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小蓮,開門
教室里,半夏坐在後排,埋頭抄西史作業。
坐在前排的尚小月和喬欣在聊天,「嗨,你聽了赤蓮的新歌嗎?他換平台了,去了V站。」
「聽了,古風重回響,撕裂濃霧的電音和越劇神話的戲腔,居然能那樣完美的融合,赤蓮YYDS。」
喬欣轉過身來,趴在桌上問後排的半夏和潘雪梅,「最近有一首超好聽的歌,你們要不要聽?」
自從半夏和尚小月和解了之後,這幾個人幾乎每節課都坐在一起。
潘雪梅看了一眼喬欣手機上的歌曲,打開自己的手機搜到那首歌,戴上耳機聽了起來。
半夏搖搖頭,「我趕作業,等我抄完回頭再聽。」
昨天無端敲開學長的門之後,胡思亂想了一整夜,睡沒睡好,作業也都沒來得及完成。
她筆下嘩嘩地抄寫著東西,腦袋裡卻亂鬨鬨的,總是忍不住去想昨天晚上敲開的那扇門,和門縫裡那張蒼白的面孔。
到底是什麼東西不對勁。讓她的心這樣悸動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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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堂課上得是當代流行音樂編曲。
講台上老師提到V站上這幾日人氣大漲的一位新人。
V站是VY集團旗下的大型音樂網站,也是全國最大的音樂平台。數億的在線用戶,巨大的流量,和紅橘子這樣的小眾音樂平台不可同日而語。
「這位原創音樂人的歌曲,老師一直很喜歡。他藝名叫做赤蓮,尤其是他最近在V站發布的這一曲《追魚》,我感覺他徹底突破了自我,是一首積大成之作。」
座位上的同學熱鬧起來。因為都是音樂系的學生,所以對小眾音樂平台紅橘子熟悉的人也不少。很多人興奮地接上了教授的話,「原來老師也喜歡赤蓮。就是紅橘子上的那位赤蓮嗎?他最近從紅橘子轉戰到了V站了?」
「我知道,我一直有關注赤蓮的動態。他是一周前在V站註冊帳號,並發布了自己的最新單曲《追魚》,那首歌如今已經上了暢銷榜單曲周榜第三名。」
「我之前就說過,赤蓮但凡肯換一個平台。早就紅了,他的音樂水平太牛逼了。」
「老師你點評一下,覺得赤蓮有沒可能成神?V站可不是紅橘子那樣小眾的音樂平台,V站的排行榜沒那麼好爬的,大牌歌手發布的新歌都不一定爬得上來。赤蓮這樣的素人,沒有公司,沒有宣發,新歌一周時間上榜,是不是很了不起?」
年輕的教授很喜歡和學生們打成一片,哈哈笑道:「老師可以預測一下,在我感覺,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追魚》這首曲子必定是會爆紅。赤蓮這個人,也很快就要登上神台了。」
寫作業中的半夏,因為老師話語中頻繁出現的「蓮」字,而茫然地抬頭看了一眼。
她的眼神在幻燈片上赤蓮兩個字上溜過去。
講台上的老師,開始解說起這首流行樂曲的曲式結構。
「這首歌,是將傳統越劇曲目《追魚》和Dubstep(電子音樂的一種)融合在了一起。」
「他從結構,編配上都應用了非常精巧的構思,既保留了越劇的韻味,又加入了流行電子音樂的原素。很自然地將中國古典樂器的音色和調式元素融入流行音樂之中。」
半夏腦子裡卻在想著那兩個字的名字。
赤蓮,嗯,赤條條的小蓮嗎?
啊,這名字取得真好。
她開始懷疑自己對小蓮思念過度,有些走火入魔,無藥可救。
如今不論是看到隔壁的學長,還是屏幕上的名字,都會忍不住和小蓮掛鉤在了一起。
只是這個人既然這樣頻繁地出現在老師和好友的口中,想必是一位很優秀的原創音樂人。
自己有機會也該聽一聽他的歌,半夏咬著筆頭這樣想。
教授在講台上問:「原版越劇《追魚》的主要劇情說得是什麼,有沒有同學知道。」
班上在坐的全是音樂學院的學生,各自都有些不同方向的音樂底蘊,很快就有一位同學站起身來回答,「這部越劇,說得是一位深居水塘的鯉魚精,愛慕上居住池邊的一位書生,為了能和心上人在一起,不惜忍受剮除鱗片之痛,留在凡間和書生白頭偕老的故事。」
「說得很好。我們今天聽見的這首歌,開場就引用了原版越劇中的一句戲腔念白,便是那鯉魚精向情人坦白身世的念詞。」
老師放出音頻。教室里靜下來。
沒有任何配器和伴奏,極為純淨的一句人聲,從冥冥淼淼之中幽幽傳來。那語調仿佛錯亂了時間和空間,字正腔圓,纏綿婉轉,餘韻悠長。
【張郎你聽我從實講……】
四擊頭,慢長錘,匡七台七匡七台七
半夏手裡的筆尖一頓,劃破了作業紙,腦海中仿佛有什麼爆炸開來,白茫茫一片煙霧正在慢慢散去,好像有什麼赤條條的東西緩緩從濃霧中浮現。
低沉的超低頻率貝斯和軍鼓響起,接上了幽遠懷舊的古風旋律那旋律的背後,隱隱約約藏著一道怪物般的聲線。那些墊在背景里的人聲Voice和帶著磁性的和聲,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宛如一隻潛伏在濃霧中游移的魅影。
一雙暗金色的瞳孔,透過旋律看出來。
半夏的心,在那一瞬間就抽緊了。
她側耳細聽許久。
是小蓮。到處都尋覓不見蹤跡的小蓮,竟然在這一首歌曲中找到了。
儘管歌曲里把人聲音採樣之後,用電音做了非常嚴重的修改,又只是鋪墊在背景中。換做普通人,是絕不可能聽出演唱者是誰的。
當然如果換一個採樣者,哪怕以半夏這樣敏銳的聽覺也不太可能聽得出來。
可這個唱歌的人是小蓮,自己的枕邊人,他激動時的每一種喉音,怒音,氣息的波動,發聲的習慣。無不是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東西。
沒有一點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被自己刻印在自己的腦海中。
無論怎麼樣魔改變幻,都無法阻止半夏將他分辨出來。
但是為什么小蓮的聲音會出現在剛剛發布的流行歌曲里?
講台上,教授的聲音還在不停持續。
「歌曲的框架是屬於Dubstep的,面上的東西卻搬用越劇戲打的全套打擊樂器,伴唱以單獨的旋律線出現,和主唱的旋律分開來了,非常富有層次感。」
「說實在,赤蓮的伴唱電音處理得很特別,哈哈,我覺得真得像是一種林中精怪的聲音,大家可以聽一聽赤蓮所有的歌曲,Voice都非常富有個人特色,主唱的聲線也很好聽。」
主歌的旋律開始了,主唱男性的嗓音如同在歲月中浸透多年的冰雪,清清冷冷地從繁複的配樂聲里舖散出來。
凌冬?
居然是凌冬!
歌曲的演唱,編曲,都是幽居在自己隔壁的學長。伴奏,和聲,卻是小蓮?
半夏的手按住桌子,嘩一下從教室里站起身來。
全班同學都為之側目,連講台上年輕的教授都愣住了。「怎,怎麼了,這位同學?」
半夏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雙眸亮得可怕。
往日的畫面一幀幀一幕幕在腦海中晃過,那些隱隱約約的感覺,奇奇怪怪的巧合,就那樣地串成了一條完整的線。
潘雪梅伸手拉了好幾下她的衣服。
她才在眾目睽睽之下極力地控制住自己,勉強平緩了呼吸,和老師道了個歉,慢慢在位置上坐下了。
「怎麼了啊。」潘雪梅幾人擔心地低聲問她。
半夏默默地在位置上坐了很久,方才擺擺手。那臉色難看得,活像一個準備提刀奔赴沙場砍人的殺手。
接下來的課,半夏什麼事也沒做。悄悄在手機上下載了紅橘子,戴著耳機,把赤蓮作的那幾首曲子。按發布的時間順序,一首一首的聽過去。
他的第一首歌名叫《迷霧森林》,發布的日期,是小蓮剛剛來到的那幾日。
那時候的半夏心有迷霧,正在摸爬滾打地探索著流浪於風霜濃霧中的感受。那人也在那個時候,寫出了迷霧森林。
《一牆之隔》,自己靠著牆壁和凌冬完成了第一次的合奏,一牆之隔演奏,一牆之隔的情人。
直到聽到《雨中的怪物》,靡靡之音從耳機里響起,雨中獵人緩緩前行,逮住了竹林中衣不遮體的心上人。
半夏伸手捂住了臉,這不就是竹林中的那一場雨嗎?這一首歌中的小提琴聲,還是自己親自幫忙錄製的。
原來自己就是那歌中的獵人。
明明答案近在眼前,唾手可及。自己竟然這樣一次一次地錯過了。
【一條裙子,兩條裙子,三條裙子……】
童話一般的歌謠,夢中的裙擺。原來是這首歌,他送了自己星星的裙子,月亮的裙子,就準備像泡泡一樣,消失在自己的世界了嗎?
半夏突然想起,自己是聽過小蓮人形時候的聲音的。只有那麼一次。
在自己參加完全國大賽的決賽時候,是人形的小蓮背起自己去醫院。
當時自己腹痛難忍,精力不濟,沒有注意到。現在細細想來,那時候小蓮的聲音……那時候小蓮的聲音,和隔壁那位給自己鋼琴伴奏,送自己胃藥,又很沒來由地把自己關在門外的凌冬學長,一模一樣。
半夏拿出手機,給遠在帝都的張琴韻發了條簡訊。
「那一天,我生病的時候迷迷糊糊沒看清楚。你知道是誰送我去醫院的嗎?」
張琴韻的回覆很快就來了,「???」
「!!!!!!!」
「我的天,你居然不知道嗎?」
「我以為你們認識且熟悉。」
「我看他的動作非常自然,又是和你一個學校的學長。我這才沒有阻攔他。」
「就是那個人啊,你們學校最出名的那位,鋼琴系拉賽得主——」
「凌冬!」
對話框裡的那個名字,敲定了半夏心中的猜想。
察覺了事情的真相,半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歡喜還是生氣。
愛他的才華橫溢,喜他和自己的志同道合,恨他對自己的隱瞞欺騙,惱他的不告而別。
愛和惱恨交織在一起,幾乎是一種咬牙切齒的感情。
我一定要讓他好看。
半夏是踩著漫天晚霞回家的。路過隔壁那扇緊緊封閉的大門時,她的腳步停滯了一會,沒有伸手敲門,不動聲色地抿著嘴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中。
先把小蓮窩裡的加熱墊插上了,換了一塊剛剛曬過的毛巾。
她去廚房給自己下了一碗雞蛋面,端起來,坐在窗邊的桌子上,慢慢的吃。
夕陽最後的一點點光線斜斜照在桌角,晚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掛在窗外的衣服亂晃,敲打著不鏽鋼包欄,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
半夏不緊不慢地吃著面,直到桌角的那一點點陽光慢慢變小,徹底消失。才站起身,洗了碗。又把灶台和洗手間都仔細地擦乾淨了。
最後才坐到床邊駕起了自己的小提琴。
半夏是那種一旦認清了某個目標,就必定要做,也必須要成功的人。所以一件事只要她想明白了,她就變得很沉得住氣。
像叢林中經驗豐富的獵手,潛伏在暗處,不急不躁。務求一擊即中,完美解決問題。哪怕自己心中渴望著柔美的獵物,腹中飢腸轆轆。
小提琴聲在慢慢暗下去的屋子裡響起。
這是她和凌冬第一次合奏過的《流浪者之歌》。當時自己無人伴奏,獨自走上舞台,凌冬從天而降,和自己完成了那一曲讓她一生銘記於心的完美演奏。
孤單的提琴聲,順著窗外飛揚出去,她在等待,等著鋼琴的那份伴奏響起。
沒有家人的人,是為流浪。
失去了你,我又成為一個孤獨的流浪者。
身後的磚牆凝固而冰冷,寂靜無聲,一言不發,直到一曲終了,都沒有給她任何回應。
半夏伸手指敲了敲牆壁。
得到的只有一片沉默。
她低下頭想了想,旋律改變,演奏起了《人魚之歌》。
小提琴的曲調變得歡快,星星的裙子,月亮的裙子,太陽的裙子。
嗨,我的太陽裙子呢……在自己犯了胃病的那一天晚上,蜷縮在床上疼痛難忍,是你輕輕在我的耳邊唱起了這首歌。
那道頑固的牆壁後,終於響起了鋼琴的一個聲音。
咚的第一聲加進來之後,便同流水一般滲透進小提琴的曲調中。
半夏突然在演奏中換了一個調,將結尾悲傷的小調改為歡樂的大調。
鋼琴聲竟然也毫無凝滯地接上了。
心中靈犀相連,彼此神魂默契。
是這樣地讓人胸懷舒暢。
一牆之隔,交織兩道旋律,天然的契合無間,無限的親密纏綿。
原來凌冬的琴聲,就是小蓮的琴聲啊。
半夏到了此刻,心中那股左衝右突隨時想要爆發的怒火突然就收了。熊熊烈焰躲了起來,收斂到了厚厚的草灰之下,凝成為一塊火炭。
那火藥一般一觸即潰,發而彌撒的情緒,轉為藏在暗處的隱隱暗紅,持久而沉甸的滾燙炙熱。
她甚至有心情笑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慢慢攥緊成拳。
不管他有什麼理由,什麼原因,都不會讓他再跑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第二個小蓮,自己這一輩子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份這樣的感情。
必須把他抓回來。
心中的火炭,燒得她渾身炙痛,燒出她埋在骨子裡的野性。
半夏一臉平靜地站起身,打開屋門,走到隔壁屋門前,輕輕敲了敲,「學長,開門。」
那間屋子沉默了片刻,響起了一點懊惱的聲音,「我……不太方便。」
誰叫你忍受不住誘惑,又和我合奏了呢。
現在哪怕想要裝作不在家,也沒辦法了吧?
半夏的嘴角勾起一點笑,靠近房門,低聲說:「小蓮,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