野。

  語氣又平又冷。

  「哦,那就是我記錯了——應該是說你大學戀愛的事,」懷野還是畏他的,低頭笑笑打了個哈哈這話題也就過去,便也不多說了。

  自顧自地擺弄起懷兮的手機。

  夜空黑沉一片,星斗寥寥。

  懷兮那會兒在飛機睡得不甚安穩,此時困意未消,盯了會兒窗戶,倦得有些睜不開眼了。

  她靠入座椅,合上眼,想眯一會兒。

  半天,懷野卻又叫她:「姐。」

  「嗯?」

  「有人給你打電話誒,一個陌生號碼。沒備註的。」手機是靜音,在懷野手心嗡嗡震動著。懷野給她念了後四位,「0611,你認識麼。」

  懷野說著,一伸手,就準備把手機還給懷兮。手機都到懷兮眼前了,她眼睛卻都沒睜,淡聲地說:「掛了吧。你打你的。」

  「嗯?騷擾電話麼?」

  「嗯。」

  如果她沒記錯,這是季明琅的號碼。

  懷兮一手支腦袋,靠在車門邊,不覺有些心煩。

  差不多快睡著的時候,依稀聽見前面的懷野放低了聲音,與電話對面的人交談起來。言談克制,卻依然時不時地低笑一兩聲。

  少年的嗓音清澈又乾淨。

  純真的,又有些許惹人羨慕的天真。

  羨慕不來的青春年少。大好年華。

  懷兮半夢半醒的,思緒被懷野這笑聲帶著,不知不覺地,好像又夢見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她不安地調整了個姿勢,接著,她沒了意識。

  靠著車門,在徐徐行車的過程中,沉沉地,又很安穩地,睡了過去。

  懷野電話打到一半,又有電話打了進來。他摘了下手機,瞧一眼車後的懷兮。

  她睡容寧靜,睡得很沉。一副全然不受外界干擾的模樣。

  懷野如何也沒好意思叫醒她,心想或許還是剛才的那個騷擾電話,便給她掛了。繼續自己的通話。

  另一邊的上海。

  商圈頂層燈火通明,四面透亮的餐廳里,程宴北坐在黎佳音的對面,將手機摘下。他凝視著屏幕。直到漸漸熄滅。

  「還關機麼?」

  黎佳音剛問出口,就想到那會兒懷兮下飛機還回了她的微信。她動了下唇,看著對面的男人,一時不該說什麼了。

  程宴北沒說話,將手機放到一邊。

  他另只手捻著自己的打火機,「咔噠——」、「咔噠——」,有節律地敲擊著桌面。如同漸漸消磨的耐心。

  「她爸爸過兩天的生日嘛,結果明天領空就封了,今天必須得走了。」

  黎佳音說著,邊觀察他的表情,繼續說,「懷兮嘛,就那個性子,她自己不撞一次南牆吃點虧,自己想不明白事兒的。太軸了。」

  程宴北這才稍稍抬眸,看著黎佳音。

  黎佳音便不吐不快:「她啊,老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說句不好聽的,當年跟你分手,不也是自己跟自己置氣麼?」

  程宴北依然沉默著。眉心不覺微微皺起。

  黎佳音沉了沉氣:「給她點兒時間吧。就那股子彆扭勁兒過不去,讓她自己難受會兒,晾一晾她就想明白了。」

  程宴北這才輕斂下頜,點了點頭。

  「況且,我也覺得,」黎佳音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你們之間需要緩一緩的。你們都應該想想,到底是喜歡過去的對方,還是喜歡現在的。」

  黎佳音用的是「你們」。

  她沒有說錯。

  她問的也的確是:你們是喜歡過去的你們,還是喜歡現在的你們。

  黎佳音之前總覺得,五年前,五年後,她作為懷兮的朋友,見證過懷兮的從前,現在,卻始終,只是她一任任感情的局外人。

  局外人無權干涉,無法干預,可局外人,卻恰恰是看得最清晰,最明了的。

  黎佳音這些天問過懷兮很多次,得到的都是嘴硬的答案。

  可她的一兩個眼神,就能出賣她自己。

  每當那時候,黎佳音就想在自己臉上貼一面鏡子,讓她好好看看她自己,現在到底有多在意,有多留戀,有多麼的捨不得。

  可惜當局者迷。

  「喜歡過去的容易,喜歡現在的卻很難。大多數人都是在用過去的好欺騙自己,複合後發現對方還是老樣子,又重蹈覆轍,互相傷害,沒什麼意思,」

  黎佳音嗤笑了聲。看懷兮這副彆扭樣兒,大概率也還是老樣子。她繼續說:「其實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你們也知道,你們不是沒了誰就不行了。所以,你也不要總跟自己過不去。」

  對彼此都好。

  黎佳音在心底默默補充了一句。

  多少分手的戀人,總在過去徘徊留戀,遲遲不肯向前看。

  抑或好不容易目視前方,可當往事洶洶迎面過來,曾經的耳鬢廝磨,過往的意難平與不甘心,就又如一個個浪頭,將人溺死在過去,掙扎不出。

  這是困局。

  很多人都沒發現,他們愛的其實不是對方,而是過去的回憶,是過去的那個人。

  可是「那個人曾經是那麼愛我」這種魔咒一般的自我催眠,恰恰是最傷人傷己。

  也最為致命的。

  當今社會,每個人都很忙。談情說愛,甚至交朋友都成了奢侈的事情。更別說是分手的戀人複合這麼一邊審視著過去,一邊又審視著未來,大概率還會重蹈覆轍的事了。

  這年頭,大家都不愛瞎折騰。

  懷兮懂。

  程宴北也不是不懂。

  至少,在他們分開的五年裡,地球照樣轉。日復一日,誰的人生,也沒有因為過去,因為對方而停下腳步。

  程宴北沉默地聽黎佳音說了一通。雖意味隱晦,他也聽了明白。

  他夾過一支煙,側頭點燃了。

  唇邊猩紅一揚,青白色煙霧將他眼底神色遮蓋住。

  看不明確。

  黎佳音的意思卻很明白。

  就差勸他一句:要不算了吧。

  要不算了吧。

  算了吧。

  他牽了牽唇,撣菸灰時,眉眼垂下,略帶低啞地一笑,「我好像,一直沒有跟自己過不去過。」

  黎佳音微微一怔。

  「唯獨是她。」他輕輕笑著,幾分無可奈何,「我唯獨,對她過不去。」

  「最開始是她上高三,我留級那會兒,上學放學她總愛跟在我身後。我當時還覺得她煩,怎麼總跟著我,」他深深地吐了個煙圈兒,唇角半勾起,回憶起往事,一改平素的倦漠,神情都不自覺溫柔下來,「後來我才知道,她居然在裝我女朋友。一開始居然是裝的。」

  黎佳音與懷兮是大學同學兼室友,大多只知道他們大學時的事,對高中的事並不怎麼了解。

  「那時候我天天想甩掉她,但好像,我們之間有奇怪的磁場。我無論走那條路,幾乎都能碰見她。」

  他說得有些語無倫次,就笑起來,以手掩面,想掩飾自己一瞬的落寞。

  一點猩紅還在指間晃動著,明明滅滅。搖搖欲墜。

  「那時候我就知道,我過不去她這道坎兒了。」他抿唇淡淡笑著,抬眸看著黎佳音,「最起碼,只要她出現在我眼前,我就永遠跨不過去。我們不該再遇到的。真的不該。」

  不該。

  黎佳音聽到這裡,與他對視一會兒。

  心底嘆了口氣。

  話說至此,也不再多說了。

  她發現。

  自己就只是個局外人,如此罷了。

  程宴北抽完了一支煙,也不再多說。他也該離開了。

  黎佳音問他,喜歡過去的懷兮,還是現在的。

  這個問題懷兮早就問過他。

  他那時就回答她,他說都有。

  是的,都有。

  沒有過去,就沒有現在。

  其實更多時候,並不是人深陷過去,無法自拔。是因為過去有值得懷念的人。

  人生海海,昨日的一切,就變成了今日的回憶。

  回憶如此繁冗,可值得一次次流連忘返的,一定是因為,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有一個特殊的人,所以變得特別。

  多年後想起,還是覺得彌足珍貴。

  還是很想,重來一次。

  「給她點兒時間吧。」

  黎佳音最後這樣說。

  程宴北離開餐廳後,開車前往自己的住處。

  路上,許廷亦打來電話催促他:「哥,你晚上去哪兒了?東西收拾好了嗎?」

  「有點事處理了一下,」程宴北說,「我回去收拾。」

  「那你快點兒啊,明天封領空了,飛機不好飛了。必須要今晚走了。」許廷亦說著頓了頓,看了眼時間,估摸一下,「現在過去倫敦也就第二天中午,你還能睡個半天,咱們就封閉訓練了。」

  程宴北加快了些車速,「嗯,我知道了。」

  「這次還是15天,任楠跟你說了沒?那會兒你人不在,任楠接到通知,說這次要收手機的,就跟咱們車隊剛組那會兒一樣。五月份是山地拉力賽,宿營訓練。咱們都得變野人。」

  程宴北微微皺了皺眉。

  車速一塊再快。

  許廷亦說著,想到程宴北家中還有奶奶和妹妹,於是又問:「哎對了,你記得給你家人打個電話說一聲啊,15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你這會兒把你家人的緊急聯繫方式什麼的發給我,我正好跟任楠報備一下。」

  「嗯,之前給任楠留過記錄。」程宴北應著。

  「那還有什麼要留的電話嘛?別誰找你找不到。」

  他沉默一下。說。

  「沒有了。」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兮兮現在就是自己鑽牛角啦

  至於狗子為啥不留電話,想想那次兮兮給他打電話打三次為什麼不接吧hhhh

  今天的2更奉上,明天不出意外還是雙更

  另外最近可能會走一陣子劇情,大家最好囤一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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