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絕望的蜥蜴先生


  半夏騎著車,路過杜婆婆家的屋門外。正好看見杜婆婆拄著拐杖提著一桶垃圾顫巍巍地外走。

  「我來吧。」半夏從她手裡接過垃圾桶,蹬車拐了一段路,幫忙把垃圾給倒了。

  老人家捨不得用垃圾袋,倒完的垃圾桶還要清洗。半夏提著空桶回來,走進院子裡,熟門熟路地用井水涮了涮桶壁,把髒水倒在種了花的牆角。

  院子裡的那些花,都已經從花盆裡移植到土地里去了。

  也不知是誰的巧手,把它們種植得濃纖得當,錯落有致。紅牆月色,影影倬倬散著花香。這突然讓半夏想起了童年,隔壁穆爺爺家的院子。自己那位啟蒙恩師家的院子不就像是這樣,滿院花枝,疏欹自然,影影綽綽的。

  半夏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廂房的窗戶,那扇老舊的窗戶半開著,裡面當然沒有鋼琴,也沒有那位自己童年的夥伴。

  「小夏啊,你最近有沒有看見之前常來我這裡的小冬?」杜婆婆過來接過桶,順便問她,「他和你一樣住在阿英的那棟樓里。」

  「您是說凌冬學長嗎?我這段時間去了外地,所以也沒見到他。您找他是有什麼事嗎?」

  「我也沒什麼事,就是他之前常常來,最近十來天都沒見著人,也沒見他出來走動。所以問一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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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要是我見到他,我幫您問一聲。」

  半夏告別杜婆婆回到的家的時候,恰巧遇到正拉開隔壁屋門準備進屋的凌冬。

  還來不及出聲打招呼,那位學長仿佛遇到了什麼特別緊急忙的事,踉蹌地衝進他的屋子,砰一聲地用力把門給關上了。

  學長的性格向來有一點怪異,半夏也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回到自己的屋子的時候,果然看見灶台上擺著一罐熱騰騰的猴頭菇老鴨湯。

  半夏坐在窗邊,喝著香濃的鴨湯。心底湧上來一股幸福的滋味。

  被人愛著的甜蜜,有人陪伴時的幸福,仿佛都融在這一碗香濃的湯里。一口喝下去,溫暖的不止是腸胃,更是孤獨了多年的心。

  小蓮今天回來的很晚。

  半夏已經上床休息了,他才帶著一身水汽從窗戶爬進來。

  黑色的小身體,摸著床單爬上床,親了親半夏的臉頰。

  半夏便在他的身上,聞到了一股沐浴露的清香。

  「小蓮你是洗澡了嗎?」半夏伸手摸他脊背。

  小蓮抖了一下尾巴,避開了她的手,「別,別碰。」聲音急得都變了個調。

  「怎麼了?」

  「我今天蛻皮了,」小蓮趴進半夏的被窩裡,「剛剛蛻的皮,一碰就特別敏感。」

  時間過得真快呀,感覺上一次發現小蓮脫皮時兵荒馬亂的場面,仿佛只過去了短短一點時間。

  這麼快就到一個月了嗎?

  半夏聽說小蓮此刻肌膚特別敏感,心底的邪念就蠢蠢欲動起來。

  可惜她如今好歹也度過不少守宮飼養手冊。知道守宮剛剛蛻皮的肌膚十分嬌嫩,容易受傷容易感染,要好好愛護才行。不能為所欲為。

  半夏生生忍住那顆蠢蠢欲動的心,手掌虛虛護著小蓮,只用拇指指腹小心地在他後腦勺上輕輕地摸了摸。

  那恰到好處的力道,讓小蓮舒服地閉上眼睛,感覺到自己正被人珍惜地愛護著。

  「今天的湯好好喝,明天我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想喝螃蟹年糕湯了。」

  「那個性涼,對胃不好。」

  「那,那什麼,墨魚肉泥湯好嗎。」

  「嗯。」

  「還想要蒸得松松的小米糕。」

  「好。」

  「會不會讓你太辛苦?」

  「不會的。」

  轉眼間金烏東升西落,凌冬穿著圍裙,站在灶台邊,看著墨魚湯的爐火,同時接小蕭打來的電話。

  「加戲腔和國風歌詞?」凌冬微微皺起眉頭,他卷著袖子,手中持著長勺。手機擺灶台上,開著免提,「本來也不是不可以,但並不是像他說得那樣隨便胡亂拼接。越是民族的東西,越應該做得精細。你們領導要加進去的那首戲曲,一點都不合適這首歌,你的這個活,看來我是接不了。」

  小蕭極其哀怨地嘆息一聲,「我就知道你不會同意的。兄弟,你知道嗎,我太傷心了,我是真得非常喜歡你的Demo,希望親手把它做出來的。我甚至連宣發文案都想好了。唉,如果不是為了吃一口飯,我簡直不想跟著那一伙人幹了。」

  凌冬安慰他,「沒有什麼的,目前市場的環境就是這樣,資本決定市場走向。但好在像我這樣的獨立音樂人,還是可以做一點自己喜歡的音樂。」

  「是啊,阿蓮。」小蕭很快給他的偶像取了個不倫不類的小名,還叫順口了,「我感覺這首Demo拿回去以後,別浪費了,你可以自己好好寫。寫完也別放在紅橘子那樣的小平台。換一個大一點的平台試試。你的歌並非只是小眾歌曲。我覺得她們應該被更多人聽見。」

  「好。」凌冬勺出一小碟的湯嘗了一口,滿意地笑了,「其實我本身,是很喜歡用中國風的音樂來配器的。如果是這首歌的話,或許我可以考慮運用一下京劇戲打的樂器,來做一個伴奏的鋪底。比如說運用鑼鼓經里四擊頭的節奏,就挺合適。」

  「誒,妙得很。」電話那頭小蕭接上了他的話,還捏著嗓子來了一段戲腔的節奏,「匡才匡才匡匡才~。再把五聲音階和尖團音原汁原味地運用好,戲曲的風味就保留了。」

  「就是這個意思。」凌冬點頭,「戲曲基本上都是五聲音階,要保留這種風格的話,還需要修改這首歌的副歌部分,將戲曲的自由轉音和副歌的轉音方式融合起來。節拍也要調整。」

  「確實啊。」小蕭摸著下巴,「需要考慮的東西很多,沒有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根本雕琢不出來。真是要花費很多心思呢。」

  小蕭覺得,和赤蓮溝通,真是一件十分舒服的事情。

  兩個人的音樂理念很接近,溝通起來事半功倍,有時候一方只說一個開頭,對方就全明白他的意思了。甚至時常能夠相互啟發思路。

  創作的時候天馬行空,工作的時候嚴謹負責。實在是一位過於完美的音樂人。

  他是真心實意的希望,能夠長長久久,好好和赤蓮合作下去。

  如果,公司不由那個狗屁不通的副總指點江山出的餿主意,他真的能夠讓這一朵驚才絕艷的蓮花在世人面前大放光彩,凌冬掛了電話,心裡琢磨著音樂,灶台上,鍋里的湯咕嚕咕嚕冒著泡,小米糕蒸熟了,溢出了香甜的氣味。

  擺在桌上的計時器,正一分一秒地跳動著。

  昨天蛻皮這件事,似乎沒有產生什麼特別的影響。除了以人形的模樣蛻皮,過於詭異和醜陋了一些。

  萬幸的是,自己昨天及時躲到隔壁,沒有讓半夏看見那副人形剝落了殘皮的驚悚模樣。

  自從變成了蜥蜴,每個月都會和蜥蜴一樣蛻一次皮。每一次蛻皮之後,自己每天能夠保持人形的時間就會逐漸縮短。

  此事一度像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長期壓在凌冬的心中。

  凌冬看了一眼計時器。計時器的時鐘顯示時間過去了十九分鐘。

  上一次蛻皮之後,保持人形的時間剩下五十分鐘。

  只是最近,隨著心態的改變和情緒的穩定,恢復人形的時間已經在十分樂觀地穩定增長。

  如今唯一要做得,是記時一下這次時間是否變化。

  希望它能夠增加一點,至少能夠保持不變。

  如果這次時間能長一點,明天記得去杜婆婆家看一看,然後到外面走一走,可以走到更遠一點的地方。

  買一點新鮮的蔬菜,再買一盆花……時鐘滴答跳到二十分鐘,凌冬的瞳孔驟縮。

  毫無徵兆地,一整套的睡衣和圍裙掉落在了地上。不鏽鋼的長柄湯勺哐當一聲掉落在灶台,在檯面上來回著晃蕩,灑了一台面的湯汁。

  爐火被這汁水一澆,滋啦一聲冒起一陣白煙。

  黑色的小蜥蜴從衣服堆里爬出來,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眼前那變得無比高大的灶台。徹底地呆住了。

  藍色的爐火熊熊燃燒著,嘲笑似地舔著鍋底,發出難聽的滋滋聲響。

  離半夏回來還有很長時間,灶台上的火不能不去關。

  呆立許久的黑色小蜥蜴反應過來。開始努力沿著灶台向上爬去,爬過灑得到處都是的湯水,用小小的身軀,努力扭動液化氣灶的開關。

  心慌意亂之中,開關關上了,小小尾巴尖卻不慎被灼熱的灶火燙了一下。疼得他瞬間蜷起身體,從高高的檯面上摔下來。

  明明燒到的是尾巴,卻好像把心尖最柔軟的部位放在那燒紅的鐵片上殘忍地燙了一遍,火辣辣地疼起來。

  他轉回身,收拾自己的尾巴。這本來是半夏最喜歡的地方,如今焦紅了一塊,很難看,很疼,鑽心似地疼。

  有那麼一瞬間,陽光明媚的世界仿佛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一瞬之間,就露出它本來的,猙獰可怖的模樣。

  半夏回來的時候,發現了凌亂的廚房,掉落一地的衣褲。

  小蓮整個人趴在洗手間的小水盆里,在涼水中泡自己的尾巴。

  「怎麼了?」半夏趕快把他撈起來,發現他從內到外都幾乎凍僵了。

  「煮飯的時候,不小心燙到了一點點尾巴。」小蓮在半夏溫暖的手心顫抖著閉上眼睛,「沒什麼大事。就是有點冷。」

  即便他這樣說,半夏還是匆匆帶著他打車到了寵物醫院,找醫生看了一下。

  「又是你,」醫生還記得半夏,「小心一點啊,守宮是很嬌氣的小伙子,身體嬌氣,心也嬌氣。別讓它老是受傷。」

  「我先給你開點藥,回去塗一塗。仔細觀察。如果會繼續惡化,再來找我。」

  半夏知道,再來找他的意思,就是得把尾巴切了。

  想到那個場面,嚇得她舌頭都捋不直了,一出院門就對小蓮連連交待,「最近咱別做飯了,好好休息一段。我每天給你點好吃的行嗎?我自己也保證一天三頓按時吃,定量吃,吃好的,絕不會再犯胃病。小蓮你好好養著,別再嚇到我了。」

  小蓮拖著塗了藥的尾巴,從她大衣領口鑽進去,把自己整個貼在溫暖的勁窩上,輕輕嗯了一聲。

  在全國大賽上拿獎的半夏,回到學校之後變得異常繁忙。

  學校為她舉辦了小型的表彰儀式和音樂演出。

  另外臨近期末了,需要加緊準備期末各科的考試和個人音樂會。

  因為學院杯金嶄露了實力,老郁開始覺得可以安排她開始準備國際性的小提琴比賽,把這個年紀該拿的獎努力拿上幾個。

  因而瘋狂地給她布置了更多的作業。

  可把半夏忙得個腳不沾地,也就因此忽略了小蓮偶爾流露出的那一點不對勁之處。

  小蓮也沒有顯得特別不對勁,尾巴上的燙傷癒合得很好。

  半夏暫時不讓他煮飯,他似乎也就同意了,只是每天變著法子的點外賣。

  一個星期里甚至掏錢給半夏叫了三次燕窩,喝得半夏心都虛了。

  「蓮啊,我,我這只是胃病,不是公主病。要不,咱們還是省著點吧?」半夏一邊美美地把燕窩喝一半留一半給他,一邊小心翼翼地和他商量。

  他還顯得特別粘人,只要半夏放學,幾乎每一刻都和半夏粘在一起。

  陪她去咖啡吧,陪她去育英琴行,陪她站在人潮流動的街邊燈下。

  在那些暗不見光的夜晚,甜香四溢的黑夜裡,小蓮仿佛突然徹底地剖開了自己,把那顆本來緊緊包裹著的,矜持而含蓄的心毫無顧忌地表露出來。

  他毫無保留地迎合著半夏喜歡的一切,任憑半夏對他予取予求。只在半夏忍不住伸手想要開燈的時候,堅定地按住她的手腕說不。

  有時候,因為他那種若隱若現,汗水淋漓的模樣過於惱人,半夏會忍不住撲上去咬他的肩頭。

  混沌中,那人會發出一點野獸般的嗚咽聲,還要亞著聲調說,「再用力一點。」

  簡直要誘人去犯罪。

  「捨不得呢。」半夏用舌尖輕輕舔自己咬出來的那個牙印,「小蓮這麼好,要一點一點的,天長日久地慢慢吃掉。」

  黑暗中的那個人在那一瞬間就被點燃了,燃燒了神魂似地用盡一切給了半夏難以形容的藉慰。

  那樣的快樂總是走得很高調而劇烈,甚至不給半夏過多流連的機會。煙火一般在黑夜裡轟起來,絢爛地落幕。

  半夏浮在潮水般的餘波里舒服地嘆氣,伸手摸了摸黏糊糊的小蓮。在陷入夢境之前,呢喃著自己的男朋友聊天,「老郁說,明年開始,我會有很多比賽和演出。要去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國家,見到各種各樣的人。」

  「我們一起去,一起去看看廣闊的世界,不同的風景,好不好?」

  「小蓮你高不高興?」

  手中的小蓮什麼時候換回了守宮的模樣,半夏已經不知道了,她下意識輕輕撫摸著那涼冰冰的肌膚,陷入了放鬆而舒適的沉睡中。

  黑夜裡,小蓮暗金色的眼睛透過半夏的指縫默默注視著她。

  像是在心頭粘了一根絲線,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把那線扯一下,搖晃得整顆心散亂一片,潰不成軍。

  想把她搖醒,大聲告訴她發生的一切。心底卻又軟了,不忍心看見快快樂樂的她,因為自己露出痛苦的眼神。

  每一個月,都會雷打不動地蛻掉一層外皮。每一次,時間都變得越來越短。

  自己所期待的好轉,渴望的穩定,根本如同鏡花水月一般。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想。

  這一次少了半個小時,能夠維持人形的時間只剩下二十分鐘。

  等到不久之後,最終審判日來臨的那一天,自己會變成什麼模樣?

  不再是一個人類,永遠以怪物的模樣活著。

  還是根本被無盡中的命運之神扣盡了時間,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半夏的手還輕輕蓋在他的身上,肌膚上傳遞過來的體溫,幾乎是他最後一絲的安慰。

  凌動貪婪地看著近在眼前的面孔,想將她的模樣,將她給予過自己的所有快樂和幸福,都深深刻在記憶中。

  即便去了那幽冥之中,也還可以一遍遍翻出來,獨自舔砥著。

  哪怕在睡夢中,她的嘴角依舊勾起了一絲幅度,她似乎很快樂,好像夢見了什麼美好的事情。

  她就是自己在這個世間最美好的夢。

  一生中渴求的溫柔都來至於她,絕境裡所有的陽光雨露都只因為有她。

  在她身邊,快樂難言。離她而去,肝腸寸斷。

  願為她在做最後的努力,卻不願她陪著自己陷入痛苦的深淵。

  還能有什麼辦法嗎?一腳踩在懸崖邊緣,已經沒有可以退的地方了。

  臨別的時候,凌冬很想對著半夏說說話,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來。

  他只好從半夏溫暖的手掌下爬出來,用小小的雙手輕輕扶著她的臉頰,在她柔軟的雙唇上印下一個吻。汲取了最後的一點力量。

  哪怕世間的一切都在坍塌,獨這一點溫暖足以支撐著他抗爭到最後。

  不會放棄的,不想放棄。

  等我幾天,等著我回來。

  如果我回不來了,請你假裝我還在世間某個角落流浪。

  不要以為我死了,也能不能不要徹底忘了我……半夏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小蓮不在屋子裡。她的手機里收到一條簡訊,簡訊的語氣看起來很輕鬆,「抱歉,我有一點小事,需要離開幾天。等著我回來。」後面還特意加了一個吻你的俏皮表情。

  伴隨著這條簡訊,還有一條轉帳簡訊,一萬多元錢。

  幾乎是小蓮之前積蓄加上回來這段時間全部的存款。

  簡訊的留言看上去也很輕鬆,「先寄放在你這裡,要是缺錢了,也可以先用。」

  半夏從床上坐起來,看著那笑嘻嘻眨著眼睛飛吻的表情包,終於察覺到了事情不對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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