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迷霧中的半夏
細細回想,小蓮這幾日有太多不對勁的地方。
小蓮本是一個溫柔和內斂的男人,那種矜持和守禮性格幾乎刻進了他的骨子裡。
哪怕是以守宮的模樣,你和他說話的時候,他也會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即便是在看不見彼此面容的黑暗中親熱,自己甜言蜜語哄著勸著,想讓他發出幾聲羞恥的聲音來,也是不太容易的事情。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s🍀to55.co🌠m
他何曾像最近幾日這樣,仿佛突然把本性里的那些束縛堅持一口氣地剝了。
每一次都酣暢淋漓,縱情恣意地和自己滾在那濃烈的甜香中。
小蓮從前喜歡和自己待在一起,卻也有獨屬於自己的忙碌。
這幾日一反常態,恨不能一分一秒都黏著半夏。半夏不管什麼時候看向他,都會發現那雙暗金色的雙眸正凝視在自己身上。
只要細細一想,就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明明白白。
明明有這樣多的反常之處,自己卻只顧著忙碌,竟然一次都沒有注意到過。
他必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了。他早已知道,卻不肯告訴我。
半夏給小蓮的手機發了無數條問詢的信息,綠色的對話框一條一條地排列著,對面卻死寂一般地沉默著。
那有著小蜥蜴頭像的對話框,一次都沒有在屏幕中跳出來過。
半夏的心底,惱恨和愛念彼此相互蠶噬著。
恨自己的粗心大意,怒小蓮的不告而別。
思念像無孔不入的強酸,腐蝕得她遍體鱗傷。擔憂似細細密密的虻刺,扎得她寢食難安。
往日裡幸福纏綿,柔情蜜意的時候還不曾查覺。
直到小蓮離開之後,半夏才驚覺自己對他的情感已經濃烈到了這樣的地步。
特別是到了晚上,獨坐在黑暗中,看著空洞的窗戶發呆。灶台是冷的,床榻是冷的,整個屋子都是冷冰冰的。
她開始細細回想小蓮有可能去的地方,才發覺自己對小蓮的了解實在是過於少了。
自己曾在小蓮的面前哭過笑過,細細傾述過自己人生中的痛苦,失望,矛盾和糾結。也曾分享過自己的開心,興奮,快樂和榮耀。
卻從不曾仔細了解過小蓮的任何事,他從前住在哪裡,還有哪些家人。他有什麼興趣愛好,又有什麼痛苦不安。
總覺得時間還長,還長。一輩子呢,且可以慢慢來,先緊著眼前那些繁重的瑣事忙過去。
直到現在,連去哪裡找他都毫無頭緒。
半夏一直知道小蓮對自己的感情,是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愛。
沒有濃烈的甜言和炙熱的蜜語,那份真心全都浸潤在他日復一日精心準備的菜餚中,浸潤在他溫柔耐心的一次次陪伴和關懷中。
以至於他驟然離開之後,半夏方才砸吧到了這份無孔不入的愛原來是這樣的令人難以戒斷。
半夏開始盲目地在這個巨大的城市裡尋找一隻巴掌大小的蜥蜴。
她時常在學校的竹林間沒頭沒腦地四處溜達,在英姐樓下的龍眼樹林中來回亂鑽。
甚至胡亂坐著地鐵,去曾經和小蓮一起到過的每一個地鐵站看看。
寵物論壇里,高掛起她選找某隻純黑色守宮的帖子,賞金設定為她全部的積蓄。
半夏幾乎像一隻被困住了的野獸,暈頭轉向地在不見天日的世界裡橫衝直撞地四處尋覓。
找不到那隻小小的身影。
說好離開幾天。卻一天又一天的了無音訊。
唯一可以寄予希望的手機。
手機的聯繫人里小蓮的頭像是一張蜥蜴的側影。半夏時時點開來看,那黑色的側影始終沉默著,從來沒有一次出現「正在輸入」的提示,也不曾讓她驚喜萬分地跳出一個對話框來。
小蓮本來是一個多麼善解人意的人。在任何時候,都能細心體貼地照顧到半夏的心情。從來不曾讓半夏有過任何焦心失望的情緒。
只此一次,便如長錐入心。
讓人痛,讓人恨,還是讓人忍不住不去想他,愛他。為他輾轉反側,為他擔心受怕。
最先發現半夏情況不對勁的,是她的好友潘雪梅。
潘雪梅發現自己剛剛從全國大賽摘得桂冠的好友在某一天突然變了。
頭幾日裡,半夏還只是顯得有些失魂落魄。隨後的幾日,她開始變得怒氣沖沖,每天神經兮兮地在校園的各個角落裡翻來找去,不知道在找些什麼。
最近幾天,她甚至變得整個人陰沉沉起來。
中午吃飯她也不再帶盒飯,只是沒滋沒味地吃著食堂的飯菜。
連潘雪梅給她打了一碗往日她最喜歡的蓮藕排骨湯,也只是象徵性地喝了幾口。
「你,你不會就失戀了吧?」潘雪梅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出口。
半夏撥拉著碗裡的飯菜,過了片刻才嗯了一聲,「人跑了。」
「憑什麼呀!」潘雪梅憤憤不平地一拍餐桌站起來,眼見著自己引來無數人的側目,方才急忙坐回位置,壓低了聲音說話。
「夏啊,咱不難過。這樣的男人,不要也罷,拜拜就拜拜,下一個更乖。這天涯處處是森林,你又何必單戀一株草。」
半夏用小勺勺著蓮藕湯喝,沒說什麼,只輕輕嗯了一聲。
「我們小夏這樣貌美如花,前途無量的女孩子,和那個莫名其妙的男人斷了才是好事。是那個傻子有眼無珠,你肯定馬上會遇到更好的。」
半夏還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把最後幾口湯喝完,就站起身準備去琴房,末了她還不忘幫那個狗男人解釋了一句,「他不是傻子。」
潘雪梅是怒其不爭,哀其不幸。
半夏似乎比普通失戀時期的女孩顯得正常一點,她既沒有尋死覓活,也沒有大哭大鬧,如果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就是往日天天掛在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對自己更狠了,瘋狂練琴練到了一種近乎魔愣的地步。
如果潘雪梅不去約她吃飯,她懷疑半夏幾乎可以站在琴房裡從早上一路演奏到天黑。那種怨氣沖沖,洶湧澎湃的琴聲隔著琴房的隔音板泄漏出來,似乎想持續到天荒地老,一刻也不願停歇。
女生宿舍里,失戀是一種常見的狀態。在這種時候,有的人會抱著閨蜜痛哭流涕,有的人會拉著舍友買醉消愁。總而言之,或多或少都需要鬧一鬧,宣洩排解一番。
像半夏這樣不聲不響的,最令人發愁。
潘雪梅感覺這事超出了自己能力,不得不向自己的舍友求助。
「半夏的男朋友跑了?瘋了吧這人。半夏正是前途大好的時候,才貌品性都是一等的好,居然有人捨得放棄她嗎?」
「那人是不是傻,就我們班小夏那樣的人物,不說男人了,我都有點迷她。」
「果然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不是瞎子就是蠢貨。」
「別極端了。趕緊的,光速給半夏安排一個更優質的。氣死那個沒眼光的男人,讓他後悔莫及,痛苦流涕,錐心錐肺地自找苦吃。」
「好,安排!」
三位自己都還沒有男朋友的女生罵罵咧咧一通,冷靜下來之後,面面相覷。
「誰,誰來安排?」
半夏在某一天晚上,被自己的幾位好友拉出門聚會。
她本來不太有心情去,但一來是朋友們盛情難卻。二來她自己也知道這段時間的狀態實在有些不對,有一點近乎走火入魔地沉迷在小提琴的練習中了。
似乎只有無休止的音樂,極度的疲憊身體狀態,才能把自己心底那種火炙火烤的焦慮降低一點。哪怕練到關節生疼,手臂顫抖,都還想無窮無盡地練下去。
這不是一個好的狀態。
小蓮讓我等他。即便找不到他,自己也應該沉住氣,好好地等他回來。
只是人的理智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也許和朋友出去玩一玩,能夠釋放一點層疊在心底的不安和焦慮。
出發之前,還被拉到潘雪梅的宿舍,按著收拾了一通,整理了頭髮,化了一個淡淡的妝容。
等到了現場,半夏才發現來的不止幾個女孩子,居然還有好幾位男同學。
負責組織的是曾經做過自己鋼伴的魏志明,他帶來了好幾位鋼琴系和其他院系的男生,有認識的也有完全沒有見過面的陌生面孔。
音樂學院裡自然有不少家境優越,素質優秀的男孩子。
三五個站起一起,或陽光或帥氣,各有特色十分惹眼。
大家提議的是去玩年輕人中比較流行的密室逃脫。找了一個設計得比較豪華的知名俱樂部。不知道出於什麼考慮,還特意選了一個新出的恐怖背景——歌劇魅影。
美名其曰為了尋找刺激,增進新認識的朋友之間的感情。
半夏沒有玩過這種遊戲問了一下規則。就有一位吹大管的學長大包大攬地對她打包票,「沒事,你什麼也不用做,跟在我後面就好,我保護你。」
半夏剛剛拿了全國大賽的金獎,正好是學校眼下的風雲人物。人也漂亮,性格不扭捏。
好幾個男孩子都有意無意將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
魏志明悄悄找了個機會湊到半夏身邊,「你的事我都聽說了。我琢磨著,大概還是我上次給你出的那主意太餿了,導致你把男生都嚇跑了。」
半夏臉色不太好地看了他一眼,眼眸里陰沉沉的。
魏志明以為自己說對了,心底就湧起一股內疚之意,作為朋友他挺喜歡半夏的。只是自己不知道為什麼老是壞半夏的事。
「沒事,今天你表現得柔弱一點。如果有看上眼的,遇到可怕的情況你就尖叫一聲,躲到人家身後去。我包你成功。」魏志明認真細緻地給她交代。
在他眼中,半夏其實長得不錯,身材纖細,皮膚白皙,眉眼靈動,一頭漂亮的黑長直。
以這副模樣顫顫巍巍拉著男人的衣角,往他身後一躲,害怕地喊上幾聲,沒有幾個男的會不動心的。
上次的鋼琴伴奏自己搞砸了,後來給半夏感情諮詢的時候又出了餿主意。
魏志明這一回特意費了心思,在自己認識的朋友里精挑細選了幾位家境優越,平日裡也比較乾淨,不亂搞男女關係的「優質」男同學帶出來聯誼。
指望著替半夏辦一次實事。
一行人進了「歌劇院」,陰森森的背景音樂響起,屋子設計成機械鐘樓的背面。走道很窄,光線昏暗,牆壁上巨大的半截齒輪滾滾轉動,響著滴滴噠噠的鐘擺聲,透過一點明暗不定的微光。偶爾有嘆息一般的人聲在不知名的角落裡響起。
男生們大多走在前面,強撐著鎮定。女孩們跟在後面,手拉著手,摸黑走在光線晦暗的陌生環境裡。
突然間,一個戴著半截面具的怪人從漆黑的天花板上倒掛下半截身軀,還用一束手電光照著自己肌膚慘白,戴著面具的臉。幾乎是貼著那個吹大管的男生,伸出了長長的舌頭。
那個男生發揮了他肺活量巨大的特長,發出一聲驚世駭俗的尖叫,活活把一群本來還沒被嚇到的同學,嚇得一起逃跑。
房間的空間狹窄,一群人慌不擇路地拼命往後擠。
卻看見一個身材纖細,披著黑長直發的女孩分開人群上前。伸手一把將那嚇完人正準備撤退的「魅影」從房樑上抓下來。抓著他的領子,死死按在了地上。
女孩黑色的長髮掉在頸邊,雙眸灼灼含著凶光,一把扯下黑暗中那個魅影的面具,狠狠盯著他看。
仿佛在心中模擬過無數遍這樣的想法,誓要揭開面具,看一看黑暗中人的廬山真面目。
「別,別,別這麼凶啊姑娘。」角色扮演的工作人員瑟瑟發抖地舉手投降,「我只是演員,演員。不是壞人。」
看起來瘦瘦的一個小姑娘,哪裡來得這麼大力氣,下手還狠,一下就把他一大男人掀翻了。
打工人太難了。
從密室里出來,半夏的臉色看起來好像好了一些。
「這裡確實不錯,挺解壓的。我感覺舒服了一點。」她伸展了一下手臂,吁出胸中一口悶氣,和自己的朋友說。
「是挺好玩的,有一點點可怕,不過還是很刺激。」尚小月哈哈直笑,已經忘記了自己來這裡的主要目的。
被密室嚇到了的潘雪梅和喬欣跟在後面一臉無奈地看著她們。
我們這麼辛苦喊著魏志明一起幫忙拉人來這裡是為了什麼,半夏你心裡一點數都沒有嗎?
男生們都要被你嚇跑了啊。
她們只好開了第二場,把大家拉到湖邊一個環境比較清幽的露天茶館。
坐在湖邊的水榭上泡泡茶,吃吃點心,安安靜靜地說說話,溝通一下音樂生之間高雅的話題,省得打打殺殺的破壞氣氛。
「小夏是全國大賽的冠軍呢,不如給我們演奏一曲吧?這裡臨湖,風景也好,正好陶冶情操。」潘雪梅這樣建議。
盡心盡力地把自己的基友推到人前,指望她能從失戀的陰影里走出來。
半夏是被從琴房裡直接拉出來的,身上帶著琴。正是學校收藏的名琴阿狄麗娜,特別優雅迷人,適合在水邊演奏。
她也不怯場,說來就來,站起身架著琴,在水邊調了調音。
水榭風微,伊人長發,美不勝收。
對對,就是這樣。
以半夏的水平,只要隨便來一首悠揚一點的旋律,或者拉一曲感人至深的情歌,誰能不為之動容呢?
偶爾在密室里發飆打人,盡可以蓋過去了。魏志明也這樣欣慰地想。
沉沉而古怪的琴聲響起後,魏志明聽了半天,不明所以地請教坐在他身邊的尚小月,「她這拉得是什麼曲子?」
尚小月看了眼這個不學無術的鋼琴系同學,很想吐槽。只是看在他盡心盡力幫忙的份上,沒有開口打擊他專業知識的匱乏。
「是馬勒,馬勒第一交響曲《泰坦》。」
「這個時候搞什麼馬勒啊?」魏志明都想要咬手帕了,「搞一點《RiverFlowsinYou》,《愛的禮讚》什麼的不行嗎?」
「泰坦的第三樂章是《葬禮》,」尚小月用沒什麼表情的面孔說話,「充滿了對生與死的探索,是一首非常有深度的曲子,半夏演奏得很有味道。」
我說得是禮讚,禮讚。不是葬禮。這麼好的風景和情緒,演奏什麼巨人啊,葬禮啊的。
這些女孩都是怎麼回事啊,會不會談戀愛,戀愛是這樣談的嗎?魏志明捂住了額頭。
湖邊的微風托起一絲半夏的長髮,讓她恍惚中覺得肩頭還有人停頓。
突然就想起小蓮曾經和自己說過,他喜歡的音樂家是馬勒。
演奏著小蓮最喜歡的曲目,半夏仿佛在這一刻看見了小蓮眼中的世界。
在小蓮的眼中,這世間所有的人類,難道不都像是泰坦一般的巨人嗎?
《泰坦》中的世界,是詭異的世界。壓抑變調的旋律,勾勒出森林中的怪物和精靈,魔鬼和神靈。那裡交織著痛苦和掙扎,充斥著對死亡的畏懼。
生與死之間無解的矛盾,是這曲旋律永恆的主體。
馬勒不像貝多芬,能夠堅定而勇敢地勒住命運的咽喉。
這位偉大的作曲家擁有著纖細而敏銳的心。永遠站在哲學思辨的漩渦中,帶著自己的聽眾和樂迷一同探索生命的意義。
即便到了終章,他也不曾給出生死之迷的最終答案。但這並不妨礙他和貝多芬一樣都是一位偉大的音樂家。
小蓮也不是半夏,他們有著不同的性格和不一樣的內心世界。這大概是半夏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通過音樂,觸摸到了一點小蓮心中的世界。
一曲終了,旋律中隱隱帶著一種神學的宗教感,仿佛有巨大的神靈在那高空垂目,默默注視著湖邊的演奏者。
餘音裊裊,聞者驚心動魄,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那位吹大管的男同學吶吶對魏志明道:「哥……你這次介紹的妹子有一點太女神了。咱夠,夠不上的感覺。」
聯誼活動雖然搞得很歡樂,但似乎完全沒有達到組織者心中的目的。
幾個女孩子勾肩搭背,興奮地討論著音樂學術方面的話題,高高興興地回去了。
魏志明開車送半夏回家,一路唉聲嘆氣,來回念叨抱怨。
半夏沒聽清他說得是什麼,她還陷在自己演奏的曲目中,沒能從那種旋律中拔出靈魂。
心緒在腦中浮動著,腦子裡想得念得全是那旋律中的詭秘世界,是小蓮那雙深邃而神秘的眼眸。
小蓮低沉的聲音,在腦海中嗡嗡響著。
「馬勒的音樂里有靈魂的掙扎,想必,他也被自囚自困過,也在渴望找到自己靈魂的救贖。」
「時間變得越來越短。」
「我的時間不多了。」
「再等一等,如果可以,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
直到魏志明拉開車門,半夏才猛然驚醒,「啊,已經到我家了。」
魏志明嘆了口氣,「半夏,你這個樣子,全學校也挑不出幾位男神來配你。可惜我不認識那位凌冬學長,不然我感覺你們倒是挺般配,一個仙氣飄飄,一個魔愣得很。」
此刻,站在車邊的他並不知道,自己口中的凌冬,就在頭頂的窗口看著他們。
半夏今天化了一點妝,長長的黑髮柔順地披在肩頭。
她提著她的小提琴下了車,整個人浸染著一種剛剛完成演奏時強大的氣勢,攜風帶雪的,冰霜美艷到幾乎讓人不敢逼視。
三樓窗口,那一隻黑色的小小身影趴在凌冬的窗口,眷念不舍地把自己的視線牢牢粘在她的身上。
她似乎緩過來了,不像前幾日自己剛離開時那樣失魂落魄,出入都恍恍惚惚的,看得令人心碎。
多和朋友一起出去一起走走。學校里豐富的生活和接踵而來的密集演出。會讓她很快從痛苦中掙脫,變回到原來那個無憂無慮的半夏吧。
她只是以為自己離開了。總比讓她眼睜睜看著自己消失,死去來的好多了。
不知為什麼,明明希望她這樣。心底卻湧起悲傷。
像颳起了颶風的大海,洶湧澎湃的海浪無情地衝擊著海面的冰山,將那堅固的冰山,衝擊得破碎難堪。
凌冬聽著熟悉的腳步聲一路上樓,隔壁的房門打開又關上。
一牆之隔的地方,傳來了低如暴風驟雨般的琴聲。
那是他們初識不久的那首《歌劇魅影》。
刻骨銘心的旋律傳來,凌冬的腦海中響起這部音樂劇的歌詞,【他從我的夢中而來,那聲音在呼喚著我。】
【請再一次與我歌唱,唱起我們共同之歌……】
心沉入了水底。有一雙蒼白的手伸進來,殘忍地將心撕裂。
他忍不住在琴聲中化為了人形,坐到了自己靠著牆壁擺放的鋼琴前。
久不見陽光的蒼白手指停在琴鍵上,遲疑許久,終究忍不住按了下去。
=====
回到屋中的半夏沒有開燈,她在寂靜而空蕩蕩的屋子裡坐了一會,也不知道為什麼,拿出了自己的小提琴,演奏起那一首《歌劇魅影》。
悲傷的小提琴聲在暗夜中孤獨地響著。片刻之後被一陣溫柔的鋼琴聲托起。
小提琴聲高昂,如同悽美的女高音在吟唱,鋼琴聲廣闊,像一位溫柔的男子低聲陪伴。如影隨形,相依相伴。
兩種樂聲漸漸交織,彼此追隨,融而合為悠悠動人的曲樂聲。
凌冬的手在琴鍵上停下。
心中那些痛苦和不甘,似乎都隨風消散了,只化為思念一般淡淡的苦澀。
放開自己的手,祝她幸福。但這並不妨礙自己思念著她,在幻想中一遍遍地回憶兩人曾經渡過的每一個充滿甜膩氣息的夜晚,回憶著兩人之間幸福的點點滴滴。
蒼白的鋼琴琴鍵上,落下了幾點水滴。
僅僅隔著薄薄的一扇牆,背靠著磚牆的小提琴演奏者頓住了弓弦。黑暗中她的雙目眸光流動,心底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那種感覺仿佛真像已經近在眼前,卻偏偏隔著一層薄薄的黏膜,就是撕不開,捅不破。
半夏依著本能站起身來,整了整衣服,茫然推開門,走到隔壁,伸手敲了敲門。
隔壁的屋子裡沒有燈光,死一般的寂靜無聲。
那扇褐色的房門像一個沉默無言的人,緊緊閉著嘴,沉默著不肯給她回應。
可是明明一分鐘之前,屋裡的人還和自己完成了一首無比默契的合奏。
半夏再次敲門:「凌冬學長,請開一下門。我找你有一點事。」
過了不知道多久,那扇門才吱呀一聲,被拉開了一小條門縫。
門縫裡的世界是黑暗的,門縫間的那個男人,站在黑暗中看著外面的她,只露出一張蒼白又俊美的面孔。
他的衣著有些凌亂,眼眶微微泛著紅,膚色白得像是冰雪一般。盯著半夏的目光似歡喜又似驚懼,似有幽怨又似含著嗔痴。
古怪複雜到幾乎讓半夏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不好意思,打擾了學長。」半夏終究回過神來,吶吶開口,「我養了一隻守宮,就是蜥蜴的一種。他這幾天不見了,我,我找了他很久。不知道學長你有沒有看見他。」
凌冬的身高比她高很多,那雙漂亮的眼眸從門縫裡的高處看下來,半夏分不清他是不是在生氣自己的打擾。
「沒有看見。」最終那位學長還是低低說了一句,「一隻寵物而已,丟了就算了吧。別太放在心上。」
「他對我來說不是寵物。」半夏急忙說道,「他是,他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這句話有一點歧義,很多養寵物的人都會這樣說,他對我來說不止是寵物,更像是家人一樣。
半夏擔心凌冬不明白,但凌冬的眼神看起來卻又好像是聽懂了。
他站在門縫裡,抿緊了嘴,不說話,雙眸里眸光瀲灩,好像很悲傷,又似乎含著某種按捺不住的情緒。
他身後的屋子沒有開燈,各種MIDI鍵盤,合成器的彩色瑩光亮在黑色的門縫裡,莫名帶出一點夢幻的感覺來。
半夏看著他,剛剛向前邁了半步。
凌冬卻突然變了臉色,砰地一聲毫不客氣地關上門。
「沒有看見,不要敲我的門,不要再來打擾我。」
關門聲巨大的迴響里,留下他這句不近人情,冷冰冰的話語。
半夏被關在了門外,愣在門外,萬千思緒和無數凌亂的畫面在腦海中車軲轆地轉,讓她一時間抓不住重點。
屋子裡,一套男士的睡衣癱軟在地面上,黑色的小守宮從睡衣堆中爬了出來。背對著那一扇門久久地坐著。
他把自己的心生生關在了屋門外,把自己的整個世界都關在了門外。
他聽見屋外的那個人停留了一會,終究響起了離開的腳步聲。
孤獨像冰冷的海水一般湧上來,浸沒了他小小的黑色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