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形上學的錯誤


  邪祟沉默很久。

  它在消化司陽的話。

  許久過後,它才再度開口道:

  「我覺得你太自信了。

  不。

  應該說對人類太自信了。

  雖然我是你們的敵人,但我不會惡意詆毀你們。

  

  所以接下來的話,雖然可能不好聽。

  但確是事實,你應該知道,我們邪祟的壽命……

  或者說是從出現,到自然消亡的時間,遠比人類長。

  你別看我戰力只有天人境。

  但已經活過萬載歲月。

  就算我不繼續精進,還能存在五千載。

  而這一萬年來,我見證無數歷史變遷。

  不管是高高在上的修士。

  從漸露崢嶸、到風光一時、到威震八方、到入道坐化。

  不管是普普通通的凡人。

  從呱呱墜地、到青春年少、到絲竹中年、到老朽入土。

  亦或門派崛起、皇朝興盛。

  還是門庭衰落、國破家亡。

  經歷這麼多,我逐漸得到一個感悟——

  人類的歷史,就是一段輪迴的歷史。

  雖然人不是那個人、國不是那個國。

  但事總是那個事。

  相同的悲歡離合總在不斷上演。

  讓我這個看客都有些疲倦了。

  雖然我確實想引誘你成為我的同伴。

  但接下來這句話,卻是發自肺腑——

  我無法從邏輯上證明你言語的真假。

  但人類……

  是不可能實現你口中的進步的。

  這個結論,基於我長久以來的實際觀察。

  張英不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唯一一個想創造理想世界的人。

  很多人——

  不論修士還是凡人。

  不論高居廟堂,還是身處江湖。

  看見人世疾苦,都心生惻隱,想創造美好世界。

  但無數人前赴後繼,都無一失敗。

  張英的手段,其實還不是我見過的最極端的。

  但在我看來,算唯一一個成功的。

  所以我現在是真心向你推薦這種方法。

  若你不信我的話,你可以去查閱歷史。

  人類千萬年歷史,哪怕在所謂天地尚通、大道昌盛的時代。

  也杜絕不了苦難、紛爭、邪惡等等。

  更何況一個絕天地通、大道衰落的時代呢?」

  司陽頷首,暫時沒有說話。

  倒不是他被邪祟的話動搖了。

  而是這段話的後半部分,引起他的注意。

  確實如邪祟所說,九洲、乃至諸天萬界。

  在遠比地球漫長的修煉史中,都沒有誕生出類似地球的現代文明。

  現代文明的生產基石,是工業。

  工業的基石,是科學。

  誠然科學的誕生,是偶然中蘊含必然的事件。

  說它必然。

  是因為只要人類還嚮往美好生活、擁有難以滿足的欲望。

  只要文明還在發展、文化還在進步。

  就一定會向更高的方向發展。

  最終孕育出現代科學文明的種子。

  說它偶然。

  是因為孕育其的過程,不是一蹴而就的。

  而需要很多偶然性的事件,慢慢推動這一進程。

  在一系列必然出現的偶然事件的累加作用下。

  終會誕生出科學文明。

  所以誠然無法確定科學何時出現。

  但能確定科學一定會出現。

  但對司陽現在身處的修道文明來說,就很奇怪了。

  在他已知的信息中,修道文明跨越了億載歲月。

  範圍涉及諸天萬界。

  然而如此漫長的時光、這麼廣泛的世界。

  竟從未誕生出科學文明?

  甚至連種子都沒見過。

  要知道,過去最昌盛的黃金時代。

  諸天萬界誕生過無數璀璨至極的文明。

  但卻沒一個孕育出科學。

  相比之下,地球的人類文明。

  從四大古老文明,到科學的誕生。

  也不過五千年而已。

  這些文明還遠不能和諸天萬界的文明相比。

  著實讓司陽有些奇怪。

  他開始思考起來:

  「為什麼?

  難道說是修士、修道的存在。

  讓所有人都認為修煉、參悟天道是唯一通向真理的手段麼?

  可在任何時代,不能修煉、天賦較低的都是大多數。

  應該總會有人思考其他通向真理的方式吧?

  難道是來自修煉勢力的壓制?

  也說不通。

  若是修士察覺到科學會給予凡人類似修士的力量。

  從而威脅到修士的地位。

  那應該是等科學發展到將社會主要經濟生產,從小農經濟改造為工業生產,並逐漸發展出基於工業文明的現代文明後。

  才能意識到這種威脅。

  況且,修士應該能看出科學、工業的力量同樣能為其所用。

  而且工業文明對普通人的生產力解放。

  不論是物質上的、還是精神上產生的新事物。

  同樣能為修士所喜、所用。

  此外科學能提供一種截然不同的通往真理的方式。

  對修煉來說,也大有裨益。

  所以修煉界主動壓制科學……不太說得過去。

  那難道……

  有其它力量在壓制諸天萬界的科學文明誕生?

  ……」

  看到司陽陷入沉思。

  邪祟以為司陽是被它的話動搖了。

  於是繼續說道:

  「也許你一時半會還轉不過彎來,不過不要緊。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是對的。

  有些道理,只有親身經歷後才能明白。

  屆時,想必你不僅很認同我所說的。

  甚至會主動選擇祟化。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你有足夠時間去完成理想。

  所以我現在也……」

  「好了。」

  司陽瞥了邪祟一眼,說道:

  「別自作多情了,我剛才是在想其它事。

  若遍覽歷史,確實會如你所說。

  覺得人類在原地踏步,歷史陷入輪迴。

  換做其他人,還真要信你這套。

  對我來說還是算了。

  你知道麼,你犯了一個形上學的錯誤。」

  邪祟一愣,有些摸不著頭腦道:

  「形……啥錯誤?」

  「形上學——一種世界觀。

  簡單來說,你用孤立、靜止的眼光考察人類社會。

  所以結論站不住腳。

  我問你,既然你覺得人類在原地踏步。

  那你現在所看見的人類文明,難道是憑空出現的麼?」

  「這……」

  邪祟一時語塞。

  「看來你也知道問題了。」

  司陽說道:

  「你所看見的一切。

  本就是人類從茹毛飲血的時代,不斷進步、發展而來的產物。

  你口中的創造理想國的方法,需要一套道德約束。

  比如張英的那套。

  請問他那套,是他自己憑空創造的。

  還是人類社會通過千萬年的演進得出的?」

  邪祟繼續語塞。

  「所以社會道德本是發展來的,它會順應產生它的社會形態。

  並非一塵不變。

  若我用一種道德,去永恆地控制人類思想。

  那這豈不是在阻滯人類進步?

  你覺得呢?」

  「……」

  這一次,邪祟沉默很長時間。

  很明顯,他無凡反駁司陽。

  於是在糾結半天后,它才再次開口道:

  「話是如此。

  但你怎麼能確定,人類社會形態沒走到盡頭?

  畢竟在我看來,這種原地踏步已經持續太久了。

  我根本看不到希望和出路。

  從事實經驗來看,我覺得你看不到希望。」

  「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司陽臉上露出一個邪祟看不懂的笑容:

  「我見過更高層次的人類社會形態。」

  「什……麼?」

  邪祟愣住了:

  「你見過什麼?」

  「見過你沒見過的、也不敢想的人類文明。

  雖然遠談不上絕對的理想、美好。

  但卻是一個由無數普通人靠自己的智慧、自己的雙手。

  通過勤勞的勞動、堅決的鬥爭、不斷的摸索嘗試。

  所構建出來的先進文明。

  雖然它也有很多壓迫、很多苦難。

  但相比你眼中的人類文明。

  它毫無疑問是先進、璀璨、充滿希望的。

  它讓我堅信,人類是能進步的。

  而且是靠自己的、大眾的力量。

  而非某一個人的力量、某一個人的思想!」

  邪祟愣了半響。

  雖然它沒有眼睛。

  但它現在確實在怔怔地看著司陽。

  對方臉上認真、鄭重的神情。

  還有那誠摯、堅定、閃耀的眼神。

  讓它不得不相信,司陽沒說謊。

  「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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