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月露冷 梧葉飄黃 遣情傷
侍衛看著大小姐護住了婉妍,一時間竟不知如何下手。
婉妍感覺到了護在自己身上的婉姝,終於是恢復了一些神智。氣若遊絲地開口喚著婉姝,用盡全身氣力才能說出話來:「你們……你們敢……敢動姐姐……我我……要你們……你們的命!」
侍衛們當然知道大小姐打不得。先不說這名動京城的閻王爺實在不是侍衛們能得罪的主,由於史夫人從不關心家務,諾大的宣府內務全由婉姝一人操持著,這位大小姐才是宣家真正的管家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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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任憑侍衛們如何勸說,婉姝就是緊緊護著婉妍不鬆手。本就清麗的面龐在點點珍珠淚的裝點下愈加哀婉動人,真如一枝帶雨梨花。
侍從們左右為難之下只得來上幾個人,小心翼翼地把婉姝從婉妍身上給拉了起來,緊緊控制在一邊。
婉姝拼了命想擺脫轄治,奈何終究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嬌柔千金小姐,只能在一旁眼睜睜看著弟弟妹妹受罰。
婉姝眼見著弟弟已經被打昏過去,妹妹腰間雪白單衣上滲出與木板等寬的血漬,幾乎已經血肉模糊。這比打在自己身上還讓婉姝痛不欲生。
「求求你們了……別打了……」婉姝明知沒有用,口中卻仍是不住地懇求著。渾身無力的婉姝全靠鉗制她的侍衛架住她癱軟的身體,才沒癱倒下去,雙手捂著臉不忍心看,淚水就從她顫抖的指縫間傾瀉。
此時的婉妍心中更難受了。對婉妍而言,挨打固然疼得很,但都沒有看著最最親愛的姐姐這般聲淚俱焚對婉妍的傷害大。
婉妍竭盡全力想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安慰姐姐,鮮血卻不自覺地順著嘴角流了出來。婉妍頓時感到眼前一片漆黑,耳邊似乎傳來姐姐悽厲的呼喊,再往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婉妍再次有了意識,掙扎著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已經趴在床上了。看了看窗外,才知已是傍晚。
「哎呦!」婉妍剛動一下,腰上的劇痛讓她忍不住喊出了聲:「疼死爺了!」
「現在知道疼了!」婉姝沙啞的聲音從婉妍頭頂傳來,柔聲嗔怪道:「方才你頂撞爹的時候,怎麼就沒想到這後果呢。」
婉姝邊說著邊坐在婉妍床邊,揭開被子給她換藥。
婉妍立刻閉上了抱怨的嘴,擠出幾分笑意,努力讓表情不那麼猙獰。
婉妍看到婉姝腫的像桃子一般的雙眼,就知道婉姝肯定哭了許久,頓時心裡比身上還疼。便故作輕鬆地寬慰婉姝道:「姐姐你……你別難過了,我和宣奕都……都是是習武之人,這點……皮外傷算不得什麼。」
婉姝自然知道這是安慰她的話。方才幫他二人更衣上藥之時,看見婉妍和宣奕連衣服都被打爛,與腰間的血肉混合在一起。婉姝看著弟弟妹妹為了自己被打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心如刀絞般痛著。
而宣奕從昏迷到現在都沒醒來,
婉姝抽泣地說不出話來,拿著手絹為婉妍擦擦額頭滾落的汗珠,又為婉妍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動作又輕又柔。
趴著的婉妍看不到姐姐的臉,只能看見姐姐的淚水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枕邊。
「你和奕兒……別為了我再同爹鬥氣了。」婉姝聲音哽咽地說。
「那怎麼行……哎呦!」婉妍一聽這事就來氣,猛地給了床板一拳泄憤,卻不小心牽動傷勢,痛的叫出聲來。
「算姐姐求你了妍兒,看你同奕兒這樣,比讓我嫁給淳于漣更難受許多。」婉姝淚眼婆娑地懇求婉妍,微顫的手覆住婉妍的小手。
「你又不是不知道爹,爹想做成的事情,不是我們能改變的。」
做了爹十五年的女兒,婉妍又怎能不知道她根本動搖不了宣郢的想法。但她怎能眼睜睜看著姐姐往火坑跳?就是知道會是如今這個結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還是會奮不顧身為姐姐出頭的。
只是……她真的什麼也改變不了。她和婉姝不得不接受這個結果。
這種明知山有虎,還不得不看著姐姐往虎山行的無力感,真是比讓婉妍挨一百板子還痛苦,還難接受。
婉妍拼命咬著嘴唇,被姐姐溫暖手掌包裹著的小手緊緊攥著床單,才勉強忍住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婉妍心裡在一滴滴流著血,可她不能哭。姐姐看到自己哭,會更難受的。
「知道了……」婉妍努力擠出幾個字。無力的三個字在婉妍心上劈開了一道口,任鮮血四流。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後半夜,婉姝安頓好了婉妍,方才吹了燈出去。
婉妍趴在床上,心痛地呼吸不上來,身上又疼得摧心剖肝,趴在枕頭上一夜未眠,定睛看著窗外發呆。
明明是仲夏之夜,卻覺出滿目月露冷,梧葉飄黃。不知以何遣情傷,
一夜心力憔悴後,婉妍連爬起床的力氣都沒了。可沒有告假,不得不照常去上早朝。
天剛蒙蒙亮,婉妍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掙扎著起了床。由三個人分別從前後面拖著綿軟無力的婉妍,才能勉強將她扶住,由藍玉親自給婉妍更衣。
「大人……」看著婉妍又被血滲透的衣服,藍玉實在是不忍心,「您真的能撐住嗎?」
面無血色,嘴唇白得像紙一般的婉妍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抖得厲害:「放……放心,能……撐住。」
我當然撐不住……這誰能頂得住?我不想上朝啊,我好苦啊,我好苦……
婉妍心中流著淚哀嚎著。
只是站了這片刻,婉妍已覺得很難支撐。傷口無時不刻不在用劇痛提醒婉妍自己的存在,而腿軟得就和豆腐做的一般。
可是不自己拼命強撐著,又能怎麼辦呢?
「多……多給我穿……穿兩件單衣,血要……要是透過衣服,弄髒官……官服可不是開玩笑的。」婉妍斷斷續續地吩咐道。
婉妍剛被攙扶著走出屋門,就看見管濟恆和硯巍已經等在門邊。
他們昨晚就得到婉妍挨打的消息,兩個人大半夜著急得什麼似的。奈何太晚怕打擾婉妍休息養傷,才焦心地挨到了清晨,大早上便趕來了。
兩個人看到平日活靈活現的婉妍,此刻像個紙糊的人一般脆弱,心裡都不好受。
看著兩個大男人皆面帶擔憂,婉妍盡了全力強打起精神,反倒安慰他們:「別……別垂頭喪氣的,這點小傷,爺還沒放在眼中。」
上了轎子,婉妍就嘴硬不起來了。她的傷讓她根本無法正常坐轎子,只能拿胳膊肘撐著伏在座位中。
「我的親娘四舅奶奶啊……」婉妍疼的緊閉著雙眼小聲呻吟著,光是坐著就把吃奶的勁都用上了,甚至能感覺到傷口在顛簸中一點點撕裂開來。
好不容易挨到了宮門口,婉妍額前的頭髮都被汗水打濕了,在管濟恆和硯巍的攙扶下,一步步慢慢往裡踱步,每走一步都感覺腰間有千萬根針扎進來。
「慢點慢點慢點!」管濟恆比婉妍還小心,眼睛長在了婉妍腳下一般地看路。
「嘶……」婉妍努力忍住不喊出聲來,卻疼得連連倒吸冷氣。
「你怎麼了?」清冷的玉石之聲從三人身後響起。隨即蘅笠從一側走出,看著被兩個人扶著的像一張紙一般的婉妍,佇足問道。
「你還敢問!」管濟恆看婉妍受傷,心裡難受得很,正不知道往哪裡撒氣呢。這會見到神色如常的蘅笠,簡直火冒三丈,「要不是你們淳于家要娶婉姝姐姐,婉妍就不會被宣伯父打,就不會受這麼重的傷!你還有臉問怎麼了!」
蘅笠眉頭皺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一直住在北鎮撫司的他,顯然不知道這件事。
「好了好了。」嘴唇已經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婉妍輕輕拍了拍管濟恆,虛弱地開口:「走吧。」
婉妍才不想被蘅笠看到自己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呢。
「蘅……大人,下官走的慢……就先行一步了。」婉妍氣若遊絲地同蘅笠行禮,嘴角努力地往上抬了一抬,徹夜未眠又哭了許久的眼睛從眼眶紅到眼底。
蘅笠只看一眼,就覺得心疼得不可名狀。
正所謂,欲笑還顰,最斷人腸。
蘅笠看著奄奄一息的婉妍一步一步小心地挪動,身側的拳頭攥了又攥。心裡是從未有過的,揪成一團的亂麻,又疼又解不開的亂。
進了正殿的婉妍就只能靠自己了,小心翼翼地一點點踱步到自己的位子,渾身上下到處都是撕心裂肺的疼痛。每走一步都要倒吸一口涼氣,即使是站著不動,也要催動內力才能勉強維持穩定。
然而身子的疼痛一點不影響婉妍內心怒火中燒地破口大罵。但滿腔怒火總不能衝著親爹去,於是淳于漣就成了婉妍此時最痛恨的人。
宣爺我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全都怪淳于漣這個畜生!等爺身子養好了,一定要把淳于漣剁成肉醬餵狗!
婉妍心裡想著一走神,以至於沒反應過來,左腳突然的一軟。
「哎呦。」婉妍心中一驚。
就在這時,一隻手突然抓住了婉妍的胳膊穩住了她,才沒讓她眾目睽睽之下,摔個烏龜朝天,四仰八叉。
「呼……」站穩後的婉妍先是長長舒了一口氣,隨即立刻轉頭想向扶住自己的人道謝。
這一轉頭可真是把婉妍驚到了:面前陌生的少年面孔竟然熟悉得驚人!那五官與姐姐宣婉姝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相似得讓婉妍一時半刻愣住了。
按理說,婉妍和宣奕是雙生子,應當有幾分相像。可婉妍和宣奕只有乍一看有幾分神似,若是細看眉眼竟是一分相似都找不出。反倒是宣奕與婉姝比較像,繼承了母親的眉眼,與父親的臉型。
而眼前這位少年官員的眉眼,簡直與婉姝的眉眼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