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駝祥子4
駱駝祥子4
十六
閒到元宵節,祥子沒法再忍下去了。
虎妞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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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羅著煮元宵,包餃子,白天逛廟,晚上逛燈。
她不許祥子有任何主張,可是老不缺著他的嘴,變法兒給他買些作些新鮮的東西吃。
大雜院裡有七八戶人家,多數的都住著一間房;一間房裡有的住著老少七八口。
這些人有的拉車,有的作小買賣,有的當巡警,有的當僕人。
各人有各人的事,誰也沒個空閒,連小孩子們也都提著小筐,早晨去打粥,下午去拾煤核。
只有那頂小的孩子才把屁股凍得通紅的在院裡玩耍或打架。
爐灰塵土髒水就都倒在院中,沒人顧得去打掃,院子當中間兒凍滿了冰,大孩子拾煤核回來拿這當作冰場,嚷鬧著打冰出溜玩。
頂苦的是那些老人與婦女。
老人們無衣無食,躺在冰涼的炕上,乾等著年輕的掙來一點錢,好喝碗粥,年輕賣力氣的也許掙得來錢,也許空手回來,回來還要發脾氣,找著縫兒吵嘴。
老人們空著肚子得拿眼淚當作水,咽到肚中去。
那些婦人們,既得顧著老的,又得顧著小的,還得敷衍年輕掙錢的男人。
她們懷著孕也得照常操作,只吃著窩窩頭與白薯粥;不,不但要照常工作,還得去打粥,兜攬些活計——幸而老少都吃飽了躺下,她們得抱著個小煤油燈給人家洗,作,縫縫補補。
屋子是那么小,牆是那麼破,冷風從這面的牆縫鑽進來,一直的從那面出去,把所有的一點暖氣都帶了走。
她們的身上只掛著些破布,肚子盛著一碗或半碗粥,或者還有個六七個月的胎。
她們得工作,得先盡著老的少的吃飽。
她們渾身都是病,不到三十歲已脫了頭髮,可是一時一刻不能閒著,從病中走到死亡;死了,棺材得去向「善人」們募化。
那些姑娘們,十六七歲了,沒有褲子,只能圍著塊什麼破東西在屋中——天然的監獄——幫著母親作事,趕活。
要到茅房去,她們得看準了院中無人才敢賊也似的往外跑;一冬天,她們沒有見過太陽與青天。
那長得醜的,將來承襲她們媽媽的一切;那長得有個模樣的,連自己也知道,早晚是被父母賣出,「享福去」!
就是在個這樣的雜院裡,虎妞覺得很得意。
她是唯一的有吃有穿,不用著急,而且可以走走逛逛的人。
她高揚著臉,出來進去,既覺出自己的優越,並且怕別人沾惹她,她不理那群苦人。
來到這裡作小買賣的,幾乎都是賣那頂賤的東西,什麼刮骨肉,凍白菜,生豆汁,驢馬肉,都來這裡找照顧主。
自從虎妞搬來,什麼賣羊頭肉的,熏魚的,硬面餑餑的,滷煮炸豆腐的,也在門前吆喊兩聲。
她端著碗,揚著臉,往屋裡端這些零食,小孩子們都把鐵條似的手指伸在口裡看著她,仿佛她是個什麼公主似的。
她是來享受,她不能,不肯,也不願,看別人的苦處。
祥子第一看不上她的舉動,他是窮小子出身,曉得什麼叫困苦。
他不願吃那些零七八碎的東西,可惜那些錢。
第二,更使他難堪的,是他琢磨出點意思來:她不許他去拉車,而每天好菜好飯的養著他,正好像養肥了牛好往外擠牛奶!他完全變成了她的玩藝兒。
他看見過:街上的一條瘦老的母狗,當跑腿的時候,也選個肥壯的男狗。
想起這個,他不但是厭惡這種生活,而且為自己擔心。
他曉得一個賣力氣的漢子應當怎樣保護身體,身體是一切。
假若這麼活下去,他會有一天成為一個干骨頭架子,還是這麼大,而膛兒里全是空的。
他哆嗦起來。
打算要命,他得馬上去拉車,出去跑,跑一天,回來倒頭就睡,人事不知;不吃她的好東西,也就不伺候著她玩。
他決定這麼辦,不能再讓步;她願出錢買車呢,好;她不願意,他會去賃車拉。
一聲沒出,他想好就去賃車了。
十七那天,他開始去拉車,賃的是「整天兒」。
拉過兩個較長的買賣,他覺出點以前未曾有過的毛病,腿肚子發緊,胯骨軸兒發酸。
他曉得自己的病源在哪裡,可是為安慰自己,他以為這大概也許因為二十多天沒拉車,把腿撂生了;跑過幾趟來,把腿蹓開,或者也就沒事了。
又拉上個買賣,這回是幫兒車,四輛一同走。
抄起車把來,大家都讓一個四十多歲的高個子在前頭走。
高個子笑了笑,依了實,他知道那三輛車都比他自己「棒」。
他可是賣了力氣,雖然明知跑不過後面的三個小伙子,可是不肯倚老賣老。
跑出一里多地,後面誇了他句:「怎麼著,要勁兒嗎?
還真不離!」
他喘著答了句:「跟你們哥兒們走車,慢了還行?」
他的確跑得不慢,連祥子也得掏七八成勁兒才跟得上他。
他的跑法可不好看:高個子,他塌不下腰去,腰和背似乎是塊整的木板,所以他的全身得整個的往前撲著;身子向前,手就顯著靠後;不像跑,而像是拉著點東西往前鑽。
腰死板,他的胯骨便非活動不可;腳幾乎是拉拉在地上,加緊的往前扭。
扭著真不慢,可是看著就知道他極費力。
到拐彎抹角的地方,他整著身子硬拐,大家都替他攥著把汗;他老像是只管身子往前鑽,而不管車過得去過不去。
拉到了,他的汗劈嗒啪嗒的從鼻尖上,耳朵唇上,一勁兒往下滴嗒。
放下車,他趕緊直了直腰,咧了咧嘴。
接錢的時候,手都哆嗦得要拿不住東西似的。
在一塊兒走過一趟車便算朋友,他們四個人把車放在了一處。
祥子們擦擦汗,就照舊說笑了。
那個高個子獨自蹓了半天,干嗽了一大陣,吐出許多白沫子來,才似乎緩過點兒來,開始跟他們說話兒:
「完了!還有那個心哪;腰,腿,全不給勁嘍!無論怎麼提腰,腿抬不起來;干著急!」
「剛才那兩步就不離,你當是慢哪!」
一個二十多歲矮身量的小伙子接過來:「不屈心,我們三個都夠棒的,誰沒出汗?」
高個子有點得意,可又慚愧似的,嘆了口氣。
「就說你這個跑法,差不離的還真得教你給撅撅:比下去了,比輸了。
了,你信不信?」
另一個小伙子說。
「歲數了,不是說著玩的。」
高個子微笑著,搖了搖頭:「也還不都在乎歲數,哥兒們!我告訴你一句真的,干咱們這行兒的,別成家,真的!」
看大家都把耳朵遞過來,他放小了點聲兒:「一成家,黑天白日全不閒著,玩完!瞧瞧我的腰,整的,沒有一點活軟氣!還是別跑緊了,一咬牙就咳嗽,心口窩辣蒿蒿的!甭說了,干咱們這行兒的就得它媽的打一輩子光棍兒!連它媽的小家雀兒都一對一對兒的,不許咱們成家!還有一說,成家以後,一年一個孩子,我現在有五個了!全張著嘴等著吃!車份大,糧食貴,買賣苦,有什麼法兒呢!不如打一輩子光棍,犯了勁上白房子,長上楊梅大瘡,認命!一個人,死了就死了!這玩藝一成家,連大帶小,好幾口兒,死了也不能閉眼!你說是不是?」
他問祥子。
祥子點了點頭,沒說出話來。
這陣兒,來了個座兒,那個矮子先講的價錢,可是他讓了,叫著高個子:「老大哥,你拉去吧!這玩藝家裡還有五個孩子呢!」
高個子笑了:「得,我再奔一趟!按說可沒有這麼辦的!得了,回頭好多帶回幾個餅子去!回頭見了,哥兒們!」
看著高個子走遠了,矮子自言自語地說:「混它媽的一輩子,連個媳婦都摸不著!人家它媽的宅門裡,一人摟著四五個娘們!」
「先甭提人家,」另個小伙子把話接過去。
「你瞧幹這個營生的,還真得留神,高個子沒說錯。
你就這麼說吧,成家為幹嗎?
能擺著當玩藝兒看?
不能!好,這就是樓子樓子:毛病。
!成天啃窩窩頭,兩氣夾攻,多麼棒的小伙子也得趴下!」
聽到這兒,祥子把車拉了起來,搭訕著說了句:「往南放放,這兒沒買賣。」
「回見!」
那兩個年輕的一齊說。
祥子仿佛沒有聽見。
一邊走一邊踢腿,胯骨軸的確還有點發酸!本想收車不拉了,可是簡直沒有回家的勇氣。
家裡的不是個老婆,而是個吸人血的妖精!
天已慢慢長起來,他又轉晃了兩三趟,才剛到五點來鍾。
他交了車,在茶館裡又耗了會兒。
喝了兩壺茶,他覺出餓來,決定在外面吃飽再回家。
吃了十二兩肉餅,一碗紅豆小米粥,一邊打著響嗝一邊慢慢往家走。
准知道家裡有個雷等著他呢,可是他很鎮定;他下了決心:不跟她吵,不跟她鬧,倒頭就睡,明天照舊出來拉車,她愛怎樣怎樣!
一進屋門,虎妞在外間屋裡坐著呢,看了他一眼,臉沉得要滴下水來。
祥子打算合合稀泥,把長臉一拉,招呼她一聲。
可是他不慣作這種事,他低著頭走進裡屋去。
她一聲沒響,小屋裡靜得像個深山古洞似的。
院中街坊的咳嗽,說話,小孩子哭,都聽得極真,又像是極遠,正似在山上聽到遠處的聲音。
倆人誰也不肯先說話,閉著嘴先後躺下了,像一對永不出聲的大龜似的。
睡醒一覺,虎妞說了話,語音帶出半惱半笑的意思:「你幹什麼去了?
整走了一天!」
「拉車去了!」
他似睡似醒的說,嗓子裡仿佛堵著點什麼。
「嘔!不出臭汗去,心裡痒痒,你個賤骨頭!我給你炒下的菜,你不回來吃,繞世界胡塞去舒服?
你別把我招翻了,我爸爸是光棍出身,我什麼事都作得出來!明天你敢再出去,我就上吊給你看看,我說得出來,就行得出來!」
「我不能閒著!」
「你不會找老頭子去?」
「不去!」
「真豪橫!」
祥子真掛了火,他不能還不說出心中的話,不能再忍:「拉車,買上自己的車,誰攔著我,我就走,永不回來了!」
「嗯——」她鼻中旋轉著這個聲兒,很長而曲折。
在這個聲音里,她表示出自傲與輕視祥子的意思來,可是心中也在那兒繞了個彎兒。
她知道祥子是個——雖然很老實——硬漢。
硬漢的話是向不說著玩的。
好容易捉到他,不能隨便的放手。
他是理想的人:老實,勤儉,壯實;以她的模樣年紀說,實在不易再得個這樣的寶貝。
能剛能柔才是本事,她得瀎泧瀎泧:念ma·sɑ,用手輕微地捋,這裡指懷柔籠絡。
他一把兒:「我也知道你是要強啊,可是你也得知道我是真疼你。
你要是不肯找老頭子去呢,這麼辦:我去找。
反正就是他的女兒,丟個臉也沒什麼的。」
「老頭要咱們,我也還得去拉車!」
祥子願把話說到了家。
虎妞半天沒言語。
她沒想到祥子會這麼聰明。
他的話雖然是這麼簡單,可是顯然的說出來他不再上她的套兒,他並不是個蠢驢。
因此,她才越覺得有點意思,她頗得用點心思才能攏得住這個急了也會尥蹶子尥蹶子:尥,讀liao。
尥蹶子,騾馬等跳起來用後腿向後踢。
的大人,或是大東西。
她不能太逼緊了,找這麼個大東西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她得松一把,緊一把,教他老逃不出她的手心兒去。
「好吧,你愛拉車,我也無法。
你得起誓,不能去拉包車,天天得回來;你瞧,我要是一天看不見你,我心裡就發慌!答應我,你天天晚上准早早的回來!」
祥子想起白天高個子的話!睜著眼看著黑暗,看見了一群拉車的,作小買賣的,賣苦力氣的,腰背塌不下去,拉拉著腿。
他將來也是那個樣。
可是他不便於再彆扭她,只要能拉車去,他已經算得到一次勝利。
「我老拉散座!」
他答應下來。
雖然她那麼說,她可是並不很熱心找劉四爺去。
父女們在平日自然也常拌嘴,但是現在的情形不同了,不能那麼三說兩說就一天雲霧散,因為她已經不算劉家的人。
出了嫁的女人跟娘家父母總多少疏遠一些。
她不敢直入公堂的回去。
萬一老頭子真翻臉不認人呢,她自管會鬧,他要是死不放手財產,她一點法兒也沒有。
就是有人在一旁調解著,到了無可如何的時候,也只能勸她回來,她有了自己的家。
祥子照常去拉車,她獨自在屋中走來走去,幾次三番的要穿好衣服找爸爸去,心想到而手懶得動。
她為了難。
為自己的舒服快樂,非回去不可;為自己的體面,以不去為是。
假若老頭子消了氣呢,她只要把祥子拉到人和廠去,自然會教他有事作,不必再拉車,而且穩穩噹噹的能把爸爸的事業拿過來。
她心中一亮。
假若老頭子硬到底呢?
她丟了臉,不,不但丟了臉,而且就得認頭作個車夫的老婆了;她,哼!和雜院裡那群婦女沒有任何分別了。
她心中忽然漆黑。
她幾乎後悔嫁了祥子,不管他多麼要強,爸爸不點頭,他一輩子是個拉車的。
想到這裡,她甚至想獨自回娘家,跟祥子一刀兩斷,不能為他而失去自己的一切。
繼而一想,跟著祥子的快活,又不是言語所能形容的。
她坐在炕頭上,呆呆的,渺茫的,追想婚後的快樂;全身像一朵大的紅花似的,香暖的在陽光下開開。
不,捨不得祥子。
任憑他去拉車,他去要飯,也得永遠跟著他。
看,看院裡那些婦女,她們要是能受,她也就能受。
散了,她不想到劉家去了。
祥子,自從離開人和廠,不肯再走西安門大街。
這兩天拉車,他總是出門就奔東城,省得西城到處是人和廠的車,遇見怪不好意思的。
這一天,可是,收車以後,他故意的由廠子門口過,不為別的,只想看一眼。
虎妞的話還在他心中,仿佛他要試驗試驗有沒有勇氣回到廠中來,假若虎妞能跟老頭子說好了的話;在回到廠子以前,先試試敢走這條街不敢。
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他老遠的就溜著廠子那邊,唯恐被熟人看見。
遠遠的看見了車門的燈光,他心中不知怎的覺得非常的難過。
想起自己初到這裡來的光景,想起虎妞的誘惑,想起壽日晚間那一場。
這些,都非常的清楚,像一些圖畫浮在眼前。
在這些圖畫之間,還另外有一些,清楚而簡短的夾在這幾張中間:西山,駱駝,曹宅,偵探……都分明的,可怕的,聯成一片。
這些圖畫是那麼清楚,他心中反倒覺得有些茫然,幾乎像真是看著幾張畫兒,而忘了自己也在裡邊。
及至想到自己與它們的關係,他的心亂起來,它們忽然上下左右的旋轉,零亂而迷糊,他無從想起到底為什麼自己應當受這些折磨委屈。
這些場面所占的時間似乎是很長,又似乎是很短,他鬧不清自己是該多大歲數了。
他只覺得自己,比起初到人和廠的時候來,老了許多許多。
那時候,他滿心都是希望;現在,一肚子都是憂慮。
不明白是為什麼,可是這些圖畫決不會欺騙他。
眼前就是人和廠了,他在街的那邊立住,呆呆的看著那盞極明亮的電燈。
看著看著,猛然心裡一動。
那燈下的四個金字——人和車廠——變了樣兒!他不識字,他可是記得頭一個字是什麼樣子:像兩根棍兒聯在一處,既不是個叉子,又沒作成個三角,那麼個簡單而奇怪的字。
由聲音找字,那大概就是「人」。
這個「人」改了樣兒,變成了「仁」——比「人」更奇怪的一個字。
他想不出什麼道理來。
再看東西間——他永遠不能忘了的兩間屋子——都沒有燈亮。
立得他自己都不耐煩了,他才低著頭往家走。
一邊走著一邊尋思,莫非人和廠倒出去了?
他得慢慢的去打聽,先不便對老婆說什麼。
回到家中,虎妞正在屋裡嗑瓜子兒解悶呢。
「又這麼晚!」
她的臉上沒有一點好氣兒。
「告訴你吧,這麼著下去我受不了!你一出去就是一天,我連窩兒不敢動,一院子窮鬼,怕丟了東西。
一天到晚連句話都沒地方說去,不行,我不是木頭人。
你想主意得了,這麼著不行!」
祥子一聲沒出。
「你說話呀!成心逗人家的火是怎麼著?
你有嘴沒有?
有嘴沒有?」
她的話越說越快,越脆,像一掛小炮似的連連的響。
祥子還是沒有話說。
「這麼著得了,」她真急了,可是又有點無可如何他的樣子,臉上既非哭,又非笑,那麼十分焦躁而無法儘量的發作。
「咱們買兩輛車賃出去,你在家裡吃車份兒行不行?
行不行?」
「兩輛車一天進上三毛錢,不夠吃的!賃出一輛,我自己拉一輛,湊合了!」
祥子說得很慢,可是很自然;聽說買車,他把什麼都忘了。
「那還不是一樣?
你還是不著家兒!」
「這麼著也行,」祥子的主意似乎都跟著車的問題而來,「把一輛賃出去,進個整天的份兒。
那一輛,我自己拉半天,再賃出半天去。
我要是拉白天,一早兒出去,三點鐘就回來;要拉晚兒呢,三點才出去,夜裡回來。
挺好!」
她點了點頭。
「等我想想吧,要是沒有再好的主意,就這麼辦啦。」
祥子心中很高興。
假若這個主意能實現,他算是又拉上了自己的車。
雖然是老婆給買的,可是慢慢的攢錢,自己還能再買車。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覺出來虎妞也有點好處,他居然向她笑了笑,一個天真的,發自內心的笑,仿佛把以前的困苦全一筆勾銷,而笑著換了個新的世界,像換一件衣服那麼容易,痛快!
十七
祥子慢慢地把人和廠的事打聽明白:劉四爺把一部分車賣出去,剩下的全倒給了西城有名的一家車主。
祥子能猜想得出,老頭子的歲數到了,沒有女兒幫他的忙,他弄不轉這個營業,所以乾脆把它收了,自己拿著錢去享福。
他到哪裡去了呢?
祥子可是沒有打聽出來。
對這個消息,他說不上是應當喜歡,還是不喜歡。
由自己的志向與豪橫說,劉四爺既決心棄捨了女兒,虎妞的計劃算是全盤落了空;他可以老老實實的去拉車掙飯吃,不依賴著任何人。
由劉四爺那點財產說呢,又實在有點可惜;誰知道劉老頭子怎麼把錢攘出去呢,他和虎妞連一個銅子也沒沾潤著。
可是,事已至此,他倒沒十分為它思索,更說不到動心。
他是這麼想,反正自己的力氣是自己的,自己肯賣力掙錢,吃飯是不成問題的。
他一點沒帶著感情,簡單地告訴了虎妞。
她可動了心。
聽到這個,她馬上看清楚了自己的將來——完了!什麼全完了!自己只好作一輩子車夫的老婆了!她永遠逃不出這個大雜院去!她想到爸爸會再娶上一個老婆,而決沒想到會這麼抖手一走。
假若老頭子真娶上個小老婆,虎妞會去爭財產,說不定還許聯絡好了繼母,而自己得點好處……主意有的是,只要老頭子老開著車廠子。
決沒想到老頭子會這麼堅決,這麼毒辣,把財產都變成現錢,偷偷的藏起去!原先跟他鬧翻,她以為不過是一種手段,必會不久便言歸於好,她曉得人和廠非有她不行;誰能想到老頭子會撒手了車廠子呢?
春已有了消息,樹枝上的鱗苞已顯著紅肥。
但在這個大雜院裡,春並不先到枝頭上,這裡沒有一棵花木。
在這裡,春風先把院中那塊冰吹得起了些小麻子坑兒,從穢土中吹出一些腥臊的氣味,把雞毛蒜皮與碎紙吹到牆角,打著小小的旋風。
雜院裡的人們,四時都有苦惱。
那老人們現在才敢出來曬曬暖;年輕的姑娘們到現在才把鼻尖上的煤污減去一點,露出點紅黃的皮膚來;那些婦女們才敢不甚慚愧的把孩子們趕到院中去玩玩;那些小孩子們才敢扯著張破紙當風箏,隨意的在院中跑,而不至把小黑手兒凍得裂開幾道口子。
但是,粥廠停了鍋,放賑的停了米,行善的停止了放錢;把苦人們仿佛都交給了春風與春光!正是春麥剛綠如小草,陳糧缺欠的時候,糧米照例的長了價錢。
天又加長,連老人們也不能老早的就躺下,去用夢欺騙著飢腸。
春到了人間,在這大雜院裡只增多了困難。
長老了的虱子——特別的厲害——有時爬到老人或小兒的棉花疙疸外,領略一點春光!
虎妞看著院中將化的冰,與那些破碎不堪的衣服,聞著那複雜而微有些熱氣的味道,聽著老人們的哀嘆與小兒哭叫,心中涼了半截。
在冬天,人都躲在屋裡,髒東西都凍在冰上;現在,人也出來,東西也顯了原形,連碎磚砌的牆都往下落土,似乎預備著到了雨天便塌倒。
滿院花花綠綠,開著窮惡的花,比冬天要更醜陋著好幾倍。
哼,單單是在這時候,她覺到她將永遠住在此地;她那點錢有花完的時候,而祥子不過是個拉車的!
教祥子看家,她上南苑去找姑媽,打聽老頭子的消息。
姑媽說四爺確是到她家來過一趟,大概是正月十二那天吧,一來是給她道謝,二來為告訴她,他打算上天津,或上海,玩玩去。
他說:混了一輩子而沒出過京門,到底算不了英雄,乘著還有口氣兒,去到各處見識見識。
再說,他自己也沒臉再在城裡混,因為自己的女兒給他丟了人。
姑媽的報告只是這一點,她的評斷就更簡單:老頭子也許真出了外,也許光這麼說說,而在什麼僻靜地方藏著呢;誰知道!
回到家,她一頭扎在炕上,門門的哭起來,一點虛偽狡詐也沒有的哭了一大陣,把眼泡都哭腫。
哭完,她抹著淚對祥子說:「好,你豪橫!都得隨著你了!我這一寶押錯了地方。
嫁雞隨雞,什麼也甭說了。
給你一百塊錢,你買車拉吧!」
在這裡,她留了個心眼:原本想買兩輛車,一輛讓祥子自拉,一輛賃出去。
現在她改了主意,只買一輛,教祥子去拉;其餘的錢還是在自己手中拿著。
錢在自己的手中,勢力才也在自己身上,她不肯都掏出來;萬一祥子——在把錢都買了車之後——變了心呢?
這不能不防備!再說呢,劉老頭子這樣一走,使她感到什麼也不可靠,明天的事誰也不能准知道,頂好是得樂且樂,手裡得有倆錢,愛吃口什麼就吃口,她一向是吃慣了零嘴的。
拿祥子掙來的——他是頭等的車夫——過日子,再有自己的那點錢墊補著自己零花,且先顧眼前歡吧。
錢有花完的那一天,人可是也不會永遠活著!嫁個拉車的——雖然是不得已——已經是委屈了自己,不能再天天手背朝下跟他要錢,而自己袋中沒一個銅子。
這個決定使她又快樂了點,雖然明知將來是不得了,可是目前總不會立刻就頭朝了下;仿佛是走到日落的時候,遠處已然暗淡,眼前可是還有些亮兒,就趁著亮兒多走幾步吧。
祥子沒和她爭辯,買一輛就好,只要是自己的車,一天好歹也能拉個六七毛錢,可以夠嚼穀。
不但沒有爭辯,他還覺得有些高興。
過去所受的辛苦,無非為是買上車。
現在能再買上,那還有什麼可說呢?
自然,一輛車而供給兩個人兒吃,是不會剩下錢的;這輛車有拉舊了的時候,而沒有再制買新車的預備,危險!可是,買車既是那麼不易,現在能買上也就該滿意了,何必想到那麼遠呢!
雜院裡的二強子正要賣車。
二強子在去年夏天把女兒小福子——十九歲——賣給了一個軍人。
賣了二百塊錢。
小福子走後,二強子頗闊氣了一陣,把當都贖出來,還另外作了幾件新衣,全家都穿得怪齊整的。
二強嫂是全院裡最矮最丑的婦人,嚵腦門,大腮幫,頭上沒有什麼頭髮,牙老露在外邊,臉上被雀斑占滿,看著令人噁心。
她也紅著眼皮,一邊哭著女兒,一邊穿上新藍大衫。
二強子的脾氣一向就暴,賣了女兒之後,常喝幾盅酒;酒後眼淚在眼圈裡,就特別的好找毛病。
二強嫂雖然穿上新大衫,也吃口飽飯,可是樂不抵苦,挨揍的次數比以前差不多增加了一倍。
二強子四十多了,打算不再去拉車。
於是買了副筐子,弄了個雜貨挑子,瓜果梨桃,花生菸捲,貨很齊全。
作了兩個月的買賣,粗粗的一摟帳,不但是賠,而且賠得很多。
拉慣了車,他不會對付買賣;拉車是一衝一撞的事,成就成,不成就拉倒;作小買賣得苦對付,他不會。
拉車的人曉得怎麼賒東西,所以他磨不開臉不許熟人們欠帳;欠下,可就不容易再要回來。
這樣,好照顧主兒拉不上,而與他交易的都貪著賒了不給,他沒法不賠錢。
賠了錢,他難過;難過就更多喝酒。
醉了,在外面時常和巡警們吵,在家裡拿老婆孩子殺氣。
得罪了巡警,打了老婆,都因為酒。
酒醒過來,他非常的後悔,苦痛。
再一想,這點錢是用女兒換來的,白白的這樣賠出去,而且還喝酒打人,他覺得自己不是人。
在這種時候,他能懊睡一天,把苦惱交給了夢。
他決定放棄了買賣,還去拉車,不能把那點錢全白白的糟踐了。
他買上了車。
在他醉了的時候,他一點情理不講。
在他清醒的時候,他頂愛體面。
因為愛體面,他往往擺起窮架子,事事都有個譜兒。
買了新車,身上也穿得很整齊,他覺得他是高等的車夫,他得喝好茶葉,拉體面的座兒。
他能在車口上,亮著自己的車,和身上的白褲褂,和大家談天,老不屑於張羅買賣。
他一會兒啪啪的用新藍布撣子抽抽車,一會兒跺跺自己的新白底雙臉鞋,一會兒眼看著鼻尖,立在車旁微笑,等著別人來誇獎他的車,然後就引起話頭,說上沒完。
他能這樣白「泡」一兩天。
及至他拉上了個好座兒,他的腿不給他的車與衣服作勁,跑不動!這個,又使他非常的難過。
一難過就想到女兒,只好去喝酒。
這麼樣,他的錢全白墊出去,只剩下那輛車。
在立冬前後吧,他又喝醉。
一進屋門,兩個兒子——一個十三,一個十一歲——就想往外躲。
這個招翻了他,給他們一人一腳。
二強嫂說了句什麼,他奔了她去,一腳踹在小肚子上,她躺在地上半天沒出聲。
兩個孩子急了,一個拿起煤鏟,一個抄起擀麵杖,和爸爸拚了命。
三個打在一團,七手八腳的又踩了二強嫂幾下。
街坊們過來,好容易把二強子按倒在炕上,兩個孩子抱著媽媽哭起來。
二強嫂醒了過來,可是始終不能再下地。
到臘月初三,她的呼吸停止了,穿著賣女兒時候作的藍大衫。
二強嫂的娘家不答應,非打官司不可。
經朋友們死勸活勸,娘家的人們才讓了步,二強子可也答應下好好的發送她,而且給她娘家人十五塊錢。
他把車押出去,押了六十塊錢。
轉過年來,他想出手那輛車,他沒有自己把它贖回來的希望。
在喝醉的時候,他倒想賣個兒子,但是絕沒人要。
他也曾找過小福子的丈夫,人家根本不承認他這麼個老丈人,別的話自然不必再說。
祥子曉得這輛車的歷史,不很喜歡要它,車多了去啦,何必單買這一輛,這輛不吉祥的車,這輛以女兒換來,而因打死老婆才出手的車!虎妞不這麼看,她想用八十出頭買過來,便宜!車才拉過半年來的,連皮帶的顏色還沒怎麼變,而且地道是西城的名廠德成家造的。
買輛七成新的,還不得個五六十塊嗎?
她捨不得這個便宜。
她也知道過了年不久,處處錢緊,二強子不會賣上大價兒,而又急等著用錢。
她親自去看了車,親自和二強子講了價,過了錢;祥子只好等著拉車,沒說什麼,也不便說什麼,錢既不是他自己的。
把車買好,他細細看了看,的確骨力硬棒。
可是他總覺得有點彆扭。
最使他不高興的是黑漆的車身,而配著一身白銅活,在二強子打這輛車的時候,原為黑白相映,顯著漂亮;祥子老覺得這有點喪氣,像穿孝似的。
他很想換一份套子,換上土黃或月白色兒的,或者足以減去一點素淨勁兒。
可是他沒和虎妞商議,省得又招她一頓閒話。
拉出這輛車去,大家都特別注意,有人竟自管它叫作「小寡婦」。
祥子心裡不痛快。
他變著法兒不去想它,可是車是一天到晚的跟著自己,他老毛毛咕咕的,似乎不知哪時就要出點岔兒。
有時候忽然想起二強子,和二強子的遭遇,他仿佛不是拉著輛車,而是拉著口棺材似的。
在這輛車上,他時時看見一些鬼影,仿佛是。
可是,自從拉上這輛車,並沒有出什麼錯兒,雖然他心中嘀嘀咕咕的不安。
天是越來越暖和了,脫了棉的,幾乎用不著袷衣,就可以穿單褲單褂了;北平沒有多少春天。
天長得幾乎使人不耐煩了,人人覺得睏倦。
祥子一清早就出去,轉轉到四五點鐘,已經覺得賣夠了力氣。
太陽可是還老高呢。
他不願再跑,可又不肯收車,猶疑不定的打著長而懶的哈欠。
天是這麼長,祥子若是覺得疲倦無聊,虎妞在家中就更寂寞。
冬天,她可以在爐旁取暖,聽著外邊的風聲,雖然苦悶,可是總還有點「不出去也好」的自慰。
現在,火爐搬到檐下,在屋裡簡直無事可作。
院裡又是那麼髒臭,連棵青草也沒有。
到街上去,又不放心街坊們,就是去買趟東西也得直去直來,不敢多散逛一會兒。
她好像圈在屋裡的一個蜜蜂,白白的看著外邊的陽光而飛不出去。
跟院裡的婦女們,她談不到一塊兒。
她們所說的是家長里短,而她是野調無腔的慣了,不愛說,也不愛聽這些個。
她們的委屈是由生活上的苦痛而來,每一件小事都可以引下淚來;她的委屈是一些對生活的不滿意,她無淚可落,而是想罵誰一頓,出出悶氣。
她與她們不能彼此了解,所以頂好各干各的,不必過話過話:說話、交談、溝通。
一直到了四月半,她才有了個伴兒。
二強子的女兒小福子回來了。
小福子的「人」是個軍官。
他到處都安一份很簡單的家,花個一百二百的弄個年輕的姑娘,再買份兒大號的鋪板與兩張椅子,便能快樂的過些日子。
等軍隊調遣到別處,他撒手一走,連人帶鋪板放在原處。
花這麼一百二百的,過一年半載,並不吃虧,單說縫縫洗洗衣服,作飯,等等的小事,要是雇個僕人,連吃帶掙的月間不也得花個十塊八塊的嗎?
這麼娶個姑娘呢,既是僕人,又能陪著睡覺,而且準保乾淨沒病。
高興呢,給她裁件花布大衫,塊兒多錢的事。
不高興呢,教她光眼子在家裡蹲著,她也沒什麼辦法。
等到他開了差呢,他一點也不可惜那份鋪板與一兩把椅子,因為欠下的兩個月房租得由她想法子給上,把鋪板什麼折賣了還許不夠還這筆帳的呢。
小福子就是把鋪板賣了,還上房租,只穿著件花洋布大衫,戴著一對銀耳環,回到家中來的。
二強子在賣了車以後,除了還上押款與利錢,還剩下二十來塊。
有時候他覺得是中年喪妻,非常的可憐;別人既不憐惜他,他就自己喝盅酒,喝口好東西,自憐自慰。
在這種時候,他仿佛跟錢有仇似的,拚命的亂花。
有時候他又以為更應當努力去拉車,好好的把兩個男孩拉扯大了,將來也好有點指望。
在這麼想到兒子的時候,他就嘎七馬八的買回一大堆食物,給他們倆吃。
看他倆狼吞虎咽的吃那些東西,他眼中含著淚,自言自語的說:「沒娘的孩子!苦命的孩子!爸爸去苦奔,奔的是孩子!我不屈心,我吃飽吃不飽不算一回事,得先讓孩子吃足!吃吧!你們長大成人別忘了我就得了!」
在這種時候,他的錢也不少花。
慢慢的二十來塊錢就全墊出去了。
沒了錢,再趕上他喝了酒,犯了脾氣,他一兩天不管孩子們吃了什麼。
孩子們無法,只好得自己去想主意弄幾個銅子,買點東西吃。
他們會給辦紅白事的去打執事,會去跟著土車拾些碎銅爛紙,有時候能買上幾個燒餅,有時候只能買一斤麥茬白薯,連皮帶須子都吞了下去,有時候倆人才有一個大銅子,只好買了落花生或鐵蠶豆,雖然不能擋飢,可是能多嚼一會兒。
小福子回來了,他們見著了親人,一人抱著她一條腿,沒有話可說,只流著淚向她笑。
媽媽沒有了,姐姐就是媽媽!
二強子對女兒回來,沒有什麼表示。
她回來,就多添了個吃飯的。
可是,看著兩個兒子那樣的歡喜,他也不能不承認家中應當有個女的,給大家作作飯,洗洗衣裳。
他不便於說什麼,走到哪兒算哪兒吧。
小福子長得不難看。
雖然原先很瘦小,可是自從跟了那個軍官以後,很長了些肉,個子也高了些。
圓臉,眉眼長得很勻調,沒有什麼特別出色的地方,可是結結實實的並不難看。
上唇很短,無論是要生氣,還是要笑,就先張了唇,露出些很白而齊整的牙來。
那個軍官就是特別愛她這些牙。
露出這些牙,她顯出一些呆傻沒主意的樣子,同時也仿佛有點嬌憨。
這點神氣使她——正如一切貧而不難看的姑娘——像花草似的,只要稍微有點香氣或顏色,就被人挑到市上去賣掉。
虎妞,一向不答理院中的人們,可是把小福子看成了朋友。
小福子第一是長得有點模樣,第二是還有件花洋布的長袍,第三是虎妞以為她既嫁過了軍官,總得算見過了世面,所以肯和她來往。
婦女們不容易交朋友,可是要交往就很快;沒有幾天,她倆已成了密友。
虎妞愛吃零食,每逢弄點瓜子兒之類的東西,總把小福子喊過來,一邊說笑,一邊吃著。
在說笑之中,小福子愚傻的露出白牙,告訴好多虎妞所沒聽過的事。
隨著軍官,她並沒享福,可是軍官高了興,也帶她吃回飯館,看看戲,所以她很有些事情說,說出來教虎妞羨慕。
她還有許多說不出口的事:在她,這是蹂躪;在虎妞,這是些享受。
虎妞央告著她說,她不好意思講,可是又不好意思拒絕。
她看過春宮,虎妞就沒看見過。
諸如此類的事,虎妞聽了一遍,還愛聽第二遍。
她把小福子看成個最可愛,最可羨慕,也值得嫉妒的人。
聽完那些,再看自己的模樣,年歲,與丈夫,她覺得這一輩子太委屈。
她沒有過青春,而將來也沒有什麼希望,現在呢,祥子又是那麼死磚頭似的一塊東西!越不滿意祥子,她就越愛小福子,小福子雖然是那麼窮,那麼可憐,可是在她眼中是個享過福,見過陣式的,就是馬上死了也不冤。
在她看,小福子就足代表女人所應有的享受。
小福子的困苦,虎妞好像沒有看見。
小福子什麼也沒有帶回來,她可是得——無論爸爸是怎樣的不要強——顧著兩個兄弟。
她哪兒去弄錢給他倆預備飯呢?
二強子喝醉,有了主意:「你要真心疼你的兄弟,你就有法兒掙錢養活他們!都指著我呀,我成天際去給人家當牲口,我得先吃飽;我能空著肚子跑嗎?
教我一個跟頭摔死,你看著可樂是怎著?
你閒著也是閒著,有現成的,不賣等什麼?」
看看醉貓似的爸爸,看看自己,看看兩個餓得像老鼠似的弟弟,小福子只剩了哭。
眼淚感動不了父親,眼淚不能餵飽了弟弟,她得拿出更實在的來。
為教弟弟們吃飽,她得賣了自己的肉。
摟著小弟弟,她的淚落在他的頭髮上,他說:「姐姐,我餓!」
姐姐!姐姐是塊肉,得給弟弟吃!
虎妞不但不安慰小福子,反倒願意幫她的忙:虎妞願意拿出點資本,教她打扮齊整,掙來錢再還給她。
虎妞願意借給她地方,因為她自己的屋子太髒,而虎妞的多少有個樣子,況且是兩間,大家都有個轉身的地方。
祥子白天既不會回來,虎妞樂得的幫忙朋友,而且可以多看些,多明白些,自己所缺乏的,想作也作不到的事。
每次小福子用房間,虎妞提出個條件,須給她兩毛錢。
朋友是朋友,事情是事情,為小福子的事,她得把屋子收拾得好好的,既須勞作,也得多花些錢,難道置買笤帚簸箕什麼的不得花錢麼?
兩毛錢絕不算多,因為彼此是朋友,所以才能這樣見情面。
小福子露出些牙來,淚落在肚子裡。
祥子什麼也不知道,可是他又睡不好覺了。
虎妞「成全」了小福子,也要在祥子身上找到失去了的青春。
十八
到了六月,大雜院裡在白天簡直沒什麼人聲。
孩子們抓早兒提著破筐去拾所能拾到的東西;到了九點,毒花花的太陽已要將他們的瘦脊背曬裂,只好拿回來所拾得的東西,吃些大人所能給他們的食物。
然後,大一點的要是能找到世界上最小的資本,便去連買帶拾,湊些冰核去賣。
若找不到這點資本,便結伴出城到護城河裡去洗澡,順手兒在車站上偷幾塊煤,或捉些蜻蜓與知了兒賣與那富貴人家的小兒。
那小些的,不敢往遠處跑,都到門外有樹的地方,拾槐蟲,挖「金鋼」金鋼:槐蟲的蛹。
什麼的去玩。
孩子都出去,男人也都出去,婦女們都赤了背在屋中,誰也不肯出來;不是怕難看,而是因為院中的地已經曬得燙腳。
直到太陽快落,男人與孩子們才陸續的回來,這時候院中有了牆影與一些涼風,而屋裡圈著一天的熱氣,像些火籠;大家都在院中坐著,等著婦女們作飯。
此刻,院中非常的熱鬧,好像是個沒有貨物的集市。
大家都受了一天的熱,紅著眼珠,沒有好脾氣;肚子又餓,更個個急叉白臉。
一句話不對路,有的便要打孩子,有的便要打老婆;即使打不起來,也罵個痛快。
這樣鬧哄,一直到大家都吃過飯。
小孩有的躺在院中便睡去,有的到街上去撒歡。
大人們吃飯之後,脾氣和平了許多,愛說話的才三五成團,說起一天的辛苦。
那吃不上飯的,當已無處去當,賣已無處去賣——即使有東西可當或賣——因為天色已黑上來。
男的不管屋中怎樣的熱,一頭扎在炕上,一聲不出,也許大聲的叫罵。
女的含著淚向大家去通融,不定碰多少釘子,才借到一張二十枚的破紙票。
攥著這張寶貝票子,她出去弄點雜合面來,勾一鍋粥給大家吃。
虎妞與小福子不在這個生活秩序中。
虎妞有了孕,這回是真的。
祥子清早就出去,她總得到八九點鐘才起來;懷孕不宜多運動是傳統的錯謬信仰,虎妞既相信這個,而且要藉此表示出一些身分:大家都得早早的起來操作,唯有她可以安閒自在的愛躺到什麼時候就躺到什麼時候。
到了晚上,她拿著個小板凳到街門外有風的地方去坐著,直到院中的人差不多都睡了才進來,她不屑於和大家閒談。
小福子也起得晚,可是她另有理由。
她怕院中那些男人們斜著眼看她,所以等他們都走淨,才敢出屋門。
白天,她不是找虎妞來,便是出去走走,因為她的GG便是她自己。
晚上,為躲著院中人的注目,她又出去在街上轉,約摸著大家都躺下,她才偷偷的溜進來。
在男人里,祥子與二強子是例外。
祥子怕進這個大院,更怕往屋裡走。
院裡眾人的窮說,使他心裡鬧得慌,他願意找個清靜的地方獨自坐著。
屋裡呢,他越來越覺得虎妞像個母老虎。
小屋裡是那麼熱,憋氣,再添上那個老虎,他一進去就仿佛要出不來氣。
前些日子,他沒法不早回來,為是省得虎妞吵嚷著跟他鬧。
近來,有小福子作伴兒,她不甚管束他了,他就晚回來一些。
二強子呢,近來幾乎不大回家來了。
他曉得女兒的營業,沒臉進那個街門。
但是他沒法攔阻她,他知道自己沒力量養活著兒女們。
他只好不再回來,作為眼不見心不煩。
有時候他恨女兒,假若小福子是個男的,管保不用這樣出醜;既是個女胎,幹嗎投到他這裡來!有時候他可憐女兒,女兒是賣身養著兩個弟弟!恨吧疼吧,他沒辦法。
趕到他喝了酒,而手裡沒了錢,他不恨了,也不可憐了,他回來跟她要錢。
在這種時候,他看女兒是個會掙錢的東西,他是作爸爸的,跟她要錢是名正言順。
這時候他也想起體面來:大家不是輕看小福子嗎,她的爸爸也沒饒了她呀,他逼著她拿錢,而且罵罵咧咧,似乎是罵給大家聽——二強子沒有錯兒,小福子天生的不要臉。
他吵,小福子連大氣也不出。
倒是虎妞一半罵一半勸,把他對付走,自然他手裡得多少拿去點錢。
這種錢只許他再去喝酒,因為他要是清醒著看見它們,他就會去跳河或上吊。
六月十五那天,天熱得發了狂。
太陽剛一出來,地上已像下了火。
一些似雲非雲,似霧非霧的灰氣低低的浮在空中,使人覺得憋氣。
一點風也沒有。
祥子在院中看了看那灰紅的天,打算去拉晚兒——過下午四點再出去;假若掙不上錢的話,他可以一直拉到天亮:夜間無論怎樣也比白天好受一些。
虎妞催著他出去,怕他在家裡礙事,萬一小福子拉來個客人呢。
「你當在家裡就好受哪?
屋子裡一到晌午連牆都是燙的!」
他一聲沒出,喝了瓢涼水,走了出去。
街上的柳樹,像病了似的,葉子掛著層灰土在枝上打著卷;枝條一動也懶得動的,無精打采的低垂著。
馬路上一個水點也沒有,乾巴巴的發著些白光。
便道上塵土飛起多高,與天上的灰氣聯接起來,結成一片毒惡的灰沙陣,燙著行人的臉。
處處乾燥,處處燙手,處處憋悶,整個的老城像燒透的磚窯,使人喘不出氣。
狗趴在地上吐出紅舌頭,騾馬的鼻孔張得特別的大,小販們不敢吆喝,柏油路化開;甚至於鋪戶門前的銅牌也好像要被曬化。
街上異常的清靜,只有銅鐵鋪里發出使人焦躁的一些單調的叮叮噹噹。
拉車的人們,明知不活動便沒有飯吃,也懶得去張羅買賣:有的把車放在有些陰涼的地方,支起車棚,坐在車上打盹;有的鑽進小茶館去喝茶;有的根本沒拉出車來,而來到街上看看,看看有沒有出車的可能。
那些拉著買賣的,即使是最漂亮的小伙子,也居然甘於丟臉,不敢再跑,只低著頭慢慢的走。
每一個井台都成了他們的救星,不管剛拉了幾步,見井就奔過去;趕不上新汲的水,便和驢馬們同在水槽里灌一大氣。
還有的,因為中了暑,或是發痧,走著走著,一頭栽在地上,永不起來。
連祥子都有些膽怯了!拉著空車走了幾步,他覺出由臉到腳都被熱氣圍著,連手背上都流了汗。
可是,見了座兒,他還想拉,以為跑起來也許倒能有點風。
他拉上了個買賣,把車拉起來,他才曉得天氣的厲害已經到了不允許任何人工作的程度。
一跑,便喘不過氣來,而且嘴唇發焦,明知心裡不渴,也見水就想喝。
不跑呢,那毒花花的太陽把手和脊背都要曬裂。
好歹的拉到了地方,他的褲褂全裹在了身上。
拿起芭蕉扇搧搧,沒用,風是熱的。
他已經不知喝了幾氣涼水,可是又跑到茶館去。
兩壺熱茶喝下去,他心裡安靜了些。
茶由口中進去,汗馬上由身上出來,好像身上已是空膛的,不會再藏儲一點水分。
他不敢再動了。
坐了好久,他心中膩煩了。
既不敢出去,又沒事可作,他覺得天氣仿佛成心跟他過不去。
不,他不能服軟。
他拉車不止一天了,夏天這也不是頭一遭,他不能就這麼白白的「泡」一天。
想出去,可是腿真懶得動,身上非常的軟,好像洗澡沒洗痛快那樣,汗雖出了不少,而心裡還不暢快。
又坐了會兒,他再也坐不住了,反正坐著也是出汗,不如爽性出去試試。
一出來,才曉得自己的錯誤。
天上那層灰氣已散,不甚憋悶了,可是陽光也更厲害了許多:沒人敢抬頭看太陽在哪裡,只覺得到處都閃眼,空中,屋頂上,牆壁上,地上,都白亮亮的,白里透著點紅;由上至下整個的像一面極大的火鏡,每一條光都像火鏡的焦點,曬得東西要發火。
在這個白光里,每一個顏色都刺目,每一個聲響都難聽,每一種氣味都混含著由地上蒸發出來的腥臭。
街上仿佛已沒了人,道路好像忽然加寬了許多,空曠而沒有一點涼氣,白花花的令人害怕。
祥子不知怎麼是好了,低著頭,拉著車,極慢的往前走,沒有主意,沒有目的,昏昏沉沉的,身上掛著一層粘汗,發著餿臭的味兒。
走了會兒,腳心和鞋襪粘在一塊,好像踩著塊濕泥,非常的難過。
本來不想再喝水,可是見了井不由的又過去灌了一氣,不為解渴,似乎專為享受井水那點涼氣,由口腔到胃中,忽然涼了一下,身上的毛孔猛的一收縮,打個冷戰,非常舒服。
喝完,他連連的打嗝,水要往上漾!
走一會兒,坐一會兒,他始終懶得張羅買賣。
一直到了正午,他還覺不出餓來。
想去照例的吃點什麼,看見食物就要噁心。
胃裡差不多裝滿了各樣的水,有時候裡面會輕輕的響,像騾馬似的喝完水肚子裡光光光的響動。
拿冬與夏相比,祥子總以為冬天更可怕。
他沒想到過夏天這麼難受。
在城裡過了不止一夏了,他不記得這麼熱過。
是天氣比往年熱呢,還是自己的身體虛呢?
這麼一想,他忽然的不那麼昏昏沉沉的了,心中仿佛涼了一下。
自己的身體,是的,自己的身體不行了!他害了怕,可是沒辦法。
他沒法趕走虎妞,他將要變成二強子,變成那回遇見的那個高個子,變成小馬兒的祖父。
祥子完了!
正在午後一點的時候,他又拉上個買賣。
這是一天裡最熱的時候,又趕上這一夏里最熱的一天,可是他決定去跑一趟。
他不管太陽下是怎樣的熱了:假若拉完一趟而並不怎樣呢,那就證明自己的身子並沒壞;設若拉不下來這個買賣呢,那還有什麼可說的,一個跟頭栽死在那發著火的地上也好!
剛走了幾步,他覺到一點涼風,就像在極熱的屋裡由門縫進來一點涼氣似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看路旁的柳枝,的確是微微的動了兩下。
街上突然加多了人,鋪戶中的人爭著往外跑,都攥著把蒲扇遮著頭,四下里找:「有了涼風!有了涼風!涼風下來了!」
大家幾乎要跳起來嚷著。
路旁的柳樹忽然變成了天使似的,傳達著上天的消息:「柳條兒動了!老天爺,多賞點涼風吧!」
還是熱,心裡可鎮定多了。
涼風,即使是一點點,給了人們許多希望。
幾陣涼風過去,陽光不那麼強了,一陣亮,一陣稍暗,仿佛有片飛沙在上面浮動似的。
風忽然大起來,那半天沒有動作的柳條像猛的得到什麼可喜的事,飄灑的搖擺,枝條都像長出一截兒來。
一陣風過去,天暗起來,灰塵全飛到半空。
塵土落下一些,北面的天邊見了墨似的烏雲。
祥子身上沒了汗,向北邊看了一眼,把車停住,上了雨布,他曉得夏天的雨是說來就來,不容工夫的。
剛上好了雨布,又是一陣風,黑雲滾似的已遮黑半邊天。
地上的熱氣與涼風攙合起來,夾雜著腥臊的干土,似涼又熱;南邊的半個天響晴白日,北邊的半個天烏雲如墨,仿佛有什麼大難來臨,一切都驚慌失措。
車夫急著上雨布,鋪戶忙著收幌子,小販們慌手忙腳的收拾攤子,行路的加緊往前奔。
又一陣風。
風過去,街上的幌子,小攤,與行人,仿佛都被風卷了走,全不見了,只剩下柳枝隨著風狂舞。
雲還沒鋪滿了天,地上已經很黑,極亮極熱的晴午忽然變成黑夜了似的。
風帶著雨星,像在地上尋找什麼似的,東一頭西一頭的亂撞。
北邊遠處一個紅閃,像把黑雲掀開一塊,露出一大片血似的。
風小了,可是利颼有勁,使人顫抖。
一陣這樣的風過去,一切都不知怎好似的,連柳樹都驚疑不定的等著點什麼。
又一個閃,正在頭上,白亮亮的雨點緊跟著落下來,極硬的砸起許多塵土,土裡微帶著雨氣。
大雨點砸在祥子的背上幾個,他哆嗦了兩下。
雨點停了,黑雲鋪勻了滿天。
又一陣風,比以前的更厲害,柳枝橫著飛,塵土往四下里走,雨道往下落;風,土,雨,混在一處,聯成一片,橫著豎著都灰茫茫冷颼颼,一切的東西都被裹在裡面,辨不清哪是樹,哪是地,哪是雲,四面八方全亂,全響,全迷糊。
風過去了,只剩下直的雨道,扯天扯地的垂落,看不清一條條的,只是那麼一片,一陣,地上射起了無數的箭頭,房屋上落下萬千條瀑布。
幾分鐘,天地已分不開,空中的河往下落,地上的河橫流,成了一個灰暗昏黃,有時又白亮亮的,一個水世界。
祥子的衣服早已濕透,全身沒有一點干松地方;隔著草帽,他的頭髮已經全濕。
地上的水過了腳面,已經很難邁步;上面的雨直砸著他的頭與背,橫掃著他的臉,裹著他的襠。
他不能抬頭,不能睜眼,不能呼吸,不能邁步。
他像要立定在水中,不知道哪是路,不曉得前後左右都有什麼,只覺得透骨涼的水往身上各處澆。
他什麼也不知道了,只心中茫茫的有點熱氣,耳旁有一片雨聲。
他要把車放下,但是不知放在哪裡好。
想跑,水裹住他的腿。
他就那么半死半活的,低著頭一步一步的往前曳。
坐車的仿佛死在了車上,一聲不出的任著車夫在水裡掙命。
雨小了些,祥子微微直了直脊背,吐出一口氣:「先生,避避再走吧!」
「快走!你把我扔在這兒算怎回事?」
坐車的跺著腳喊。
祥子真想硬把車放下,去找個地方避一避。
可是,看看身上,已經全往下流水,他知道一站住就會哆嗦成一團。
他咬上了牙,淌著水不管高低深淺的跑起來。
剛跑出不遠,天黑了一陣,緊跟著一亮,雨又迷住他的眼。
拉到了,坐車的連一個銅板也沒多給。
祥子沒說什麼,他已顧不過命來。
雨住一會兒,又下一陣兒,比以前小了許多。
祥子一氣跑回了家。
抱著火,烤了一陣,他哆嗦得像風雨中的樹葉。
虎妞給他沖了碗薑糖水,他傻子似的抱著碗一氣喝完。
喝完,他鑽了被窩,什麼也不知道了,似睡非睡的,耳中刷刷的一片雨聲。
到四點多鐘,黑雲開始顯出疲乏來,綿軟無力的打著不甚紅的閃。
一會兒,西邊的雲裂開,黑的雲峰鑲上金黃的邊,一些白氣在雲下奔走;閃都到南邊去,曳著幾聲不甚響亮的雷。
又待了一會兒,西邊的雲縫露出來陽光,把帶著雨水的樹葉照成一片金綠。
東邊天上掛著一雙七色的虹,兩頭插在黑雲里,橋背頂著一塊青天。
虹不久消散了,天上已沒有一塊黑雲,洗過了的藍空與洗過了的一切,像由黑暗裡剛生出一個新的,清涼的,美麗的世界。
連大雜院裡的水坑上也來了幾個各色的蜻蜓。
可是,除了孩子們赤著腳追逐那些蜻蜓,雜院裡的人們並顧不得欣賞這雨後的晴天。
小福子屋的後檐牆塌了一塊,姐兒三個忙著把炕席揭起來,堵住窟窿。
院牆塌了好幾處,大家沒工夫去管,只顧了收拾自己的屋裡:有的台階太矮,水已灌到屋中,大家七手八腳的拿著簸箕破碗往外淘水。
有的倒了山牆,設法去填堵。
有的屋頂漏得像個噴壺,把東西全淋濕,忙著往出搬運,放在爐旁去烤,或擱在窗台上去曬。
在正下雨的時候,大家躲在那隨時可以塌倒而把他們活埋了的屋中,把命交給了老天;雨後,他們算計著,收拾著,那些損失;雖然大雨過去,一斤糧食也許落一半個銅子,可是他們的損失不是這個所能償補的。
他們花著房錢,可是永遠沒人來修補房子;除非塌得無法再住人,才來一兩個泥水匠,用些素泥碎磚稀鬆的堵砌上——預備著再塌。
房錢交不上,全家便被攆出去,而且扣了東西。
房子破,房子可以砸死人,沒人管。
他們那點錢,只能租這樣的屋子;破,危險,都活該!
最大的損失是被雨水激病。
他們連孩子帶大人都一天到晚在街上找生意,而夏天的暴雨隨時能澆在他們的頭上。
他們都是賣力氣掙錢,老是一身熱汗,而北方的暴雨是那麼急,那麼涼,有時夾著核桃大的冰雹;冰涼的雨點,打在那開張著的汗毛眼上,至少教他們躺在炕上,發一兩天燒。
孩子病了,沒錢買藥;一場雨,催高了田中的老玉米與高粱,可是也能澆死不少城裡的貧苦兒女。
大人們病了,就更了不得;雨後,詩人們吟詠著荷珠與雙虹;窮人家,大人病了,便全家挨了餓。
一場雨,也許多添幾個妓女或小賊,多有些人下到監獄去;大人病了,兒女們作賊作娼也比餓著強!雨下給富人,也下給窮人;下給義人,也下給不義的人。
其實,雨並不公道,因為下落在一個沒有公道的世界上。
祥子病了。
大雜院裡的病人並不止於他一個。
十九
祥子昏昏沉沉的睡了兩晝夜,虎妞著了慌。
到娘娘廟,她求了個神方:一點香灰之外,還有兩三味草藥。
給他灌下去,他的確睜開眼看了看,可是待了一會兒又睡著了,嘴裡唧唧咕咕的不曉得說了些什麼。
虎妞這才想起去請大夫。
扎了兩針,服了劑藥,他清醒過來,一睜眼便問:「還下雨嗎?」
第二劑藥煎好,他不肯吃。
既心疼錢,又恨自己這樣的不濟,居然會被一場雨給激病,他不肯喝那碗苦汁子。
為證明他用不著吃藥,他想馬上穿起衣裳就下地。
可是剛一坐起來,他的頭像有塊大石頭贅著,脖子一軟,眼前冒了金花,他又倒下了。
什麼也無須說了,他接過碗來,把藥吞下去。
他躺了十天。
越躺著越起急,有時候他趴在枕頭上,有淚無聲的哭。
他知道自己不能去掙錢,那麼一切花費就都得由虎妞往外墊;多喒把她的錢墊完,多喒便全仗著他的一輛車子;憑虎妞的愛花愛吃,他供給不起,況且她還有了孕呢!越起不來越愛胡思亂想,越想越愁得慌,病也就越不容易好。
剛顧過命來,他就問虎妞:「車呢?」
「放心吧,賃給丁四拉著呢!」
「啊!」
他不放心他的車,唯恐被丁四,或任何人,給拉壞。
可是自己既不能下地,當然得賃出去,還能閒著嗎?
他心裡計算:自己拉,每天好歹一背拉背拉:平均。
總有五六毛錢的進項。
房錢,煤米柴炭,燈油茶水,還先別算添衣服,也就將夠兩個人用的,還得處處摳搜摳搜:節儉。
不能像虎妞那麼滿不在乎。
現在,每天只進一毛多錢的車租,得干賠上四五毛,還不算吃藥。
假若病老不好,該怎辦呢?
是的,不怪二強子喝酒,不怪那些苦朋友們胡作非為,拉車這條路是死路!不管你怎樣賣力氣,要強,你可就別成家,別生病,別出一點岔兒。
哼!他想起來,自己的頭一輛車,自己攢下的那點錢,又招誰惹誰了?
不因生病,也不是為成家,就那麼無情無理的丟了!好也不行,歹也不行,這條路上只有死亡,而且說不定哪時就來到,自己一點也不曉得。
想到這裡,由憂愁改為頹廢,嗐,干它的去,起不來就躺著,反正是那麼回事!他什麼也不想了,靜靜的躺著。
不久他又忍不下去了,想馬上起來,還得去苦奔;道路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在入棺材以前總是不斷的希望著。
可是,他立不起來。
只好無聊的,乞憐的,要向虎妞說幾句話:
「我說那輛車不吉祥,真不吉祥!」
「養你的病吧!老說車,車迷!」
他沒再說什麼。
對了,自己是車迷!自從一拉車,便相信車是一切,敢情……
病剛輕了些,他下了地。
對著鏡子看了看,他不認得鏡中的人了:滿臉鬍子拉碴,太陽與腮都癟進去,眼是兩個深坑,那塊疤上有好多皺紋!屋裡非常的熱悶,他不敢到院中去,一來是腿軟得像沒了骨頭,二來是怕被人家看見他。
不但在這個院裡,就是東西城各車口上,誰不知道祥子是頭頂頭的棒小伙子。
祥子不能就是這個樣的病鬼!他不肯出去。
在屋裡,又憋悶得慌。
他恨不能一口吃壯起來,好出去拉車。
可是,病是毀人的,它的來去全由著它自己。
歇了有一個月,他不管病完全好了沒有,就拉上車。
把帽子戴得極低,為是教人認不出來他,好可以緩著勁兒跑。
「祥子」與「快」是分不開的,他不能大模大樣的慢慢蹭,教人家看不起。
身子本來沒好利落,又貪著多拉幾號,好補上病中的虧空,拉了幾天,病又回來了。
這回添上了痢疾。
他急得抽自己的嘴巴,沒用,肚皮似乎已挨著了腰,還瀉。
好容易痢疾止住了,他的腿連蹲下再起來都費勁,不用說想去跑一陣了。
他又歇了一個月!他曉得虎妞手中的錢大概快墊完了!
到八月十五,他決定出車,這回要是再病了,他起了誓,他就去跳河!
在他第一次病中,小福子時常過來看看。
祥子的嘴一向干不過虎妞,而心中又是那麼憋悶,所以有時候就和小福子說幾句。
這個,招翻了虎妞。
祥子不在家,小福子是好朋友;祥子在家,小福子是,按照虎妞的想法,「來吊棒吊棒:調情。
!好不要臉!」
她力逼著小福子還上欠著她的錢,「從此以後,不准再進來!」
小福子失去了招待客人的地方,而自己的屋裡又是那麼破爛——炕席堵著後檐牆,她無可如何,只得到「轉運公司」轉運公司:這裡指給暗娼介紹生意的地方。
去報名。
可是,「轉運公司」並不需要她這樣的貨。
人家是介紹「女學生」與「大家閨秀」的,門路高,用錢大,不要她這樣的平凡人物。
她沒了辦法。
想去下窯子,既然沒有本錢,不能混自家的買賣,當然得押給班兒里。
但是,這樣辦就完全失去自由,誰照應著兩個弟弟呢?
死是最簡單容易的事,活著已經是在地獄裡。
她不怕死,可也不想死,因為她要作些比死更勇敢更偉大的事。
她要看著兩個弟弟都能掙上錢,再死也就放心了。
自己早晚是一死,但須死一個而救活了倆!想來想去,她只有一條路可走:賤賣。
肯進她那間小屋的當然不肯出大價錢,好吧,誰來也好吧,給個錢就行。
這樣,倒省了衣裳與脂粉;來找她的並不敢希望她打扮得怎麼夠格局,他們是按錢數取樂的;她年紀很輕,已經是個便宜了。
虎妞的身子已不大方便,連上街買趟東西都怕有些失閃,而祥子一走就是一天,小福子又不肯過來,她寂寞得像個被拴在屋裡的狗。
越寂寞越恨,她以為小福子的減價出售是故意的氣她。
她才不能吃這個癟子吃癟子:作難,處境尷尬。
坐在外間屋,敞開門,她等著。
有人往小福子屋走,她便扯著嗓子說閒話,教他們難堪,也教小福子吃不住。
小福子的客人少了,她高了興。
小福子曉得這麼下去,全院的人慢慢就會都響應虎妞,而把自己攆出去。
她只是害怕,不敢生氣,落到她這步天地的人曉得把事實放在氣和淚的前邊。
她帶著小弟弟過來,給虎妞下了一跪。
什麼也沒說,可是神色也帶出來:這一跪要還不行的話,她自己不怕死,誰可也別想活著!最偉大的犧牲是忍辱,最偉大的忍辱是預備反抗。
虎妞倒沒了主意。
怎想怎不是味兒,可是帶著那麼個大肚子,她不敢去打架。
武的既拿不出來,只好給自己個台階:她是逗著小福子玩呢,誰想弄假成真,小福子的心眼太死。
這樣解釋開,她們又成了好友,她照舊給小福子維持一切。
自從中秋出車,祥子處處加了謹慎,兩場病教他明白了自己並不是鐵打的。
多掙錢的雄心並沒完全忘掉,可是屢次的打擊使他認清楚了個人的力量是多麼微弱;好漢到時候非咬牙不可,但咬上牙也會吐了血!痢疾雖然已好,他的肚子可時時的還疼一陣。
有時候腿腳正好蹓開了,想試著步兒加點速度,肚子裡繩絞似的一擰,他緩了步,甚至於忽然收住腳,低著頭,縮著肚子,強忍一會兒。
獨自拉著座兒還好辦,趕上拉幫兒車的時候,他猛孤仃的收住步,使大家莫名其妙,而他自己非常的難堪。
自己才二十多歲,已經這麼鬧笑話,趕到三四十歲的時候,應當怎樣呢?
這麼一想,他轟的一下冒了汗!
為自己的身體,他很願再去拉包車。
到底是一工兒活有個緩氣的時候;跑的時候要快,可是休息的工夫也長,總比拉散座兒輕閒。
他可也准知道,虎妞絕對不會放手他,成了家便沒了自由,而虎妞又是特別的厲害。
他認了背運。
半年來的,由秋而冬,他就那麼一半對付,一半掙扎,不敢大意,也不敢偷懶,心中憋憋悶悶的,低著頭苦奔。
低著頭,他不敢再像原先那麼楞蔥似的,什麼也不在乎了。
至於掙錢,他還是比一般的車夫多掙著些。
除非他的肚子正絞著疼,他總不肯空放走一個買賣,該拉就拉,他始終沒染上惡習。
什麼故意的繃大價,什麼中途倒車,什麼死等好座兒,他都沒學會。
這樣,他多受了累,可是天天准進錢。
他不取巧,所以也就沒有危險。
可是,錢進得太少,並不能剩下。
左手進來,右手出去,一天一個乾淨。
他連攢錢都想也不敢想了。
他知道怎樣省著,虎妞可會花呢。
虎妞的「月子」是轉過年二月初的。
自從一入冬,她的懷已顯了形,而且愛故意的往外腆著,好顯出自己的重要。
看著自己的肚子,她簡直連炕也懶得下。
作菜作飯全託付給了小福子,自然那些剩湯臘水的就得教小福子拿去給弟弟們吃。
這個,就費了許多。
飯菜而外,她還得吃零食,肚子越顯形,她就覺得越須多吃好東西;不能虧著嘴。
她不但隨時的買零七八碎的,而且囑咐祥子每天給她帶回點兒來。
祥子掙多少,她花多少,她的要求隨著他的錢漲落。
祥子不能說什麼。
他病著的時候,花了她的錢,那麼一還一報,他當然也得給她花。
祥子稍微緊一緊手,她馬上會生病,「懷孕就是害九個多月的病,你懂得什麼?」
她說的也是真話。
到過新年的時候,她的主意就更多了。
她自己動不了窩,便派小福子一趟八趟的去買東西。
她恨自己出不去,又疼愛自己而不肯出去,不出去又憋悶的慌,所以只好多買些東西來看著還舒服些。
她口口聲聲不是為她自己買而是心疼祥子:「你苦奔了一年,還不吃一口哪?
自從病後,你就沒十分足壯起來;到年底下還不吃,等餓得像個癟臭蟲哪?」
祥子不便辯駁,也不會辯駁;及至把東西作好,她一吃便是兩三大碗。
吃完,又沒有運動,她撐得慌,抱著肚子一定說是犯了胎氣!
過了年,她無論如何也不准祥子在晚間出去,她不定哪時就生養,她害怕。
這時候,她才想起自己的實在歲數來,雖然還不肯明說,可是再也不對他講,「我只比你大『一點』了」。
她這麼鬧哄,祥子迷了頭。
生命的延續不過是生兒養女,祥子心裡不由的有點喜歡,即使一點也不需要一個小孩,可是那個將來到自己身上,最簡單而最玄妙的「爸」字,使鐵心的人也得要閉上眼想一想,無論怎麼想,這個字總是動心的。
祥子,笨手笨腳的,想不到自己有什麼好處和可自傲的地方;一想到這個奇妙的字,他忽然覺出自己的尊貴,仿佛沒有什麼也沒關係,只要有了小孩,生命便不會是個空的。
同時,他想對虎妞儘自己所能的去供給,去伺候,她現在已不是「一」個人;即使她很討厭,可是在這件事上她有一百成的功勞。
不過,無論她有多麼大的功勞,她的鬧騰勁兒可也真沒法受。
她一會兒一個主意,見神見鬼的亂哄,而祥子必須出去掙錢,需要休息,即使錢可以亂花,他總得安安頓頓的睡一夜,好到明天再去苦曳。
她不准他晚上出去,也不准他好好的睡覺,他一點主意也沒有,成天際暈暈忽忽的,不知怎樣才好。
有時候欣喜,有時候著急,有時候煩悶,有時候為欣喜而又要慚愧,有時候為著急而又要自慰,有時候為煩悶而又要欣喜,感情在他心中繞著圓圈,把個最簡單的人鬧得不知道了東西南北。
有一回,他竟自把座兒拉過了地方,忘了人家僱到哪裡!
燈節左右,虎妞決定教祥子去請收生婆,她已支持不住。
收生婆來到,告訴她還不到時候,並且說了些要臨盆時的徵象。
她忍了兩天,就又鬧騰起來。
把收生婆又請了來,還是不到時候。
她哭著喊著要去尋死,不能再受這個折磨。
祥子一點辦法沒有,為表明自己盡心,只好依了她的要求,暫不去拉車。
一直鬧到月底,連祥子也看出來,這是真到了時候,她已經不像人樣了。
收生婆又來到,給祥子一點暗示,恐怕要難產。
虎妞的歲數,這又是頭胎,平日缺乏運動,而胎又很大,因為孕期里貪吃油膩;這幾項合起來,打算順順噹噹的生產是希望不到的。
況且一向沒經過醫生檢查過,胎的部位並沒有矯正過;收生婆沒有這份手術,可是會說:就怕是橫生逆產呀!
在這雜院裡,小孩的生與母親的死已被大家習慣的並為一談。
可是虎妞比別人都更多著些危險,別個婦人都是一直到臨盆那一天還操作活動,而且吃得不足,胎不會很大,所以倒能容易產生。
她們的危險是在產後的失調,而虎妞卻與她們正相反。
她的優越正是她的禍患。
祥子,小福子,收生婆,連著守了她三天三夜。
她把一切的神佛都喊到了,並且許下多少誓願,都沒有用。
最後,她嗓子已啞,只低喚著「媽喲!媽喲!」
收生婆沒辦法,大家都沒辦法,還是她自己出的主意,教祥子到德勝門外去請陳二奶奶——頂著一位蝦蟆大仙。
陳二奶奶非五塊錢不來,虎妞拿出最後的七八塊錢來:「好祥子,快快去吧!花錢不要緊!等我好了,我乖乖的跟你過日子!快去吧!」
陳二奶奶帶著「童兒」——四十來歲的一位黃臉大漢——快到掌燈的時候才來到。
她有五十來歲,穿著藍綢子襖,頭上戴著紅石榴花,和全份的鍍金首飾。
眼睛直勾勾的,進門先淨了手,而後上了香;她自己先磕了頭,然後坐在香案後面,呆呆的看著香苗。
忽然連身子都一搖動,打了個極大的冷戰,垂下頭,閉上眼,半天沒動靜。
屋中連落個針都可以聽到,虎妞也咬上牙不敢出聲。
慢慢的,陳二奶奶抬起頭來,點著頭看了看大家;「童兒」扯了扯祥子,教他趕緊磕頭。
祥子不知道自己信神不信,只覺得磕頭總不會出錯兒。
迷迷忽忽的,他不曉得磕了幾個頭。
立起來,他看著那對直勾勾的「神」眼,和那燒透了的紅亮香苗,聞著香菸的味道,心中渺茫的希望著這個陣式里會有些好處,呆呆的,他手心上出著涼汗。
蝦蟆大仙說話老聲老氣的,而且有些結巴:「不,不,不要緊!畫道催,催,催生符!」
「童兒」急忙遞過黃綿紙,大仙在香苗上抓了幾抓,而後沾著唾沫在紙上畫。
畫完符,她又結結巴巴的說了幾句:大概的意思是虎妞前世里欠這孩子的債,所以得受些折磨。
祥子暈頭打腦的沒甚聽明白,可是有些害怕。
陳二奶奶打了個長大的哈欠,閉目楞了會兒,仿佛是大夢初醒的樣子睜開了眼。
「童兒」趕緊報告大仙的言語。
她似乎很喜歡:「今天大仙高興,愛說話!」
然後她指導著祥子怎樣教虎妞喝下那道神符,並且給她一丸藥,和神符一同服下去。
陳二奶奶熱心的等著看看神符的效驗,所以祥子得給她預備點飯。
祥子把這個託付給小福子去辦。
小福子給買來熱芝麻醬燒餅和醬肘子;陳二奶奶還嫌沒有盅酒吃。
虎妞服下去神符,陳二奶奶與「童兒」吃過了東西,虎妞還是翻滾的鬧。
直鬧了一點多鐘,她的眼珠已慢慢往上翻。
陳二奶奶還有主意,不慌不忙的教祥子跪一股高香。
祥子對陳二奶奶的信心已經剩不多了。
但是既花了五塊錢,爽性就把她的方法都試驗試驗吧;既不肯打她一頓,那麼就依著她的主意辦好了,萬一有些靈驗呢!
直挺挺的跪在高香前面,他不曉得求的是什麼神,可是他心中想要虔誠。
看著香火的跳動,他假裝在火苗上看見了一些什麼形影,心中便禱告著。
香越燒越矮,火苗當中露出些黑道來,他把頭低下去,手扶在地上,迷迷胡胡的有些發困,他已兩三天沒得好好的睡了。
脖子忽然一軟,他唬了一跳,再看,香已燒得剩了不多。
他沒管到了該立起來的時候沒有,拄著地就慢慢立起來,腿已有些發木。
陳二奶奶和「童兒」已經偷偷的溜了。
祥子沒顧得恨她,而急忙過去看虎妞,他知道事情到了極不好辦的時候。
虎妞只剩了大口的咽氣,已經不會出聲。
收生婆告訴他,想法子到醫院去吧,她的方法已經用盡。
祥子心中仿佛忽然的裂了,張著大嘴哭起來。
小福子也落著淚,可是處在幫忙的地位,她到底心裡還清楚一點。
「祥哥!先別哭!我去上醫院問問吧?」
沒管祥子聽見了沒有,她抹著淚跑出去。
她去了有一點鐘。
跑回來,她已喘得說不上來話。
扶著桌子,她干嗽了半天才說出來:醫生來一趟是十塊錢,只是看看,並不管接生。
接生是二十塊。
要是難產的話,得到醫院去,那就得幾十塊了。
「祥哥!你看怎辦呢?」
祥子沒辦法,只好等著該死的就死吧!
愚蠢與殘忍是這裡的一些現象;所以愚蠢,所以殘忍,卻另有原因。
虎妞在夜裡十二點,帶著個死孩子,斷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