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駝祥子5
駱駝祥子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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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祥子的車賣了!
錢就和流水似的,他的手已攔不住;死人總得抬出去,連開張殃榜也得花錢。
祥子像傻了一般,看著大家忙亂,他只管往外掏錢。
他的眼紅得可怕,眼角堆著一團黃白的眵目糊;耳朵發聾,楞楞磕磕的隨著大家亂轉,可不知道自己作的是什麼。
跟著虎妞的棺材往城外走,他這才清楚了一些,可是心裡還顧不得思索任何事情。
沒有人送殯,除了祥子,就是小福子的兩個弟弟,一人手中拿著薄薄的一打兒紙錢,沿路撒給那攔路鬼。
楞楞磕磕的,祥子看著槓夫把棺材埋好,他沒有哭。
他的腦中像燒著一把烈火,把淚已燒乾,想哭也哭不出。
呆呆的看著,他幾乎不知那是幹什麼呢。
直到「頭兒」過來交待,他才想起回家。
屋裡已被小福子給收拾好。
回來,他一頭倒在炕上,已經累得不能再動。
眼睛乾巴巴的閉不上,他呆呆的看著那有些雨漏痕跡的頂棚。
既不能睡去,他坐了起來。
看了屋中一眼,他不敢再看。
心中不知怎樣好。
他出去買了包「黃獅子」煙來。
坐在炕沿上,點著了一支煙;並不愛吸。
呆呆的看著菸頭上那點藍煙,忽然淚一串串的流下來,不但想起虎妞,也想起一切。
到城裡來了幾年,這是他努力的結果,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他連哭都哭不出聲來!車,車,車是自己的飯碗。
買,丟了;再買,賣出去;三起三落,像個鬼影,永遠抓不牢,而空受那些辛苦與委屈。
沒了,什麼都沒了,連個老婆也沒了!虎妞雖然厲害,但是沒了她怎能成個家呢?
看著屋中的東西,都是她的,她本人可是埋在了城外!越想越恨,淚被怒火截住,他狠狠的吸那支煙,越不愛吸越偏要吸。
把煙吸完,手捧著頭,口中與心中都發辣,要狂喊一陣,把心中的血都噴出來才痛快。
不知道什麼工夫,小福子進來了,立在外間屋的菜案前,呆呆的看著他。
他猛一抬頭,看見了她,淚極快的又流下來。
此時,就是他看見只狗,他也會流淚;滿心的委屈,遇見個活的東西才想發泄;他想跟她說說,想得到一些同情。
可是,話太多,他的嘴反倒張不開了。
「祥哥!」
她往前湊了湊,「我把東西都收拾好了。」
他點了點頭,顧不及謝謝她;悲哀中的禮貌是虛偽。
「你打算怎辦呢?」
「啊?」
他好像沒聽明白,但緊跟著他明白過來,搖了搖頭——他顧不得想辦法。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臉上忽然紅起來,露出幾個白牙,可是話沒能說出。
她的生活使她不能不忘掉羞恥,可是遇到正經事,她還是個有真心的女人:女子的心在羞恥上運用著一大半。
「我想……」她只說出這麼點來。
她心中的話很多;臉一紅,它們全忽然的跑散,再也想不起來。
人間的真話本來不多,一個女子的臉紅勝過一大片話;連祥子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在他的眼裡,她是個最美的女子,美在骨頭裡,就是她滿身都長了瘡,把皮肉都爛掉,在他心中她依然很美。
她美,她年輕,她要強,她勤儉。
假若祥子想再娶,她是個理想的人。
他並不想馬上就續娶,他顧不得想任何的事。
可是她既然願意,而且是因為生活的壓迫不能不馬上提出來,他似乎沒有法子拒絕。
她本人是那麼好,而且幫了他這麼多的忙,他只能點頭,他真想過去抱住她,痛痛快快的哭一場,把委屈都哭淨,而後與她努力同心的再往下苦奔。
在她身上,他看見了一個男人從女子所能得的與所應得的安慰。
他的口不大愛說話,見了她,他願意隨便的說;有她聽著,他的話才不至於白說;她的一點頭,或一笑,都是最美滿的回答,使他覺得真是成了「家」。
正在這個時候,小福子的二弟弟進來了:「姐姐!爸爸來了!」
她皺了皺眉。
她剛推開門,二強子已走到院中。
「你上祥子屋裡幹什麼去了?」
二強子的眼睛瞪圓,兩腳拌著蒜,東一晃西一晃的撲過來:「你賣還賣不夠,還得白教祥子玩?
你個不要臉的東西!」
祥子,聽到自己的名字,趕了出來,立在小福子的身後。
「我說祥子,」二強子歪歪擰擰的想挺起胸脯,可是連立也立不穩:「我說祥子,你還算人嗎?
你占誰的便宜也罷,單占她的便宜?
什麼玩藝!」
祥子不肯欺負個醉鬼,可是心中的積鬱使他沒法管束住自己的怒氣。
他趕上一步去。
四隻紅眼睛對了光,好像要在空氣中激觸,發出火花。
祥子一把扯住二強子的肩,就像提拉著個孩子似的,擲出老遠。
良心的譴責,借著點酒,變成狂暴:二強子的醉本來多少有些假裝。
經這一摔,他醒過來一半。
他想反攻,可是明知不是祥子的對手。
就這麼老老實實的出去,又十分的不是味兒。
他坐在地上,不肯往起立,又不便老這麼坐著。
心中十分的亂,嘴裡只好隨便的說了:「我管教兒女,與你什麼相干?
揍我?
你姥姥!你也得配!」
祥子不願還口,只靜靜的等著他反攻。
小福子含著淚,不知怎樣好。
勸父親是沒用的,看著祥子打他也於心不安。
她將全身都摸索到了,湊出十幾個銅子兒來,交給了弟弟。
弟弟平日絕不敢挨近爸爸的身,今天看爸爸是被揍在地上,膽子大了些。
「給你,走吧!」
二強子稜稜著眼把錢接過去,一邊往起立,一邊叨嘮:「放著你們這群丫頭養的!招翻了太爺,媽的弄刀全宰了你們!」
快走到街門了,他喊了聲「祥子!擱著這個碴兒,咱們外頭見!」
二強子走後,祥子和小福子一同進到屋中。
「我沒法子!」
她自言自語的說了這麼句,這一句總結了她一切的困難,並且含著無限的希望——假如祥子願意娶她,她便有了辦法。
祥子,經過這一場,在她的身上看出許多黑影來。
他還喜歡她,可是負不起養著她兩個弟弟和一個醉爸爸的責任!他不敢想虎妞一死,他便有了自由;虎妞也有虎妞的好處,至少是在經濟上幫了他許多。
他不敢想小福子要是死吃他一口,可是她這一家人都不會掙飯吃也千真萬確。
愛與不愛,窮人得在金錢上決定,「情種」只生在大富之家。
他開始收拾東西。
「你要搬走吧?」
小福子連嘴唇全白了。
「搬走!」
他狠了心,在沒有公道的世界裡,窮人仗著狠心維持個人的自由,那很小很小的一點自由。
看了他一眼,她低著頭走出去。
她不恨,也不惱,只是絕望。
虎妞的首飾與好一點的衣服,都帶到棺材裡去。
剩下的只是一些破舊的衣裳,幾件木器,和些盆碗鍋勺什麼的。
祥子由那些衣服中揀出幾件較好的來,放在一邊;其餘的連衣報帶器具全賣。
他叫來個「打鼓兒的」打鼓兒的:收舊貨的。
一口價賣了十幾塊錢。
他急於搬走,急於打發了這些東西,所以沒心思去多找幾個人來慢慢的繃著價兒繃著價兒:等著高價。
「打鼓兒的」把東西收拾了走,屋中只剩下他的一份鋪蓋和那幾件挑出來的衣服,在沒有席的炕上放著。
屋中全空,他覺得痛快了些,仿佛擺脫開了許多纏繞,而他從此可以遠走高飛了似的。
可是,不大一會兒,他又想起那些東西。
桌子已被搬走,桌腿兒可還留下一些痕跡——一堆堆的細土,貼著牆根形成幾個小四方塊。
看著這些印跡,他想起東西,想起人,夢似的都不見了。
不管東西好壞,不管人好壞,沒了它們,心便沒有地方安放。
他坐在了炕沿上,又掏出支「黃獅子」來。
隨著菸捲,他帶出一張破毛票兒來。
有意無意的他把錢全掏了出來;這兩天了,他始終沒顧到算一算帳。
掏出一堆來,洋錢,毛票,銅子票,銅子,什麼也有。
堆兒不小,數了數,還不到二十塊。
湊上賣東西的十幾塊,他的財產全部只是三十多塊錢。
把錢放在炕磚上,他瞪著它們,不知是哭好,還是笑好。
屋裡沒有人,沒有東西,只剩下他自己與這一堆破舊霉污的錢。
這是幹什麼呢?
長嘆了一聲,無可如何的把錢揣在懷裡,然後他把鋪蓋和那幾件衣服抱起來,去找小福子。
「這幾件衣裳,你留著穿吧!把鋪蓋存在這一會兒,我先去找好車廠子,再來取。」
不敢看小福子,他低著頭一氣說完這些。
她什麼也沒說,只答應了兩聲。
祥子找好車廠,回來取鋪蓋,看見她的眼已哭腫。
他不會說什麼,可是設盡方法想出這麼兩句:「等著吧!等我混好了,我來!一定來!」
她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祥子只休息了一天,便照舊去拉車。
他不像先前那樣火著心拉買賣了,可也不故意的偷懶,就那麼淡而不厭的一天天的混。
這樣混過了一個來月,他心中覺得很平靜。
他的臉臌滿起來一些,可是不像原先那麼紅撲撲的了;臉色發黃,不顯著足壯,也並不透出瘦弱。
眼睛很明,可沒有什麼表情,老是那麼亮亮的似乎挺有精神,又似乎什麼也沒看見。
他的神氣很像風暴後的樹,靜靜的立在陽光里,一點不敢再動。
原先他就不喜歡說話,現在更不愛開口了。
天已很暖,柳枝上已掛滿嫩葉,他有時候向陽放著車,低著頭自言自語的嘴微動著,有時候仰面承受著陽光,打個小盹;除了必須開口,他簡直的不大和人家過話。
菸捲可是已吸上了癮。
一坐在車上,他的大手便向腳墊下面摸去。
點著了支煙,他極緩慢的吸吐,眼隨著煙圈兒向上看,呆呆的看著,然後點點頭,仿佛看出點意思來似的。
拉起車來,他還比一般的車夫跑得麻利,可是他不再拚命的跑。
在拐彎抹角和上下坡兒的時候,他特別的小心。
幾乎是過度的小心。
有人要跟他賽車,不論是怎樣的逗弄激發,他低著頭一聲也不出,依舊不快不慢的跑著。
他似乎看透了拉車是怎回事,不再想從這裡得到任何的光榮與稱讚。
在廠子裡,他可是交了朋友;雖然不大愛說話,但是不出聲的雁也喜歡群飛。
再不交朋友,他的寂寞恐怕就不是他所能忍受的了。
他的菸捲盒兒,只要一掏出來,便繞著圈兒遞給大家。
有時候人家看他的盒裡只剩下一支,不好意思伸手,他才簡截的說:「再買!」
趕上大家賭錢,他不像從前那樣躲在一邊,也過來看看,並且有時候押上一注,輸贏都不在乎的,似乎只為向大家表示他很合群,很明白大家奔忙了幾天之後應當快樂一下。
他們喝酒,他也陪著;不多喝,可是自己出錢買些酒菜讓大家吃。
以前他所看不上眼的事,現在他都覺得有些意思——自己的路既走不通,便沒法不承認別人作得對。
朋友之中若有了紅白事,原先他不懂得行人情,現在他也出上四十銅子的份子,或隨個「公議兒」。
不但是出了錢,他還親自去弔祭或慶賀,因為他明白了這些事並非是只為糟蹋錢,而是有些必須盡到的人情。
在這裡人們是真哭或真笑,並不是瞎起鬨。
那三十多塊錢,他可不敢動。
弄了塊白布,他自己笨手八腳的拿個大針把錢縫在裡面,永遠放在貼著肉的地方。
不想花,也不想再買車,只是帶在身旁,作為一種預備——誰知道將來有什麼災患呢!病,意外的禍害,都能隨時的來到自己身上,總得有個預備。
人並不是鐵打的,他明白過來。
快到立秋,他又拉上了包月。
這回,比以前所混過的宅門裡的事都輕閒;要不是這樣,他就不會應下這個事來。
他現在懂得選擇事情了,有合適的包月才幹;不然,拉散座也無所不可,不像原先那樣火著心往宅門裡去了。
他曉得了自己的身體是應該保重的,一個車夫而想拚命——像他原先那樣——只有喪了命而得不到任何好處。
經驗使人知道怎樣應當油滑一些,因為命只有一條啊!
這回他上工的地方是在雍和宮附近。
主人姓夏,五十多歲,知書明禮;家裡有太太和十二個兒女。
最近娶了個姨太太,不敢讓家中知道,所以特意的挑個僻靜地方另組織了個小家庭。
在雍和宮附近的這個小家庭,只有夏先生和新娶的姨太太;此外還有一個女僕,一個車夫——就是祥子。
祥子很喜歡這個事。
先說院子吧,院中一共才有六間房,夏先生住三間,廚房占一間,其餘的兩間作為下房。
院子很小,靠著南牆根有棵半大的小棗樹,樹尖上掛著十幾個半紅的棗兒。
祥子掃院子的時候,幾乎兩三笤帚就由這頭掃到那頭,非常的省事。
沒有花草可澆灌,他很想整理一下那棵棗樹,可是他曉得棗樹是多麼任性,歪歪擰擰的不受調理,所以也就不便動手。
別的工作也不多。
夏先生早晨到衙門去辦公,下午五點才回來,祥子只須一送一接;回到家,夏先生就不再出去,好像避難似的。
夏太太倒常出去,可是總在四點左右就回來,好讓祥子去接夏先生——接回他來,祥子一天的工作就算交待了。
再說,夏太太所去的地方不過是東安市場與中山公園什麼的,拉到之後,還有很大的休息時間。
這點事兒,祥子鬧著玩似的就都作了。
夏先生的手很緊,一個小錢也不肯輕易撒手;出來進去,他目不旁視,仿佛街上沒有人,也沒有東西。
太太可手鬆,三天兩頭的出去買東西;若是吃的,不好吃便給了僕人;若是用品,等到要再去買新的時候,便先把舊的給了僕人,好跟夏先生交涉要錢。
夏先生一生的使命似乎就是鞠躬盡瘁的把所有的精力與金錢全敬獻給姨太太;此外,他沒有任何生活與享受。
他的錢必須借著姨太太的手才會出去,他自己不會花,更說不到給人——據說,他的原配夫人與十二個兒女住在保定,有時候連著四五個月得不到他的一個小錢。
祥子討厭這位夏先生:成天際彎彎著腰,縮縮著脖,賊似的出入,眼看著腳尖,永遠不出聲,不花錢,不笑,連坐在車上都像個瘦猴;可是偶爾說一兩句話,他會說得極不得人心,仿佛誰都是混帳,只有他自己是知書明禮的君子人。
祥子不喜歡這樣的人。
可是他把「事」看成了「事」,只要月間進錢,管別的幹什麼呢?
況且太太還很開通,吃的用的都常得到一些;算了吧,直當是拉著個不通人情的猴子吧。
對於那個太太,祥子只把她當作個會給點零錢的女人,並不十分喜愛她。
她比小福子美多了,而且香粉香水的漚著,綾羅綢緞的包著,更不是小福子所能比上的。
不過,她雖然長得美,打扮得漂亮,可是他不知為何一看見她便想起虎妞來;她的身上老有些地方像虎妞,不是那些衣服,也不是她的模樣,而是一點什麼態度或神味,祥子找不到適當的字來形容。
只覺得她與虎妞是,用他所能想出的字,一道貨。
她很年輕,至多也就是二十二三歲,可是她的氣派很老到,絕不像個新出嫁的女子,正像虎妞那樣永遠沒有過少女的靦腆與溫柔。
她燙著頭,穿著高跟鞋,衣服裁得正好能幫忙她扭得有稜有角的。
連祥子也看得出,她雖然打扮得這樣入時,可是她沒有一般的太太們所有的氣度。
但是她又不像是由妓女出身。
祥子摸不清她是怎回事。
他只覺得她有些可怕,像虎妞那樣可怕。
不過,虎妞沒有她這麼年輕,沒有她這麼美好;所以祥子就更怕她,仿佛她身上帶著他所嘗受過的一切女性的厲害與毒惡。
他簡直不敢正眼看她。
在這兒過了些日子,他越發的怕她了。
拉著夏先生出去,祥子沒見過他花什麼錢;可是,夏先生也有時候去買東西——到大藥房去買藥。
祥子不曉得他買的是什麼藥;不過,每逢買了藥來,他們夫婦就似乎特別的喜歡,連大氣不出的夏先生也顯著特別的精神。
精神了兩三天,夏先生又不大出氣了,而且腰彎得更深了些,很像由街上買來的活魚,乍放在水中歡熾一會兒,不久便又老實了。
一看到夏先生坐在車上像個死鬼似的,祥子便知道又到了上藥房的時候。
他不喜歡夏先生,可是每逢到藥房去,他不由的替這個老瘦猴難過。
趕到夏先生拿著藥包回到家中,祥子便想起虎妞,心中說不清的怎麼難受。
他不願意懷恨著死鬼,可是看看自己,看看夏先生,他沒法不怨恨她了;無論怎說,他的身體是不像從前那麼結實了,虎妞應負著大部分的責任。
他很想辭工不幹了。
可是,為這點不靠邊的事而辭工,又仿佛不像話;吸著「黃獅子」,他自言自語的說,「管別人的閒事幹嗎?」
二十一
菊花下市的時候,夏太太因為買了四盆花,而被女僕楊媽摔了一盆,就和楊媽吵鬧起來。
楊媽來自鄉間,根本以為花草算不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不過,既是打了人家的物件,不管怎麼不重要,總是自己粗心大意,所以就一聲沒敢出。
及至夏太太鬧上沒完,村的野的一勁兒叫罵,楊媽的火兒再也按不住,可就還了口。
鄉下人急了,不會拿著尺寸說話,她抖著底兒把最粗野的罵出來。
夏太太跳著腳兒罵了一陣,教楊媽馬上捲鋪蓋滾蛋。
祥子始終沒過來勸解,他的嘴不會勸架,更不會勸解兩個婦人的架。
及至他聽到楊媽罵夏太太是暗門子,千人騎萬人摸的臭×,他知道楊媽的事必定吹了。
同時也看出來,楊媽要是吹了,他自己也得跟著吹;夏太太大概不會留著個知道她的歷史的僕人。
楊媽走後,他等著被辭;算計著,大概新女僕來到就是他該捲鋪蓋的時候了。
他可是沒為這個發愁,經驗使他冷靜的上工辭工,犯不著用什麼感情。
可是,楊媽走後,夏太太對祥子反倒非常的客氣。
沒了女僕,她得自己去下廚房做飯。
她給祥子錢,教他出去買菜。
買回來,她囑咐他把什麼該剝了皮,把什麼該洗一洗。
他剝皮洗菜,她就切肉煮飯,一邊作事,一邊找著話跟他說。
她穿著件粉紅的衛生衣,下面襯著條青褲子,腳上趿拉著雙白緞子繡花的拖鞋。
祥子低著頭笨手笨腳的工作,不敢看她,可是又想看她,她的香水味兒時時強烈的流入他的鼻中,似乎是告訴他非看看她不可,像香花那樣引逗蜂蝶。
祥子曉得婦女的厲害,也曉得婦女的好處;一個虎妞已足使任何人怕女子,又捨不得女子。
何況,夏太太又遠非虎妞所能比得上的呢。
祥子不由的看了她兩眼,假若她和虎妞一樣的可怕,她可是有比虎妞強著許多倍使人愛慕的地方。
這要擱在二年前,祥子決不敢看她這麼兩眼。
現在,他不大管這個了:一來是經過婦女引誘過的,沒法再管束自己。
二來是他已經漸漸入了「車夫」的轍:一般車夫所認為對的,他現在也看著對;自己的努力與克己既然失敗,大家的行為一定是有道理的,他非作個「車夫」不可,不管自己願意不願意;與眾不同是行不開的。
那麼,拾個便宜是一般的苦人認為正當的,祥子幹嗎見便宜不檢著呢?
他看了這個娘們兩眼,是的,她只是個娘們!假如她願意呢,祥子沒法拒絕。
他不敢相信她就能這麼下賤,可是萬一呢?
她不動,祥子當然不動;她要是先露出點意思,他沒主意。
她已經露出點意思來了吧?
要不然,幹嗎散了楊媽而不馬上去僱人,單教祥子幫忙做飯呢?
幹嗎下廚房還擦那麼多香水呢?
祥子不敢決定什麼,不敢希望什麼,可是心裡又微微的要決定點什麼,要有點什麼希望。
他好像是作著個不實在的好夢,知道是夢,又願意繼續往下作。
生命有種熱力逼著他承認自己沒出息,而在這沒出息的事裡藏著最大的快樂——也許是最大的苦惱,誰管它!
一點希冀,鼓起些勇氣;一些勇氣激起很大的熱力;他心中燒起火來。
這裡沒有一點下賤,他與她都不下賤,慾火是平等的!
一點恐懼,喚醒了理智;一點理智澆滅了心火;他幾乎想馬上逃走。
這裡只有苦惱,上這條路的必鬧出笑話!
忽然希冀,忽然懼怕,他心中像發了瘧疾。
這比遇上虎妞的時候更加難過;那時候,他什麼也不知道,像個初次出來的小蜂落在蛛網上;現在,他知道應當怎樣的小心,也知道怎樣的大膽,他莫名其妙的要往下淌,又清清楚楚的怕掉下去!
他不輕看這位姨太太,這位暗娼,這位美人,她是一切,又什麼也不是。
假若他也有些可以自解的地方,他想,倒是那個老瘦猴似的夏先生可惡,應當得些惡報。
有他那樣的丈夫,她作什麼也沒過錯。
有他那樣的主人,他——祥子——作什麼也沒關係。
他膽子大起來。
可是,她並沒理會他看了她沒有。
作得了飯,她獨自在廚房裡吃;吃完,她喊了聲祥子:「你吃吧。
吃完可得把傢伙刷出來。
下半天你接先生去的時候,就手兒買來晚上的菜,省得再出去了。
明天是星期,先生在家,我出去找老媽子去。
你有熟人沒有,給薦一個?
老媽子真難找!好吧,先吃去吧,別涼了!」
她說得非常的大方,自然。
那件粉紅的衛生衣忽然——在祥子眼中——仿佛素淨了許多。
他反倒有些失望,由失望而感到慚愧,自己看明白自己已不是要強的人,不僅是不要強的人,而且是壞人!胡胡塗塗的扒摟了兩碗飯,他覺得非常的無聊。
洗了傢伙,到自己屋中坐下,一氣不知道吸了多少根「黃獅子」!
到下午去接夏先生的時候,他不知為什麼非常的恨這個老瘦猴。
他真想拉得歡歡的,一撒手,把這老傢伙摔個半死。
他這才明白過來,先前在一個宅門裡拉車,老爺的三姨太太和大少爺不甚清楚,經老爺發覺了以後,大少爺怎麼幾乎把老爺給毒死;他先前以為大少爺太年輕不懂事,現在他才明白過來那個老爺怎麼該死。
可是,他並不想殺人,他只覺得夏先生討厭,可惡,而沒有法子懲治他。
他故意的上下顛動車把,搖這個老猴子幾下。
老猴子並沒說什麼,祥子反倒有點不得勁兒。
他永遠沒作過這樣的事,偶爾有理由的作出來也不能原諒自己。
後悔使他對一切都冷淡了些,幹嗎故意找不自在呢?
無論怎說,自己是個車夫,給人家好好作事就結了,想別的有什麼用?
他心中平靜了,把這場無結果的事忘掉;偶爾又想起來,他反覺有點可笑。
第二天,夏太太出去找女僕。
出去一會兒就帶回來個試工的。
祥子死了心,可是心中怎想怎不是味兒。
星期一午飯後,夏太太把試工的老媽子打發了,嫌她太不乾淨。
然後,她叫祥子去買一斤栗子來。
買了斤熟栗子回來,祥子在屋門外叫了聲。
「拿進來吧,」她在屋中說。
祥子進去,她正對著鏡子擦粉呢,還穿著那件粉紅的衛生衣,可是換了一條淡綠的下衣。
由鏡子中看到祥子進來,她很快的轉過身來,向他一笑。
祥子忽然在這個笑容中看見了虎妞,一個年輕而美艷的虎妞。
他木在了那裡。
他的膽氣,希望,恐懼,小心,都沒有了,只剩下可以大可以小的一口熱氣,撐著他的全體。
這口氣使他進就進,退便退,他已沒有主張。
次日晚上,他拉著自己的鋪蓋,回到廠子去。
平日最怕最可恥的一件事,現在他打著哈哈似的泄露給大家——他撒不出尿來了!
大家爭著告訴他去買什麼藥,或去找哪個醫生。
誰也不覺得這可恥,都同情的給他出主意,並且紅著點臉而得意的述說自己這種的經驗。
好幾位年輕的曾經用錢買來過這種病,好幾位中年的曾經白拾過這個症候,好幾位拉過包月的都有一些分量不同而性質一樣的經驗,好幾位拉過包月的沒有親自經驗過這個,而另有些關於主人們的故事,頗值得述說。
祥子這點病使他們都打開了心,和他說些知己的話。
他自己忘掉羞恥,可也不以這為榮,就那麼心平氣和的忍受著這點病,和受了點涼或中了些暑並沒有多大分別。
到疼痛的時候,他稍微有點後悔;舒服一會兒,又想起那點甜美。
無論怎樣呢,他不著急;生活的經驗教他看輕了生命,著急有什麼用呢。
這麼點藥,那麼個偏方,揍出他十幾塊錢去;病並沒有除了根。
馬馬虎虎的,他以為是好了便停止住吃藥。
趕到陰天或換節氣的時候,他的骨節兒犯疼,再臨時服些藥,或硬挺過去,全不拿它當作一回事。
命既苦到底兒,身體算什麼呢?
把這個想開了,連個蒼蠅還會在糞坑上取樂呢,何況這麼大的一個活人。
病過去之後,他幾乎變成另一個人。
身量還是那麼高,可是那股正氣沒有了,肩頭故意的往前松著些,搭拉著嘴,唇間叼著支菸捲。
有時候也把半截煙放在耳朵上夾著,不為那個地方方便,而專為耍個飄兒。
他還是不大愛說話,可是要張口的時候也勉強的要點俏皮,即使說得不圓滿利落,好歹是那麼股子勁兒。
心裡鬆懈,身態與神氣便吊兒啷噹。
不過,比起一般的車夫來,他還不能算是很壞。
當他獨自坐定的時候,想起以前的自己,他還想要強,不甘心就這麼溜下去。
雖然要強並沒有用處,可是毀掉自己也不見得高明。
在這種時候,他又想起買車。
自己的三十多塊錢,為治病已花去十多塊,花得冤枉!但是有二十來塊打底兒,他到底比別人的完全扎空槍更有希望。
這麼一想,他很想把未吸完的半盒「黃獅子」扔掉,從此菸酒不動,咬上牙攢錢。
由攢錢想到買車,由買車便想到小福子。
他覺得有點對不起她,自從由大雜院出來,始終沒去看看她,而自己不但沒往好了混,反倒弄了一身髒病!
及至見了朋友們,他照舊吸著煙,有機會也喝點酒,把小福子忘得一乾二淨。
和朋友們在一塊,他並不挑著頭兒去幹什麼,不過別人要作點什麼,他不能不陪著。
一天的辛苦與一肚子的委屈,只有和他們說說玩玩,才能暫時忘掉。
眼前的舒服驅逐走了高尚的志願,他願意快樂一會兒,而後混天地黑的睡個大覺;誰不喜歡這樣呢,生活既是那麼無聊,痛苦,無望!生活的毒瘡只能借著菸酒婦人的毒藥麻木一會兒,以毒攻毒,毒氣有朝一日必會歸了心,誰不知道這個呢,可又誰能有更好的主意代替這個呢?
越不肯努力便越自憐。
以前他什麼也不怕,現在他會找安閒自在:颳風下雨,他都不出車;身上有點酸痛,也一歇就是兩三天。
自憐便自私,他那點錢不肯借給別人一塊,專為留著風天雨天自己墊著用。
菸酒可以讓人,錢不能借出去,自己比一切人都嬌貴可憐。
越閒越懶,無事可作又悶得慌,所以時時需要些娛樂,或吃口好東西。
及至想到不該這樣浪費光陰與金錢,他的心裡永遠有句現成的話,由多少經驗給他鑄成的一句話:「當初咱倒要強過呢,有一釘點好處沒有?」
這句話沒人能夠駁倒,沒人能把它解釋開;那麼,誰能攔著祥子不往低處去呢?
懶,能使人脾氣大。
祥子現在知道怎樣對人瞪眼。
對車座兒,對巡警,對任何人,他決定不再老老實實的敷衍。
當他勤苦賣力的時候,他沒得到過公道。
現在,他知道自己的汗是怎樣的寶貴,能少出一滴便少出一滴;有人要占他的便宜,休想。
隨便的把車放下,他懶得再動,不管那是該放車的地方不是。
巡警過來干涉,他動嘴不動身子,能延宕一會兒便多停一會兒。
趕到看見非把車挪開不可了,他的嘴更不能閒著,他會罵。
巡警要是不肯挨罵,那麼,打一場也沒什麼,好在祥子知道自己的力氣大,先把巡警揍了,再去坐獄也不吃虧。
在打架的時候,他又覺出自己的力氣與本事,把力氣都砸在別人的肉上,他見了光明,太陽好像特別的亮起來。
攢著自己的力氣好預備打架,他以前連想也沒想到過,現在居然成為事實了,而且是件可以使他心中痛快一會兒的事;想起來,多麼好笑呢!
不要說是個赤手空拳的巡警,就是那滿街橫行的汽車,他也不怕。
汽車迎頭來了,捲起地上所有的灰土,祥子不躲,不論汽車的喇叭怎樣的響,不管坐車的怎樣著急。
汽車也沒了法,只好放慢了速度。
它慢了,祥子也躲開了,少吃許多塵土。
汽車要是由後邊來,他也用這一招。
他算清楚了,反正汽車不敢傷人,那麼為什麼老早的躲開,好教它把塵土都帶起來呢?
巡警是專為給汽車開道的,唯恐它跑得不快與帶起來的塵土不多,祥子不是巡警,就不許汽車橫行。
在巡警眼中,祥子是頭等的「刺兒頭」,可是他們也不敢惹「刺兒頭」。
苦人的懶是努力而落了空的自然結果,苦人的耍刺兒含著一些公理。
對於車座兒,他絕對不客氣。
講到哪裡拉到哪裡,一步也不多走。
講到胡同口「上」,而教他拉到胡同口「里」,沒那個事!座兒瞪眼,祥子的眼瞪得更大。
他曉得那些穿洋服的先生們是多麼怕髒了衣裳,也知道穿洋服的先生們——多數的——是多麼強橫而吝嗇。
好,他早預備好了;說翻了,過去就是一把,抓住他們五六十塊錢一身的洋服的袖子,至少給他們印個大黑手印!贈給他們這麼個手印兒,還得照樣的給錢,他們曉得那隻大手有多麼大的力氣,那一把已將他們的小細胳臂攥得生疼。
他跑得還不慢,可是不能白白的特別加快。
座兒一催,他的大腳便蹭了地:「快呀,加多少錢?」
沒有客氣,他賣的是血汗。
他不再希望隨他們的善心多賞幾個了,一分錢一分貨,得先講清楚了再拿出力氣來。
對於車,他不再那麼愛惜了。
買車的心既已冷淡,對別人家的車就漠不關心。
車只是輛車,拉著它呢,可以掙出嚼穀與車份便算完結了一切;不拉著它呢,便不用交車份,那麼只要手裡有夠吃一天的錢,就無須往外拉它。
人與車的關係不過如此。
自然,他還不肯故意的損傷了人家的車,可是也不便分外用心的給保護著。
有時候無心中的被別個車夫給碰傷了一塊,他決不急里蹦跳的和人家吵鬧,而極冷靜的拉回廠子去,該賠五毛的,他拿出兩毛來,完事。
廠主不答應呢,那好辦,最後的解決總出不去起打;假如廠主願意打呢,祥子陪著!
經驗是生活的肥料,有什麼樣的經驗便變成什麼樣的人,在沙漠裡養不出牡丹來。
祥子完全入了轍,他不比別的車夫好,也不比他們壞,就是那麼個車夫樣的車夫。
這麼著,他自己覺得倒比以前舒服,別人也看他順眼;老鴉是一邊黑的,他不希望獨自成為白毛兒的。
冬天又來到,從沙漠吹來的黃風一夜的工夫能凍死許多人。
聽著風聲,祥子把頭往被子裡埋,不敢再起來。
直到風停止住那狼嗥鬼叫的響聲,他才無可如何的起來,打不定主意是出去好呢,還是歇一天。
他懶得去拿那冰涼的車把,怕那噎得使人噁心的風。
狂風怕日落,直到四點多鐘,風才完全靜止,昏黃的天上透出些夕照的微紅。
他強打精神,把車拉出來。
揣著手,用胸部頂著車把的頭,無精打采的慢慢的晃,嘴中叼著半根菸捲。
一會兒,天便黑了,他想快拉上倆買賣,好早些收車。
懶得去點燈,直到沿路的巡警催了他四五次,才把它們點上。
在鼓樓前,他在燈下搶著個座兒,往東城拉。
連大棉袍也沒脫,就那麼稀里胡蘆的小跑著。
他知道這不像樣兒,可是,不像樣就不像樣吧;像樣兒誰又多給幾個子兒呢?
這不是拉車,是混;頭上見了汗,他還不肯脫長衣裳,能湊合就湊合。
進了小胡同,一條狗大概看穿長衣拉車的不甚順眼,跟著他咬。
他停住了車,倒攥著布撣子,拼命地追著狗打。
一直把狗趕沒了影,他還又等了會兒,看它敢回來不敢。
狗沒敢回來,祥子痛快了些:「媽媽的!當我怕你呢!」
「你這算哪道拉車的呀?
聽我問你!」
車上的人沒有好氣兒的問。
祥子的心一動,這個語聲聽著耳熟。
胡同里很黑,車燈雖亮,可是光都在下邊,他看不清車上的是誰。
車上的人戴著大風帽,連嘴帶鼻子都圍在大圍脖之內,只露著兩個眼。
祥子正在猜想。
車上的人又說了話:
「你不是祥子嗎?」
祥子明白了,車上的是劉四爺!他轟的一下,全身熱辣辣的,不知怎樣才好。
「我的女兒呢?」
「死了!」
祥子呆呆的在那裡立著,不曉得是自己,還是另一個人說了這兩個字。
「什麼?
死了?」
「死了!」
「落在他媽的你手裡,還有個不死?」
祥子忽然找到了自己:「你下來!下來!你太老了,禁不住我揍;下來!」
劉四爺的手顫著走下來。
「埋在了哪兒?
我問你!」
「管不著!」
祥子拉起車來就走。
他走出老遠,回頭看了看,老頭子——一個大黑影似的——還在那兒站著呢。
二十二
祥子忘了是往哪裡走呢。
他昂著頭,雙手緊緊握住車把,眼放著光,邁著大步往前走;只顧得走,不管方向與目的地。
他心中痛快,身上輕鬆,仿佛把自從娶了虎妞之後所有的倒霉一股攏總都噴在劉四爺身上。
忘了冷,忘了張羅買賣,他只想往前走,仿佛走到什麼地方他必能找回原來的自己,那個無牽無掛,純潔,要強,處處努力的祥子。
想起胡同中立著的那塊黑影,那個老人,似乎什麼也不必再說了,戰勝了劉四便是戰勝了一切。
雖然沒打這個老傢伙一拳,沒踹他一腳,可是老頭子失去唯一的親人,而祥子反倒逍遙自在;誰說這不是報應呢!老頭子氣不死,也得離死差不遠!劉老頭子有一切,祥子什麼也沒有;而今,祥子還可以高高興興的拉車,而老頭子連女兒的墳也找不到!好吧,隨你老頭子有成堆的洋錢,與天大的脾氣,你治不服這個一天現混兩個飽的窮光蛋!
越想他越高興,他真想高聲的唱幾句什麼,教世人都聽到這凱歌——祥子又活了,祥子勝利了!晚間的冷氣削著他的臉,他不覺得冷,反倒痛快。
街燈發著寒光,祥子心中覺得舒暢的發熱,處處是光,照亮了自己的將來。
半天沒吸菸了,不想再吸,從此菸酒不動,祥子要重打鼓另開張,照舊去努力自強,今天戰勝了劉四,永遠戰勝劉四;劉四的詛咒適足以教祥子更成功,更有希望。
一口惡氣吐出,祥子從此永遠吸著新鮮的空氣。
看看自己的手腳,祥子不還是很年輕麼?
祥子將要永遠年輕,教虎妞死,劉四死,而祥子活著,快活的,要強的,活著——惡人都會遭報,都會死,那搶他車的大兵,不給僕人飯吃的楊太太,欺騙他壓迫他的虎妞,輕看他的劉四,詐他錢的孫偵探,愚弄他的陳二奶奶,誘惑他的夏太太……都會死,只有忠誠的祥子活著,永遠活著!
「可是,祥子你得從此好好的干哪!」
他囑咐著自己。
「幹嗎不好好的干呢?
我有志氣,有力量,年紀輕!」
他替自己答辯:「心中一痛快,誰能攔得住祥子成家立業呢?
把前些日子的事擱在誰身上,誰能高興,誰能不往下溜?
那全過去了,明天你們會看見一個新的祥子,比以前的還要好,好的多!」
嘴裡咕噥著,腳底下便更加了勁,好像是為自己的話作見證——不是瞎說,我確是有個身子骨兒。
雖然鬧過病,犯過見不起人的症候,有什麼關係呢。
心一變,馬上身子也強起來,不成問題!出了一身的汗,口中覺得渴,想喝口水,他這才覺出已到了後門。
顧不得到茶館去,他把車放在城門西的「停車處」,叫過提著大瓦壺,拿著黃砂碗的賣茶的小孩來,喝了兩碗刷鍋水似的茶;非常的難喝,可是他告訴自己,以後就得老喝這個,不能再都把錢花在好茶好飯上。
這麼決定好,爽性再吃點東西——不好往下咽的東西——就作為勤苦耐勞的新生活的開始。
他買了十個煎包兒,裡邊全是白菜幫子,外邊又「皮」皮:不鬆脆。
又牙磣牙磣:食物中含有雜物,吃起來像咬著沙土的感覺。
不管怎樣難吃,也都把它們吞下去。
吃完,用手背抹了抹嘴。
上哪兒去呢?
可以投奔的,可依靠的,人,在他心中,只有兩個。
打算努力自強,他得去找這兩個——小福子與曹先生。
曹先生是「聖人」,必能原諒他,幫助他,給他出個好主意。
順著曹先生的主意去作事,而後再有小福子的幫助;他打外,她打內,必能成功,必能成功,這是無可疑的!
誰知道曹先生回來沒有呢?
不要緊,明天到北長街去打聽;那裡打聽不著,他會上左宅去問,只要找著曹先生,什麼便都好辦了。
好吧,今天先去拉一晚上,明天去找曹先生;找到了他,再去看小福子,告訴她這個好消息:祥子並沒混好,可是決定往好里混,咱們一同齊心努力的往前奔吧!
這樣計劃好,他的眼亮得像個老鷹的眼,發著光向四外掃射,看見個座兒,他飛也似跑過去,還沒講好價錢便脫了大棉襖。
跑起來,腿確是不似先前了,可是一股熱氣支撐著全身,他拚了命!祥子到底是祥子,祥子拚命跑,還是沒有別人的份兒。
見一輛,他開一輛,好像發了狂。
汗痛快的往外流。
跑完一趟,他覺得身上輕了許多,腿又有了那種彈力,還想再跑,像名馬沒有跑足,立定之後還踢騰著蹄兒那樣。
他一直跑到夜裡一點才收車。
回到廠中,除了車份,他還落下九毛多錢。
一覺,他睡到了天亮;翻了個身,再睜開眼,太陽已上來老高。
疲乏後的安息是最甜美的享受,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都輕脆的響,胃中像完全空了,極想吃點什麼。
吃了點東西,他笑著告訴廠主:「歇一天,有事。」
心中計算好:歇一天,把事情都辦好,明天開始新的生活。
一直的他奔了北長街去,試試看,萬一曹先生已經回來了呢。
一邊走,一邊心裡禱告著:曹先生可千萬回來了,別教我撲個空!頭一樣兒不順當,樣樣兒就都不順當!祥子改了,難道老天爺還不保佑麼?
到了曹宅門外,他的手哆嗦著去按鈴。
等著人來開門,他的心要跳出來。
對這個熟識的門,他並沒顧得想過去的一切,只希望門一開,看見個熟識的臉。
他等著,他懷疑院裡也許沒有人,要不然為什麼這樣的安靜呢,安靜得幾乎可怕。
忽然門裡有點響動,他反倒嚇了一跳。
門開了,門的響聲里夾著一聲最可寶貴,最親熱可愛的「喲!」
高媽!
「祥子?
可真少見哪!你怎麼瘦了?」
高媽可是胖了一些。
「先生在家?」
祥子顧不得說別的。
「在家呢。
你可倒好,就知道有先生,仿佛咱們就誰也不認識誰!連個好兒也不問!你真成,永遠是『客(怯)木匠——一鋸(句)』!進來吧!你混得倒好哇?」
她一邊往裡走,一邊問。
「哼!不好!」
祥子笑了笑。
「那什麼,先生,」高媽在書房外面叫,「祥子來了!」
曹先生正在屋裡趕著陽光移動水仙呢:「進來!」
「唉,你進去吧,回頭咱們再說話兒;我去告訴太太一聲;我們全時常念道你!傻人有個傻人緣,你倒別瞧!」
高媽叨嘮著走進去。
祥子進了書房:「先生,我來了!」
想要問句好,沒說出來。
「啊,祥子!」
曹先生在書房裡立著,穿著短衣,臉上怪善淨的微笑。
「坐下!那——」他想了會兒:「我們早就回來了,聽老程說,你在——對,人和廠。
高媽還去找了你一趟,沒找到。
坐下!你怎樣?
事情好不好?」
祥子的淚要落下來。
他不會和別人談心,因為他的話都是血作的,窩在心的深處。
鎮靜了半天,他想要把那片血變成的簡單的字,流瀉出來。
一切都在記憶中,一想便全想起來,他得慢慢的把它們排列好,整理好。
他是要說出一部活的歷史,雖然不曉得其中的意義,可是那一串委屈是真切的,清楚的。
曹先生看出他正在思索,輕輕的坐下,等著他說。
祥子低著頭楞了好大半天,忽然抬頭看看曹先生,仿佛若是找不到個人聽他說,就不說也好似的。
「說吧!」
曹先生點了點頭。
祥子開始說過去的事,從怎麼由鄉間到城裡說起。
本來不想說這些沒用的事,可是不說這些,心中不能痛快,事情也顯著不齊全。
他的記憶是血汗與苦痛砌成的,不能隨便說著玩,一說起來也不願掐頭去尾。
每一滴汗,每一滴血,都是由生命中流出去的,所以每一件事都有值得說的價值。
進城來,他怎樣作苦工,然後怎樣改行去拉車。
怎樣攢錢買上車,怎樣丟了……一直說到他現在的情形。
連他自己也覺著奇怪,為什麼他能說得這麼長,而且說得這麼暢快。
事情,一件挨著一件,全想由心中跳出來。
事情自己似乎會找到相當的字眼,一句挨著一句,每一句都是實在的,可愛的,可悲的。
他的心不能禁止那些事往外走,他的話也就沒法停住。
沒有一點遲疑,混亂,他好像要一口氣把整個的心都拿出來。
越說越痛快,忘了自己,因為自己已包在那些話中,每句話中都有他,那要強的,委屈的,辛苦的,墮落的,他。
說完,他頭上見了汗,心中空了,空得舒服,像暈倒過去而出了涼汗那麼空虛舒服。
「現在教我給你出主意?」
曹先生問。
祥子點了點頭;話已說完,他似乎不願再張口了。
「還得拉車?」
祥子又點了點頭。
他不會幹別的。
「既是還得去拉車,」曹先生慢慢的說,「那就出不去兩條路。
一條呢是湊錢買上車,一條呢是暫且賃車拉著,是不是?
你手中既沒有積蓄,借錢買車,得出利息,還不是一樣?
莫如就先賃車拉著。
還是拉包月好,事情整重,吃住又都靠盤兒。
我看你就還上我這兒來好啦;我的車賣給了左先生,你要來的話,得賃一輛來;好不好?」
「那敢情好!」
祥子立了起來。
「先生不記著那回事了?」
「哪回事?」
「那回,先生和太太都跑到左宅去!」
「嘔!」
曹先生笑起來。
「誰記得那個!那回,我有點太慌。
和太太到上海住了幾個月,其實滿可以不必,左先生早給說好了,那個阮明現在也作了官,對我還不錯。
那,大概你不知道這點兒;算了吧,我一點也沒記著它。
還說咱們的吧:你剛才說的那個小福子,她怎麼辦呢?」
「我沒主意!」
「我給你想想看:你要是娶了她,在外面租間房,還是不上算;房租,煤燈炭火都是錢,不夠。
她跟著你去作工,哪能又那麼湊巧,你拉車,她作女僕,不易找到!這倒不好辦!」
曹先生搖了搖頭。
「你可別多心,她到底可靠不可靠呢?」
祥子的臉紅起來,哽吃了半天才說出來:「她沒法子才作那個事,我敢下腦袋,她很好!她……」他心中亂開了:許多不同的感情凝成了一團,又忽然要裂開,都要往外跑;他沒了話。
「要是這麼著呀,」曹先生遲疑不決的說,「除非我這兒可以將就你們。
你一個人占一間房,你們倆也占一間房;住的地方可以不發生問題。
不知道她會洗洗作作的不會,假若她能作些事呢,就讓她幫助高媽;太太不久就要生小孩,高媽一個人也太忙點。
她呢,白吃我的飯,我可就也不給她工錢,你看怎樣?」
「那敢情好!」
祥子天真的笑了。
「不過,這我可不能完全作主,得跟太太商議商議!」
「沒錯!太太要不放心,我把她帶來,教太太看看!」
「那也好,」曹先生也笑了,沒想到祥子還能有這麼個心眼。
「這麼著吧,我先和太太提一聲,改天你把她帶來;太太點了頭,咱們就算成功!」
「那麼先生,我走吧?」
祥子急於去找小福子,報告這個連希望都沒敢希望過的好消息。
祥子出了曹宅,大概有十一點左右吧,正是冬季一天裡最可愛的時候。
這一天特別的晴美,藍天上沒有一點雲,日光從乾涼的空氣中射下,使人感到一些爽快的暖氣。
雞鳴犬吠,和小販們的吆喝聲,都能傳達到很遠,隔著街能聽到些響亮清脆的聲兒,像從天上落下的鶴唳。
洋車都打開了布棚,車上的銅活閃著黃光。
便道上駱駝緩慢穩當的走著,街心中汽車電車疾馳,地上來往著人馬,天上飛著白鴿,整個的老城處處動中有靜,亂得痛快,靜得痛快,一片聲音,萬種生活,都覆在晴爽的藍天下面,到處靜靜的立著樹木。
祥子的心要跳出來,一直飛到空中去,與白鴿們一同去盤旋!什麼都有了:事情,工錢,小福子,在幾句話里美滿的解決了一切,想也沒想到呀!看這個天,多麼晴爽乾燥,正像北方人那樣爽直痛快。
人遇到喜事,連天氣也好了,他似乎沒見過這樣可愛的冬晴。
為更實際的表示自己的快樂,他買了個凍結實了的柿子,一口下去,滿嘴都是冰凌!扎牙根的涼,從口中慢慢涼到胸部,使他全身一顫。
幾口把它吃完,舌頭有些麻木,心中舒服。
他扯開大步,去找小福子。
心中已看見了那個雜院,那間小屋,與他心愛的人;只差著一對翅膀把他一下送到那裡。
只要見了她,以前的一切可以一筆勾銷,從此另闢一個天地。
此刻的急切又超過了去見曹先生的時候,曹先生與他的關係是朋友,主僕,彼此以好換好。
她不僅是朋友,她將把她的一生交給他,兩個地獄中的人將要抹去淚珠而含著笑攜手前進。
曹先生的話能感動他,小福子不用說話就能感動他。
他對曹先生說了真實的話,他將要對小福子說些更知心的話,跟誰也不能說的話都可以對她說。
她,現在,就是他的命,沒有她便什麼也算不了一回事。
他不能僅為自己的吃喝努力,他必須把她從那間小屋救拔出來,而後與他一同住在一間乾淨暖和的屋裡,像一對小鳥似的那麼快活,體面,親熱!她可以不管二強子,也可以不管兩個弟弟,她必須來幫助祥子。
二強子本來可以自己掙飯吃,那兩個弟弟也可以對付著去倆人拉一輛車,或作些別的事了;祥子,沒她可不行。
他的身體,精神,事情,沒有一處不需要她的。
她也正需要他這麼個男人。
越想他越急切,越高興;天下的女人多了,沒有一個像小福子這麼好,這麼合適的!他已娶過,偷過;已接觸過美的和丑的,年老的和年輕的;但是她們都不能掛在他的心上,她們只是婦女,不是伴侶。
不錯,她不是他心目中所有的那個一清二白的姑娘,可是正因為這個,她才更可憐,更能幫助他。
那傻子似的鄉下姑娘也許非常的清白,可是絕不會有小福子的本事與心路。
況且,他自己呢?
心中也有許多黑點呀!那麼,他與她正好是一對兒,誰也不高,誰也不低,像一對都有破紋,而都能盛水的罐子,正好擺在一處。
無論怎想,這是件最合適的事。
想過這些,他開始想些實際的:先和曹先生支一月的工錢,給她買件棉袍,齊理齊理鞋腳,然後再帶她去見曹太太。
穿上新的,素淨的長棉袍,頭上腳下都乾乾淨淨的,就憑她的模樣,年歲,氣派,一定能拿得出手去,一定能討曹太太的喜歡。
沒錯兒!
走到了地方,他滿身是汗。
見了那個破大門,好像見了多年未曾回來過的老家:破門,破牆,門樓上的幾棵干黃的草,都非常可愛。
他進了大門,一直奔了小福子的屋子去。
顧不得敲門,顧不得叫一聲,他一把拉開了門。
一拉開門,他本能的退了回來。
炕上坐著個中年的婦人,因屋中沒有火,她圍著條極破的被子。
祥子楞在門外,屋裡出了聲:「怎麼啦!報喪哪?
怎麼不言語一聲楞往人家屋裡走啊?
你找誰?」
祥子不想說話。
他身上的汗全忽然落下去,手扶著那扇破門,他又不敢把希望全都扔棄了:「我找小福子!」
「不知道!趕明兒你找人的時候,先問一聲再拉門!什么小福子大福子的!」
坐在大門口,他楞了好大半天,心中空了,忘了他是幹什麼呢。
慢慢的他想起一點來,這一點只有小福子那麼大小,小福子在他心中走過來,又走過去,像走馬燈上的紙人,老那麼來回的走,沒有一點作用,他似乎忘了他與她的關係。
慢慢的,小福子的形影縮小了些,他的心多了一些活動。
這才知道了難過。
在不准知道事情的吉凶的時候,人總先往好里想。
祥子猜想著,也許小福子搬了家,並沒有什麼更大的變動。
自己不好,為什麼不常來看看她呢?
慚愧令人動作,好補補自己的過錯。
最好是先去打聽吧。
他又進了大院,找住個老鄰居探問了一下。
沒得到什么正確的消息。
還不敢失望,連飯也不顧得吃,他想去找二強子;找到那兩個弟弟也行。
這三個男人總在街面上,不至於難找。
見人就問,車口上,茶館中,雜院裡,盡著他的腿的力量走了一天,問了一天,沒有消息。
晚上,他回到車廠,身上已極疲乏,但是還不肯忘了這件事。
一天的失望,他不敢再盼望什麼了。
苦人是容易死的,苦人死了是容易被忘掉的。
莫非小福子已經不在了麼?
退一步想,即使她沒死,二強子又把她賣掉,賣到極遠的地方去,是可能的;這比死更壞!
菸酒又成了他的朋友。
不吸菸怎能思索呢?
不喝醉怎能停止住思索呢?
二十三
祥子在街上喪膽遊魂的走,遇見了小馬兒的祖父。
老頭子已不拉車,身上的衣裳比以前更薄更破,扛著根柳木棍子,前頭掛著個大瓦壺,後面懸著個破元寶筐子,筐子裡有些燒餅油鬼和一大塊磚頭。
他還認識祥子。
說起話來,祥子才知道小馬兒已死了半年多,老人把那輛破車賣掉,天天就弄壺茶和些燒餅果子在車口兒上賣。
老人還是那麼和氣可愛,可是腰彎了許多,眼睛迎風流淚,老紅著眼皮像剛哭完似的。
祥子喝了他一碗茶,把心中的委屈也對他略略說了幾句。
「你想獨自混好?」
老人評斷著祥子的話:「誰不是那麼想呢?
可是誰又混好了呢?
當初,我的身子骨兒好,心眼好,一直混到如今了,我落到現在的樣兒!身子好?
鐵打的人也逃不出去咱們這個天羅地網。
心眼好?
有什麼用呢!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並沒有這麼八宗事!我當年輕的時候,真叫作熱心腸兒,拿別人的事當自己的作。
有用沒有?
沒有!我還救過人命呢,跳河的,上吊的,我都救過,有報應沒有?
沒有!告訴你,我不定哪天就凍死,我算是明白了,干苦活兒的打算獨自一個人混好,比登天還難。
一個人能有什麼蹦兒蹦兒:本領,活動能力。
引申為前途的意思。
?
看見過螞蚱吧?
獨自一個兒也蹦得怪遠的,可是教個小孩子逮住,用線兒拴上,連飛也飛不起來。
趕到成了群,打成陣,哼,一陣就把整頃的莊稼吃淨,誰也沒法兒治它們!你說是不是?
我的心眼倒好呢,連個小孫子都守不住。
他病了,我沒錢給他買好藥,眼看著他死在我的懷裡!甭說了,什麼也甭說了!——茶來!誰喝碗熱的?」
祥子真明白了:劉四,楊太太,孫偵探——並不能因為他的咒罵就得了惡報;他自己,也不能因為要強就得了好處。
自己,專仗著自己,真像老人所說的,就是被小孩子用線拴上的螞蚱,有翅膀又怎樣呢?
他根本不想上曹宅去了。
一上曹宅,他就得要強,要強有什麼用呢?
就這麼大咧咧的瞎混吧:沒飯吃呢,就把車拉出去;夠吃一天的呢,就歇一天,明天再說明天的。
這不但是個辦法,而且是唯一的辦法。
攢錢,買車,都給別人預備著來搶,何苦呢?
何不得樂且樂呢?
再說,設若找到了小福子,他也還應當去努力,不為自己,還不為她嗎?
既然找不到她,正像這老人死了孫子,為誰混呢?
他把小福子的事也告訴了老人,他把老人當作了真的朋友。
「誰喝碗熱的?」
老人先吆喝了聲,而後替祥子來想:「大概據我這麼猜呀,出不去兩條道兒:不是教二強子賣給人家當小啊,就是押在了白房子。
哼,多半是下了白房子!怎麼說呢?
小福子既是,像你剛才告訴我的,嫁過人,就不容易再有人要;人家買姨太太的要整貨。
那麼,大概有八成,她是下了白房子。
我快六十歲了,見過的事多了去啦:拉車的壯實小伙子要是有個一兩天不到街口上來,你去找吧,不是拉上包月,准在白房子趴著呢;咱們拉車人的姑娘媳婦要是忽然不見了,總有七八成也是上那兒去了。
咱們賣汗,咱們的女人賣肉,我明白,我知道!你去上那裡找找看吧,不盼著她真在那裡,不過,——茶來!誰喝碗熱的?」
祥子一氣跑到西直門外。
一出了關廂,馬上覺出空曠,樹木削瘦的立在路旁,枝上連只鳥也沒有。
灰色的樹木,灰色的土地,灰色的房屋,都靜靜的立在灰黃色的天下;從這一片灰色望過去,看見那荒寒的西山。
鐵道北,一片樹林,林外幾間矮屋,祥子算計著,這大概就是白房子了。
看看樹林,沒有一點動靜;再往北看,可以望到萬牲園外的一些水地,高低不平的只剩下幾棵殘蒲敗葦。
小屋子外沒有一個人,沒動靜。
遠近都這麼安靜,他懷疑這是否那個出名的白房子了。
他大著膽往屋子那邊走,屋門上都掛著草帘子,新掛上的,都黃黃的有些光澤。
他聽人講究過,這裡的婦人,在夏天,都赤著背,在屋外坐著,招呼著行人。
那來照顧她們的,還老遠的要唱著窯調窯調:妓院裡流行的小調。
顯出自己並不是外行。
為什麼現在這麼安靜呢?
難道冬天此地都不作買賣了麼?
他正在這麼猜疑,靠邊的那一間的草帘子動了一下,露出個女人頭來。
祥子嚇了一跳,那個人頭,猛一看,非常像虎妞的。
他心裡說:「來找小福子,要是找到了虎妞,才真算見鬼!」
「進來吧,傻乖乖!」
那個人頭說了話,語音可不像虎妞的;嗓子啞著,很像他常在天橋聽見的那個賣野藥的老頭子,啞而顯著急切。
屋子裡什麼也沒有,只有那個婦人和一鋪小炕,炕上沒有席,可是炕里燒著點火,臭氣烘烘的非常的難聞。
炕上放著條舊被子,被子邊兒和炕上的磚一樣,都油亮油亮的。
婦人有四十來歲,蓬著頭,還沒洗臉。
她下邊穿著條夾褲,上面穿著件青布小棉襖,沒系鈕扣。
祥子大低頭才對付著走進去,一進門就被她摟住了。
小棉襖本沒扣著,胸前露出一對極長極大的奶來。
祥子坐在了炕沿上,因為立著便不能伸直了脖子。
他心中很喜歡遇上了她,常聽人說,白房子有個「白面口袋」,這必定是她。
「白面口袋」這個外號來自她那兩個大奶。
祥子開門見山的問她看見個小福子沒有,她不曉得。
祥子把小福子的模樣形容了一番,她想起來了:
「有,有這麼個人!年紀不大,好露出幾個白牙,對,我們都管她叫小嫩肉。」
「她在哪屋裡呢?」
祥子的眼忽然睜得帶著殺氣。
「她?
早完了!」
「白面口袋」向外一指,「吊死在樹林裡了!」
「怎麼?」
「小嫩肉到這兒以後,人緣很好。
她可是有點受不了,身子挺單薄。
有一天,掌燈的時候,我還記得真真的,因為我同著兩三個娘們正在門口坐著呢。
唉,就是這麼個時候,來了個逛的,一直奔了她屋裡去;她不愛同我們坐在門口,剛一來的時候還為這個挨過打,後來她有了名,大伙兒也就讓她獨自個兒在屋裡,好在來逛她的決不去找別人。
待了有一頓飯的工夫吧,客人走了,一直就奔了那個樹林去。
我們什麼也沒看出來,也沒人到屋裡去看她。
趕到老叉杆叉杆:指妓院老闆。
跟她去收帳的時候,才看見屋裡躺著個男人,赤身露體,睡得才香呢。
他原來是喝醉了。
小嫩肉把客人的衣裳剝下來,自己穿上,逃了。
她真有心眼。
要不是天黑了,要命她也逃不出去。
天黑,她又女扮男裝,把大伙兒都給蒙了。
馬上老叉杆派人四處去找,哼,一進樹林,她就在那兒掛著呢。
摘下來,她已斷了氣,可是舌頭並沒吐出多少,臉上也不難看,到死的時候她還討人喜歡呢!這麼幾個月了,樹林裡到晚上一點事兒也沒有,她不出來唬嚇人,多麼仁義!……」
祥子沒等她說完,就晃晃悠悠的走出來。
走到一塊墳地,四四方方的種著些松樹,樹當中有十幾個墳頭。
陽光本來很微弱,松林中就更暗淡。
他坐在地上,地上有些乾草與松花。
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樹上的幾個山喜鵲扯著長聲悲叫。
這絕不會是小福子的墳,他知道,可是他的淚一串一串的往下落。
什麼也沒有了,連小福子也入了土!他是要強的,小福子是要強的,他只剩下些沒有作用的淚,她已作了吊死鬼!一領席,埋在亂死崗子,這就是努力一世的下場頭!
回到車廠,他懊睡了兩天。
決不想上曹宅去了,連個信兒也不必送,曹先生救不了祥子的命。
睡了兩天,他把車拉出去,心中完全是塊空白,不再想什麼,不再希望什麼,只為肚子才出來受罪,肚子飽了就去睡,還用想什麼呢,還用希望什麼呢?
看著一條瘦得出了棱的狗在白薯挑子旁邊等著吃點皮和須子,他明白了他自己就跟這條狗一樣,一天的動作只為撿些白薯皮和須子吃。
將就著活下去是一切,什麼也無須乎想了。
人把自己從野獸中提拔出,可是到現在人還把自己的同類驅逐到野獸里去。
祥子還在那文化之城,可是變成了走獸。
一點也不是他自己的過錯。
他停止住思想,所以就是殺了人,他也不負什麼責任。
他不再有希望,就那麼迷迷忽忽的往下墜,墜入那無底的深坑。
他吃,他喝,他嫖,他賭,他懶,他狡猾,因為他沒了心,他的心被人家摘了去。
他只剩下那個高大的肉架子,等著潰爛,預備著到亂死崗子去。
冬天過去了,春天的陽光是自然給一切人的衣服,他把棉衣卷巴卷巴全賣了。
他要吃口好的,喝口好的,不必存著冬衣,更根本不預備著再看見冬天;今天快活一天吧,明天就死!管什麼冬天不冬天呢!不幸,到了冬天,自己還活著,那就再說吧。
原先,他一思索,便想到一輩子的事;現在,他只顧眼前。
經驗告訴了他,明天只是今天的繼續,明天承繼著今天的委屈。
賣了棉衣,他覺得非常的痛快,拿著現錢作什麼不好呢,何必留著等那個一陣風便噎死人的冬天呢?
慢慢的,不但是衣服,什麼他也想賣,凡是暫時不用的東西都馬上出手。
他喜歡看自己的東西變成錢,被自己花了;自己花用了,就落不到別人手中,這最保險。
把東西賣掉,到用的時候再去買;假若沒錢買呢,就乾脆不用。
臉不洗,牙不刷,原來都沒大關係,不但省錢,而且省事。
體面給誰看呢?
穿著破衣,而把烙餅卷醬肉吃在肚中,這是真的!肚子裡有好東西,就是死了也有些油水,不至於像個餓死的老鼠。
祥子,多麼體面的祥子,變成個又瘦又髒的低等車夫。
臉,身體,衣服,他都不洗,頭髮有時候一個多月不剃一回。
他的車也不講究了,什麼新車舊車的,只要車份兒小就好。
拉上買賣,稍微有點甜頭,他就中途倒出去。
坐車的不答應,他會瞪眼,打起架來,到警區去住兩天才不算一回事!獨自拉著車,他走得很慢,他心疼自己的汗。
及至走上幫兒車,要是高興的話,他還肯跑一氣,專為把別人落在後邊。
在這種時候,他也很會掏壞,什麼橫切別的車,什麼故意拐硬彎,什麼彆扭著後面的車,什麼抽冷子搡前面的車一把,他都會。
原先他以為拉車是拉著條人命,一不小心便有摔死人的危險。
現在,他故意的要壞;摔死誰也沒大關係,人都該死!
他又恢復了他的靜默寡言。
一聲不出的,他吃,他喝,他掏壞。
言語是人類彼此交換意見與傳達感情的,他沒了意見,沒了希望,說話幹嗎呢?
除了講價兒,他一天到晚老閉著口;口似乎專為吃飯喝茶與吸菸預備的。
連喝醉了他都不出聲,他會坐在僻靜的地方去哭。
幾乎每次喝醉他必到小福子吊死的樹林裡去落淚;哭完,他就在白房子裡住下。
酒醒過來,錢淨了手,身上中了病。
他並不後悔;假若他也有後悔的時候,他是後悔當初他幹嗎那麼要強,那麼謹慎,那麼老實。
該後悔的全過去了,現在沒有了可悔的事。
現在,怎能占點便宜,他就怎辦。
多吸人家一支菸捲,買東西使出個假銅子去,喝豆汁多吃幾塊鹹菜,拉車少賣點力氣而多爭一兩個銅子,都使他覺到滿意。
他占了便宜,別人就吃了虧,對,這是一種報復!慢慢的再把這個擴大一點,他也學會跟朋友們借錢,借了還是不想還;逼急了他可以撒無賴。
初一上來,大家一點也不懷疑他,都知道他是好體面講信用的人,所以他一張嘴,就把錢借到。
他利用著這點人格的殘餘到處去借,借著如白撿,借到手便順手兒花去。
人家要債,他會作出極可憐的樣子去央求寬限;這樣還不成,他會去再借二毛錢,而還上一毛五的債,剩下五分先喝了酒再說。
一來二去,他連一個銅子也借不出了,他開始去騙錢花。
凡是以前他所混過的宅門,他都去拜訪,主人也好,僕人也好,見面他會編一套謊,騙幾個錢;沒有錢,他央求賞給點破衣服,衣服到手馬上也變了錢,錢馬上變了菸酒。
他低著頭思索,想壞主意,想好一個主意就能進比拉一天車還多的錢;省了力氣,而且進錢,他覺得非常的上算。
他甚至於去找曹宅的高媽。
遠遠的等著高媽出來買東西,看見她出來,他幾乎是一步便趕過去,極動人的叫她一聲高大嫂。
「喲!嚇死我了!我當是誰呢?
祥子啊!你怎這麼樣了?」
高媽把眼都睜得圓了,像看見一個怪物。
「甭提了!」
祥子低下頭去。
「你不是跟先生都說好了嗎?
怎麼一去不回頭了?
我還和老程打聽你呢,他說沒看見你,你到底上哪兒啦?
先生和太太都直不放心!」
「病了一大場,差點死了!你和先生說說,幫我一步,等我好利落了再來上工!」
祥子把早已編好的話,簡單的,動人的,說出。
「先生沒在家,你進來見見太太好不好?」
「甭啦!我這個樣兒!你給說說吧!」
高媽給他拿出兩塊錢來:「太太給你的,囑咐你快吃點藥!」
「是了!謝謝太太!」
祥子接過錢來,心裡盤算著上哪兒開發了它。
高媽剛一轉臉,他奔了天橋,足玩了一天。
慢慢的把宅門都串淨,他又串了個第二回,這次可就已經不很靈驗了。
他看出來,這條路子不能靠長,得另想主意,得想比拉車容易掙錢的主意。
在先前,他唯一的指望便是拉車;現在,他討厭拉車。
自然他一時不能完全和車斷絕關係,可是只要有法子能暫時對付三餐,他便不肯去摸車把。
他的身子懶,而耳朵很尖,有個消息,他就跑到前面去。
什麼公民團咧,什麼請願團咧,凡是有人出錢的事,他全乾。
三毛也好,兩毛也好,他樂意去打一天旗子,隨著人群亂走。
他覺得這無論怎樣也比拉車強,掙錢不多,可是不用賣力氣呢。
打著面小旗,他低著頭,嘴裡叼著菸捲,似笑非笑的隨著大家走,一聲也不出。
到非喊叫幾聲不可的時候,他會張開大嘴,而完全沒聲,他愛惜自己的嗓子。
對什麼事他也不想用力,因為以前賣過力氣而並沒有分毫的好處。
在這種打旗吶喊的時候,設若遇見點什麼危險,他頭一個先跑開,而且跑得很快。
他的命可以毀在自己手裡,再也不為任何人犧牲什麼。
為個人努力的也知道怎樣毀滅個人,這是個人主義的兩端。
二十四
又到了朝頂進香的時節,天氣暴熱起來。
賣紙扇的好像都由什麼地方忽然一齊鑽出來,跨著箱子,箱上的串鈴嘩啷嘩啷的引人注意。
道旁,青杏已論堆兒叫賣,櫻桃照眼的發紅,玫瑰棗兒盆上落著成群的金蜂,玻璃粉在大磁盆內放著層乳光,扒糕與涼粉的挑子收拾得非常的利落,擺著各樣顏色的作料,人們也換上淺淡而花哨的單衣,街上突然增加了許多顏色,像多少道長虹散落在人間。
清道夫們加緊的工作,不住的往道路上潑灑清水,可是輕塵依舊往起飛揚,令人煩躁。
輕塵中卻又有那長長的柳枝,與輕巧好動的燕子,使人又不得不覺到爽快。
一種使人不知怎樣好的天氣,大家打著懶長的哈欠,疲倦而又痛快。
秧歌,獅子,開路,五虎棍,和其他各樣的會,都陸續的往山上去。
敲著鑼鼓,挑著箱籠,打著杏黃旗,一當兒跟著一當兒,給全城一些異常的激動,給人們一些渺茫而又親切的感觸,給空氣中留下些聲響與埃塵。
赴會的,看會的,都感到一些熱情,虔誠,與興奮。
亂世的熱鬧來自迷信,愚人的安慰只有自欺。
這些色彩,這些聲音,滿天的晴雲,一街的塵土,教人們有了精神,有了事作:上山的上山,逛廟的逛廟,看花的看花……至不濟的還可以在街旁看看熱鬧,念兩聲佛。
天這麼一熱,似乎把故都的春夢喚醒,到處可以遊玩,人人想起點事作,溫度催著花草果木與人間享樂一齊往上增長。
南北海里的綠柳新蒲,招引來吹著口琴的少年,男男女女把小船放到柳陰下,或盪在嫩荷間,口裡吹著情歌,眉眼也會接吻。
公園裡的牡丹芍藥,邀來騷人雅士,緩步徘徊,搖著名貴的紙扇;走乏了,便在紅牆前,綠松下,飲幾杯足以引起閒愁的清茶,偷眼看著來往的大家閨秀與南北名花。
就是那向來冷靜的地方,也被和風晴日送來遊人,正如送來蝴蝶。
崇效寺的牡丹,陶然亭的綠葦,天然博物院的桑林與水稻,都引來人聲傘影;甚至於天壇,孔廟,與雍和宮,也在嚴肅中微微有些熱鬧。
好遠行的與學生們,到西山去,到溫泉去,到頤和園去,去旅行,去亂跑,去採集,去在山石上亂畫些字跡。
寒苦的人們也有地方去,護國寺,隆福寺,白塔寺,土地廟,花兒市,都比往日熱鬧:各種的草花都鮮艷的擺在路旁,一兩個銅板就可以把「美」帶到家中去。
豆汁攤上,鹹菜鮮麗得像朵大花,尖端上擺著焦紅的辣椒。
雞子兒正便宜,炸蛋角焦黃稀嫩的惹人咽著唾液。
天橋就更火熾,新席造起的茶棚,一座挨著一座,潔白的桌布,與妖艷的歌女,遙對著天壇牆頭上的老松。
鑼鼓的聲音延長到七八小時,天氣的爽燥使鑼鼓特別的輕脆,擊亂了人心。
妓女們容易打扮了,一件花洋布單衣便可以漂亮的擺出去,而且顯明的露出身上的曲線。
好清靜的人們也有了去處,積水灘前,萬壽寺外,東郊的窯坑,西郊的白石橋,都可以垂釣,小魚時時碰得嫩葦微微的動。
釣完魚,野茶館裡的豬頭肉,滷煮豆腐,白干酒與鹽水豆兒,也能使人醉飽;然後提著釣竿與小魚,沿著柳岸,踏著夕陽,從容的進入那古老的城門。
到處好玩,到處熱鬧,到處有聲有色。
夏初的一陣暴熱像一道神符,使這老城處處帶著魔力。
它不管死亡,不管禍患,不管困苦,到時候它就施展出它的力量,把百萬的人心都催眠過去,作夢似的唱著它的讚美詩。
它污濁,它美麗,它衰老,它活潑,它雜亂,它安閒,它可愛,它是偉大的夏初的北平。
正是在這個時節,人們才盼著有些足以解悶的新聞,足以念兩三遍而不厭煩的新聞,足以讀完報而可以親身去看到的新聞,天是這麼長而晴爽啊!
這樣的新聞來了!電車剛由廠里開出來,賣報的小兒已扯開尖嗓四下里追著人喊:「槍斃阮明的新聞,九點鐘遊街的新聞!」
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又一個銅板,都被小黑手接了去。
電車上,鋪戶中,行人的手裡,一張一張的全說的是阮明:阮明的像片,阮明的歷史,阮明的訪問記,大字小字,插圖說明,整頁的都是阮明。
阮明在電車上,在行人的眼裡,在交談者的口中,老城裡似乎已沒有了別人,只有阮明;阮明今天遊街,今日被槍斃!有價值的新聞,理想的新聞,不但口中說著阮明,待一會兒還可看見他。
婦女們趕著打扮;老人們早早的就出去,唯恐腿腳慢,落在後邊;連上學的小孩們也想逃半天學,去見識見識。
到八點半鐘,街上已滿了人,興奮,希冀,擁擠,喧囂,等著看這活的新聞。
車夫們忘了張羅買賣,鋪子裡亂了規矩,小販們懶得吆喝,都期待著囚車與阮明。
歷史中曾有過黃巢,張獻忠,太平天國的民族,會挨殺,也愛看殺人。
槍斃似乎太簡單,他們愛聽凌遲,砍頭,剝皮,活埋,聽著像吃了冰激凌似的,痛快得微微的哆嗦。
可是這一回,槍斃之外,還饒著一段遊街,他們幾乎要感謝那出這樣主意的人,使他們會看到一個半死的人捆在車上,熱鬧他們的眼睛;即使自己不是監斬官,可也差不多了。
這些人的心中沒有好歹,不懂得善惡,辨不清是非,他們死攥著一些禮教,願被稱為文明人;他們卻愛看千刀萬剮他們的同類,像小兒割宰一隻小狗那麼殘忍與痛快。
一朝權到手,他們之中的任何人也會去屠城,把婦人的乳與腳割下堆成小山,這是他們的快舉。
他們沒得到這個威權,就不妨先多看些殺豬宰羊與殺人,過一點癮。
連這個要是也摸不著看,他們會對個孩子也罵千刀殺,萬刀殺,解解心中的惡氣。
響晴的藍天,東邊高高的一輪紅日,幾陣小東風,路旁的柳條微微擺動。
東便道上有一大塊陰影,擠滿了人:老幼男女,丑俊胖瘦,有的打扮得漂亮近時,有的只穿著小褂,都談笑著,盼望著,時時向南或向北探探頭。
一人探頭,大家便跟著,心中一齊跳得快了些。
這樣,越來越往前擁,人群漸漸擠到馬路邊上,成了一座肉壁,只有高低不齊的人頭亂動。
巡警成隊的出來維持秩序,他們攔阻,他們叱呼,他們有時也抓出個泥塊似的孩子砸巴兩拳,招得大家哈哈的歡笑。
等著,耐心的等著,腿已立酸,還不肯空空回去;前頭的不肯走,後面新來的便往前擁,起了爭執,手腳不動,專憑嘴戰,彼此詬罵,大家喊好。
孩子不耐煩了,被大人打了耳光;扒手們得了手,失了東西的破口大罵。
喧囂,叫鬧,吵成一片,誰也不肯動,人越增多,越不肯動,表示一致的喜歡看那半死的囚徒。
忽然,大家安靜了,遠遠的來了一隊武裝的警察。
「來了!」
有人喊了聲。
緊跟著人聲嘈亂起來,整群的人像機器似的一齊向前擁了一寸,又一寸,來了!來了!眼睛全發了光,嘴裡都說著些什麼,一片人聲,整街的汗臭,禮教之邦的人民熱烈的愛看殺人呀。
阮明是個小矮個兒,倒捆著手,在車上坐著,像個害病的小猴子;低著頭,背後插著二尺多長的白招子。
人聲就像海潮般的前浪催著後浪,大家都撇著點嘴批評,都有些失望:就是這麼個小猴子呀!就這麼稀鬆沒勁呀!低著頭,臉煞白,就這麼一聲不響呀!有的人想起主意,要逗他一逗:「哥兒們,給他喊個好兒呀!」
緊跟著,四面八方全喊了「好!」
像給戲台上的坤伶喝彩似的,輕蔑的,惡意的,討人嫌的,喊著。
阮明還是不出聲,連頭也沒抬一抬。
有的人真急了,真看不上這樣軟的囚犯,擠到馬路邊上呸呸的啐了他幾口。
阮明還是不動,沒有任何的表現。
大家越看越沒勁,也越捨不得走開;萬一他忽然說出句:「再過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呢?
萬一他要向酒店索要兩壺白干,一碟醬肉呢?
誰也不肯動,看他到底怎樣。
車過去了,還得跟著,他現在沒什麼表現,焉知道他到單牌樓不緩過氣來而高唱幾句《四郎探母》呢?
跟著!有的一直跟到天橋;雖然他始終沒作出使人佩服與滿意的事,可是人們眼瞧著他吃了槍彈,到底可以算不虛此行。
在這麼熱鬧的時節,祥子獨自低著頭在德勝門城根慢慢的走。
走到積水灘,他四下看了看。
沒有人,他慢慢的,輕手躡腳的往湖邊上去。
走到湖邊,找了棵老樹,背倚著樹幹,站了一會兒。
聽著四外並沒有人聲,他輕輕的坐下。
葦葉微動,或一隻小鳥忽然叫了一聲,使他急忙立起來,頭上見了汗。
他聽,他看,四下里並沒有動靜,他又慢慢的坐下。
這麼好幾次,他開始看慣了葦葉的微動,聽慣了鳥鳴,決定不再驚慌。
呆呆的看著湖外的水溝里,一些小魚,眼睛亮得像些小珠,忽聚忽散,忽來忽去;有時候頭頂著一片嫩萍,有時候口中吐出一些泡沫。
靠溝邊,一些已長出腿的蝌蚪,直著身兒,擺動那黑而大的頭。
水忽然流得快一些,把小魚與蝌蚪都沖走,尾巴歪歪著順流而下,可是隨著水也又來了一群,掙扎著想要停住。
一個水蠍極快的跑過去。
水流漸漸的穩定,小魚又結成了隊,張開小口去啃一個浮著的綠葉,或一段小草。
稍大些的魚藏在深處,偶爾一露背兒,忙著轉身下去,給水面留下個旋渦與一些碎紋。
翠鳥像箭似的由水面上擦過去,小魚大魚都不見了,水上只剩下浮萍。
祥子呆呆的看著這些,似乎看見,又似乎沒看見,無心中的拾起塊小石,投在水裡,濺起些水花,擊散了許多浮萍,他猛的一驚,嚇得又要立起來。
坐了許久,他偷偷的用那隻大的黑手向腰間摸了摸。
點點頭,手停在那裡;待了會,手中拿出一落兒鈔票,數了數,又極慎重的藏回原處。
他的心完全為那點錢而活動著:怎樣花費了它,怎樣不教別人知道,怎樣既能享受而又安全。
他已不是為自己思索,他已成為錢的附屬物,一切要聽它的支配。
這點錢的來頭已經決定了它的去路。
這樣的錢不能光明正大的花出去。
這點錢,與拿著它們的人,都不敢見陽光。
人們都在街上看阮明,祥子藏在那清靜的城根,設法要到更清靜更黑暗的地方去。
他不敢再在街市上走,因為他賣了阮明。
就是獨自對著靜靜的流水,背靠著無人跡的城根,他也不敢抬頭,仿佛有個鬼影老追隨著他。
在天橋倒在血跡中的阮明,在祥子心中活著,在他腰間的一些鈔票中活著。
他並不後悔,只是怕,怕那個無處無時不緊跟著他的鬼。
阮明作了官以後,頗享受了一些他以前看作應該打倒的事。
錢會把人引進惡劣的社會中去,把高尚的理想撇開,而甘心走入地獄中去。
他穿上華美的洋服,去嫖,去賭,甚至於吸上口鴉片。
當良心發現的時候,他以為這是萬惡的社會陷害他,而不完全是自己的過錯;他承認他的行為不對,可是歸罪於社會的引誘力太大,他沒法抵抗。
一來二去,他的錢不夠用了,他又想起那些激烈的思想,但是不為執行這些思想而振作;他想利用思想換點錢來。
把思想變成金錢,正如同在讀書的時候想拿對教員的交往白白的得到及格的分數。
懶人的思想不能和人格並立,一切可以換作金錢的都早晚必被賣出去。
他受了津貼。
急於宣傳革命的機關,不能極謹慎的選擇戰士,願意投來的都是同志。
但是,受津貼的人多少得有些成績,不管用什麼手段作出的成績;機關里要的是報告。
阮明不能只拿錢不作些事。
他參加了組織洋車夫的工作。
祥子呢,已是作搖旗吶喊的老行家;因此,阮明認識了祥子。
阮明為錢,出賣思想;祥子為錢,接受思想。
阮明知道,遇必要的時候,可以犧牲了祥子。
祥子並沒作過這樣的打算,可是到時候就這麼作了——出賣了阮明。
為金錢而工作的,怕遇到更多的金錢;忠誠不立在金錢上。
阮明相信自己的思想,以思想的激烈原諒自己一切的惡劣行為。
祥子聽著阮明所說的,十分有理,可是看阮明的享受也十分可羨慕——「我要有更多的錢,我也會快樂幾天!跟姓阮的一樣!」
金錢減低了阮明的人格,金錢閃花了祥子的眼睛。
他把阮明賣了六十塊錢。
阮明要的是群眾的力量,祥子要的是更多的——像阮明那樣的——享受。
阮明的血灑在津貼上,祥子把鈔票塞在了腰間。
一直坐到太陽平西,湖上的蒲葦與柳樹都掛上些金紅的光閃,祥子才立起來,順著城根往西走。
騙錢,他已作慣;出賣人命,這是頭一遭。
何況他聽阮明所說的還十分有理呢!城根的空曠,與城牆的高峻,教他越走越怕。
偶爾看見垃圾堆上有幾個老鴉,他都想繞著走開,恐怕驚起它們,給他幾聲不祥的啼叫。
走到了西城根,他加緊了腳步,一條偷吃了東西的狗似的,他溜出了西直門。
晚上能有人陪伴著他,使他麻醉,使他不怕,是理想的去處;白房子是這樣的理想地方。
入了秋,祥子的病已不允許他再拉車,祥子的信用已喪失得賃不出車來。
他作了小店的照顧主兒。
夜間,有兩個銅板,便可以在店中躺下。
白天,他去作些只能使他喝碗粥的勞作。
他不能在街上去乞討,那麼大的個子,沒有人肯對他發善心。
他不會在身上作些彩,去到廟會上乞錢,因為沒受過傳授,不曉得怎麼把他身上的瘡化裝成動人的不幸。
作賊,他也沒那套本事,賊人也有團體與門路啊。
只有他自己會給自己掙飯吃,沒有任何別的依賴與援助。
他為自己努力,也為自己完成了死亡。
他等著吸那最後的一口氣,他是個還有口氣的死鬼,個人主義是他的靈魂。
這個靈魂將隨著他的身體一齊爛化在泥土中。
北平自從被封為故都,它的排場,手藝,吃食,言語,巡警……已慢慢的向四外流動,去找那與天子有同樣威嚴的人和財力的地方去助威。
那洋化的青島也有了北平的涮羊肉;那熱鬧的天津在半夜裡也可以聽到低悲的「硬面——餑餑」;在上海,在漢口,在南京,也都有了說京話的巡警與差役,吃著芝麻醬燒餅;香片茶會由南而北,在北平經過雙熏再往南方去;連抬槓的槓夫也有時坐上火車到天津或南京去抬那高官貴人的棺材。
北平本身可是漸漸的失去原有的排場,點心鋪中過了九月九還可以買到花糕,賣元宵的也許在秋天就下了市,那二三百年的老鋪戶也忽然想起作周年紀念,藉此好散出大減價的傳單……經濟的壓迫使排場去另找去路,體面當不了飯吃。
不過,紅白事情在大體上還保存著舊有的儀式與氣派,婚喪嫁娶仿佛到底值得注意,而多少要些排場。
婚喪事的執事,響器,喜轎與官罩,到底還不是任何都市所能趕上的。
出殯用的松鶴松獅,紙紮的人物轎馬,娶親用的全份執事,與二十四個響器,依舊在街市上顯出官派大樣,使人想到那太平年代的繁華與氣度。
祥子的生活多半仗著這種殘存的儀式與規矩。
有結婚的,他替人家打著旗傘;有出殯的,他替人家舉著花圈輓聯;他不喜,也不哭,他只為那十幾個銅子,陪著人家遊街。
穿上槓房或喜轎鋪所預備的綠衣或藍袍,戴上那不合適的黑帽,他暫時能把一身的破布遮住,稍微體面一些。
遇上那大戶人家辦事,教一干人等都剃頭穿靴子,他便有了機會使頭上腳下都乾淨利落一回。
髒病使他邁不開步,正好舉著面旗,或兩條輓聯,在馬路邊上緩緩的蹭。
可是,連作這點事,他也不算個好手。
他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既沒從洋車上成家立業,什麼事都隨著他的希望變成了「那麼回事」。
他那麼大的個子,偏爭著去打一面飛虎旗,或一對短窄的輓聯;那較重的紅傘與肅靜牌等等,他都不肯去動。
和個老人,小孩,甚於至婦女,他也會去爭競。
他不肯吃一點虧。
打著那麼個小東西,他低著頭,彎著背,口中叼著個由路上拾來的菸捲頭兒,有氣無力的慢慢的蹭。
大家立定,他也許還走;大家已走,他也許多站一會兒;他似乎聽不見那施號發令的鑼聲。
他更永遠不看前後的距離停勻不停勻,左右的隊列整齊不整齊,他走他的,低著頭像作著個夢,又像思索著點高深的道理。
那穿紅衣的鑼夫,與拿著綢旗的催押執事,幾乎把所有的村話都向他罵去:「孫子!我說你呢,駱駝!你他媽的看齊!」
他似乎還沒有聽見。
打鑼的過去給了他一鑼錘,他翻了翻眼,朦朧的向四外看一下。
沒管打鑼的說了什麼,他留神的在地上找,看有沒有值得拾起來的菸頭兒。
體面的,要強的,好夢想的,利己的,個人的,健壯的,偉大的,祥子,不知陪著人家送了多少回殯;不知道何時何地會埋起他自己來,埋起這墮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會病胎里的產兒,個人主義的末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