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通往理想國


  「……在我見過的所有人中。

  你是心思最縝密的。」

  邪祟感嘆一聲,說道:

  「我確實有能力讓張英徹底墮落為邪祟。

  也確實是我放棄了這個機會。

  

  不過,你的猜測是錯的。

  我並沒有和他達成什麼交易。

  或者說,交易早在之前就完成了。」

  司陽不明所以道:

  「什麼意思?」

  邪祟回答道:

  「在他看來,是我幫他實現了心愿。

  本來以他的能力,根本做不到那些事。

  是在我的幫助下,他才得以實現大部分願望。

  不管這個願望,是實現一個夢幻中的夢好世界。

  還是幫他殺了全東沛縣的人。

  雖然他對後者感到深深的罪惡。

  但還是為此深深感激我。

  而我嘛,也從這事收穫不少。

  可以說,我碰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雖然我們天生和萬靈敵對。

  但總遵循本能行事,也挺無聊的。

  能參與這麼有意思的罕事。

  對我千篇一律的生活來說挺新鮮的。

  而且通過這事。

  我在長期追尋的問題答案上,也有了新思路。

  所以從某些方面來說,我挺感激他的。

  因此,我們很默契地幫了對方一把。

  他既然想死得像個人,那我就成全他。

  而他也願意幫我打掩護,所以並未對你透露我的信息。

  因此,我們並沒有交易什麼的。

  也可以說,之前的一切都是交易。」

  司陽張了張嘴,有些無言。

  至此,東沛縣所有謎團都解開了。

  真相得以大白。

  但這個真相……

  卻讓他非常難受。

  如此戲劇性的一系列變化。

  是他之前根本想不到、也不敢想的。

  原以為只是單純的邪祟作祟而已。

  卻想不到。

  竟是這樣一個讓人唏噓慨嘆的人間悲劇。

  從一個人,到一個家,到一座城。

  就這麼沒了。

  「唉——」

  司陽長嘆一口氣。

  心中有些鬱結難解。

  「不得不說,我覺得他還挺對的。」

  看到司陽不說話,邪祟主動說道:

  「把人從肉體的痛苦、生存的苦難中解脫出來。

  通過控制思想、規範行為。

  以此達到絕對的精神升華。

  從而構建一個絕對和諧、絕對美好的世界。

  當然,是一個精神世界。

  但我看你們人類追求的一切。

  最終都要反饋到精神之中。

  所以與其還受物質的、客觀的世界束縛。

  不如直接改造精神世界,以此獲得終極的追求。

  這樣不好麼?」

  司陽驟起眉頭:

  「拐彎抹角就不必了。

  想說什麼直說。」

  「呵呵。」

  邪祟笑了兩聲道:

  「我覺得你和絕大多數人不同。

  你胸懷天下、心繫眾生。

  想必也為追求通往理想國的道路而迷茫苦惱吧?」

  邪祟的聲音變得飄忽而捉摸不定起來:

  「我覺得現在就有條通往美好世界的捷徑可走。

  而且已經被證實可行了。

  你也看到了,東沛縣是多麼美好。

  所以,你不如也考慮考慮這條路?」

  司陽眯起眼睛,緩緩道:

  「搞了半天,你就是想讓我和你同流合污麼?」

  「瞧你說的,同流合污多不好聽。」

  邪祟的聲音帶著誘惑:

  「我知道,也許你一時半會難以接受。

  你過去形成的道德和行為準則讓你一時間難以接受。

  但你放下感性,用理性想想。

  難道我說的不對麼?

  你是親眼看見了東沛縣的狀況的。

  難道不覺得,這就是你理想中的世外桃源麼?

  雖然手段激進、難以接受。

  但最終結果,難道不是最好的麼?

  還是說,你是一個很在乎過程的人——

  結果正義必須包含過程正義麼?

  你之前也說了,善惡只有有條件的絕對。

  而這種絕對,是被包含於相對之中的。

  善既可能為惡,惡也可能為善。

  由善可能引出惡,由惡也能達到善。

  既然如此,為何又要糾結手段呢?

  我看你……」

  「好了。」

  司陽打斷邪祟道:

  「廢話就不必了。

  你這話忽悠其他人還行,忽悠我就不必了。」

  「此言差矣,我還真沒忽悠你。

  若你覺得我有說錯的,可以指出來。」

  「哼。」

  司陽冷笑一聲道:

  「其他的不論。

  你一個邪祟,現在竟想和我拯救人類。

  是我不認得你了,還是你自己不認得你自己了?」

  「你說得對,我確實是邪祟。

  我確實想滅盡諸天萬靈。

  但怎麼殺、殺了之後如何。

  就不在我的考慮之中了。

  換言之。

  若你用張英的辦法實現天下大同。

  那和我、乃至所有邪祟都是同行者。

  雖然我們最終目的不同。

  但我們要做的事高度重合、且無衝突。」

  「按你的意思,你也覺得張英的手段。

  帶給人類的只有滅亡?」

  司陽說道。

  邪祟回答道:

  「……確實如此。

  但滅亡並不代表絕對的壞和惡。

  若生來就要忍受苦難,那為何還要生?

  若肉體會帶來痛楚,那為何還要肉體?」

  「詭辯方面,你確實一個好手。」

  司陽點點頭,似乎很認可邪祟的語言能力。

  「但很可惜,你遇到了我。

  確實,生會面對苦難,肉體會帶來痛楚。

  但生也會遇到幸福,肉體也會產生愉悅。

  你說的不過是因噎廢食。」

  「可構造一個脫離肉體的精神世界。

  就只剩美好、遠離一切苦難和痛楚了。」

  「這就是你最大的錯誤。」

  司陽搖頭道:

  「你口中世界的美好,可以確定為一種絕對的好。

  可問題是,有絕對的好壞麼?

  和善惡一樣,評價好壞的標準也是人定的。

  這些標準,既來自個人意志,也來自社會共識。

  因此它沒有絕對、不會一沉不變。」

  「我……有點沒懂你的意思。」

  邪祟說道:

  「就算如你所言,那又能怎樣?

  難道就不能按你的理想,構建一個完美世界麼?

  難道你不覺得張英構建的世界很理想麼?」

  「首先,我並沒有這個資格。」

  司陽說道:

  「我只是一個人,我只能代表我自己,代表不了眾生。

  有人認為忠君是臣之本。

  而我認為皇帝不應存在。

  有人認為身體膚發受之父母。

  而我認為自己是自身的主人。

  至於全社會層面的道德,我更沒有資格界定。

  我認為人的社會權利應當平等。

  既然每個人都是社會的參與者、一份子。

  那每個人都應該參與到道德標準的制訂和評判中去。

  當然,最後的結果肯定不會滿足所有人。

  肯定會有很多人妥協。

  但這總比我一個人去規定要好。」

  「你這……」

  邪祟聲音有些怪異道:

  「我怎麼感覺……

  你比張英那小子還不切實際。

  其他的姑且不論。

  人人平等?

  你不覺得這是笑話麼?真的能實現?」

  司陽回答道:

  「也許人類永遠無法達到絕對平等。

  但我相信。

  能在不斷追求絕對平等的過程中,達到相對平等。

  這就涉及到了第二點——

  社會是在發展的。

  同時道德也會隨著社會的變化而變化。

  張英的世界確實看似美好。

  但在我看來,也是一個死氣沉沉的世界。」

  「哦?」

  邪祟的聲音高了起來:

  「有點意思。

  你有特別的見解?」

  「人類的碰撞——

  不論是肉體、還是思想上的;

  不論是和同族的,還是和客觀自然的。

  確實可能會帶來傷害。

  但也會摩擦出孕育新事物的火花。

  過度的爭鬥確實會帶來毀滅。

  但適度的爭鬥,會帶來進步。

  而若一個完全和諧、失去碰撞的社會。

  那必然是一潭停滯的死水。

  而這,絕對不是我想追求的。

  從一開始你就搞錯了。

  我並不想實現什麼理想國。

  我甚至不認為它真的存在。

  但我相信,人類能不斷地碰撞中,不斷地走向更高的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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