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不宣於口 滿盈於心
裴老看著容謹面前那碗清澈見底、沒有一粒米的米湯,神色也是凝重,顯然容謹的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但裴老不能說出來,只能儘量安慰道:「你們先別急,懷笙的腸胃乾熬了十幾年,如今突然開始使用,自然是不耐受的。
最新章節盡在ⓈⓉⓄ55.ⒸⓄⓂ,歡迎前往閱讀
只要慢慢恢復著,應當不長時間就能恢復。」
這是容謹終於能說出話來,只見他的面色已然慘白如紙,嘴唇也毫無血色,聲音猶豫嗓子被胃酸多次腐蝕,而變得沙啞,但還是強撐著一口氣道:「阿公您放心,我會好好用膳的。
只是……在用膳的時候給阿公和妍兒添不適了……」
在容謹的眼中,就只有愧疚。
「笙郎你說什麼呢!你的事情就是我們的事情,一家人怎麼還這麼見外呢!」婉妍當即不樂意了,嗔怒著責怪,又輕輕拍著容謹的肩膀安慰道:「你別急,咱們慢慢吃,這樣吧,我先陪你聊聊天,等你這會的不適過去我們再接著吃可好?」
「好。」容謹頷首,眉眼與嘴角,俱是溫和笑意。
於是兩人便天南海北聊了起來,過了一會裴老要去午憩,便只留下了婉妍和容謹。
婉妍故意「呼嚕呼嚕」地大口吃著飯菜,明明已經很飽,卻還是努力吃得香甜,想要多給容謹製造一點食慾。
容謹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婉妍實則已經食不下咽,他微微偏頭看著婉妍,笑得溫和,柔聲道:「妍兒,你推我去藍花楹樹下用膳,可好?」
婉妍一聽,當然連聲答應,端起碗推著容謹就出去了。
藍花楹,就在裴老小院的一角,遠沒有鳳麟木那般高大茂盛,在奇花異草豐盈的鳳麟洲上顯得平平無奇,婉妍之前都沒有怎麼注意到。
但不知為何,容謹格外偏愛這棵樹。
如今雖是初春,但鳳麟洲上常年溫暖,所以藍花楹的花朵一年常開,四季不敗。
婉妍這才發現,站在遠看不覺,但站在藍花楹的樹下抬頭看,茂密的綠葉灑下清朗的餘蔭,在被陰翳隱去了翠綠的葉之穹頂之中,點綴著一朵一朵藍紫色的花朵,便如同星垂夜幕,恍若人間之外。
浪漫,卻也繞不開落寞。
婉妍推著容謹到藍花楹的樹蔭下,自己也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容謹又舀起一匙米湯,卻不著急送至嘴邊,忽而沒頭沒尾地問道:
「妍兒,你可有何乳名或閨名?」
婉妍聞言細細思索了一下,搖了搖頭,道:「當是沒有吧……自我有意識起,父親便喚我名『婉妍』,阿公、姐姐和朋友們都暱稱『妍兒』,宣奕從來是直呼我名,至於母親……說實話母親喚我甚少,這會我竟是想不起母親可是喚過我、又喚我何。」
婉妍雙腳踩在石凳上抱著光腿坐,說到這裡神色有些低落。
大戶人家的千金都有閨名,是不給外人知道,只有自己家人喚的。就是小門小戶的女孩也有乳名,家人叫起來又親昵又上口。
然而婉妍從來沒有小名,沒人取,也沒人叫。
「我為你贈一乳名可好?」
容謹笑意盈盈地問,一雙清朗的眼睛溫和地看著婉妍。
「好啊!」婉妍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眼神鄭重了幾分,「我們現在各有彼此一半的血,那就是血親,你待我恩重如山,我待你親如胞兄,你願意贈名,我求之不得。」
血親,胞兄……
容謹心中沉了一沉,卻不露分毫仍舊溫潤道:「那從此以後,我便喚你嬰嬰可好?」
「此名何解?」婉妍眨巴眨小眼睛,湊過去追問道:「是黃鶯的鶯鶯、櫻桃的櫻櫻、英明的英英、瓔珞的瓔瓔、還是瓊瑛的瑛瑛?」
「都不是。」容謹笑著微微搖頭,聲音柔得化人心。
「是仲嬰的嬰嬰。」
仲嬰的嬰嬰……這一句話就像是小貓的爪子一樣撓著婉妍的心,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可就是說不出其中的古怪。
「你喜歡嗎?」容謹問她,看著她的雙眼中除了清風朗月,分明是期待,以及不敢期待。
「喜歡啊!」婉妍生怕容謹多想,連忙脫口而出,又補充道:「朗朗上口又親切,我很喜歡!」
「那太好了。」容謹笑了,一雙細長的眸完成一對彎月,輕聲喚道:「嬰嬰。」
這聲音就是冷落青山聽到,都會被溫柔落青。
「哎!」婉妍笑著應。
話音剛落,一陣淡淡的微風吹來,帶著微微弱水的潮氣,捲動一樹的枝葉,任紫藍色的花瓣從枝上翩翩而落。
婉妍伸手接住一朵,手指捏著花莖輕輕轉著,看它像是一隻被禁錮的精靈般舞著,美而孤僻。
容謹也不多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有如口含蜜糖。
過了片刻,婉妍忽而想到什麼,向前湊了湊向容謹問道:「哦對了笙郎,除了韶域侍衛,你還有與你同齡的的友人或者親人嗎?」
「友人或親人?」容謹仔細想了想,才搖了搖頭,道:「我在世上熟識之人不多,同齡人便是你與韶域,再無他人。」
容謹說完,頓了一下又問道:「不過嬰嬰你怎麼突然想起來這麼問?」
「哎……」婉妍還沒回答就先嘆了一口氣,也不瞞容謹,如實道:「那日你救我來鳳麟洲,我醒來時你還沒醒。我一睜眼後第一個看到的,並不是阿公,而是一個我此前從未見過的少年。
我還以為是你的友人或親人,還拜託他幫忙找你來著……」
「這樣啊……」容謹彎著眼睛笑,心中卻是驟然一緊,捧著碗的手指微微泛紅。
不知道為什麼,在容謹心中第一個浮現的,是那個人。
曾幾何時,婉妍眼中只有的那個人。
此時,容謹突然就想明白了自從這次蜀州重逢後,他就感覺到、卻說不出的在婉妍身上發生的變化。
那就是她眼睛空了。
沒了圓滿,沒了牽心掛懷,沒了不宣於口、卻滿盈於心的愛慕。
也沒了憂慮,多了幾分沒心沒肺的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