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XX電子電子競技俱樂部:

  經調查查明:

  我隊LOL二隊教練王向榮、選手李臻(ID:qiezi)在今年4月升降級賽比賽期間,存在參與影響公平競技的不當行為。根據聯盟條例規定,現在給予王向榮、李臻以下處罰決定:

  1.對我隊LOL二隊教練王向榮,予以終身禁賽,不得再參與英雄聯盟職業聯賽一切相關事務。

  2.對我隊LOL二隊選手李臻,予以終身禁賽,不得再參與英雄聯盟職業聯賽一切相關事務。

  處罰自公布之日生效。

  俱樂部特此聲明:現已與二人提前中止合約,對於二人行為,俱樂部其他成員概不知情。望大家引以為戒,遵守遊戲規則,公平競技。

  吳郢忽然不認識字了。

  他讀完後,把屏幕劃回上方,又讀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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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讀完後,他的眼裡只剩下那個ID,還有那明晃晃的四個大字。

  終身禁賽。

  像是用刀刻就,字字帶血。

  聯盟在假賽這方面,管理條例極為苛刻。只是參與賭.博行為就會被禁賽數月,而一旦觸及假賽的核心部分,就會被終身禁止參與競技。

  看熱鬧的白仲嚴正在興頭上,並沒有發現他神情的異樣,還問:「這個李什麼臻……是那中單吧?柯希啊,你和他打的時候有沒有什麼感覺?」

  柯希想了會,實話實說:「不太行。」

  「也是,你都能壓著他打。」白仲嚴嘟囔著,「可他不是一直都挺菜的……哎,WinG,你到哪裡去?」

  說話間,吳郢忽然站起身來,離開了自己的座位,一聲不響地出了門。

  於孜一下就反應了過來,趕緊沖商昀州擺手。不等他開口,商昀州就起身,跟了出去:「我去看看他。」

  於孜也站起來,追著他喊了一句:「別讓他和他們聯繫!」

  房間裡忽然少了兩個人。白仲嚴愣了半天,揪著頭髮,忍不住說:「他咋了?突然就跑出去了?我……我剛剛沒說錯啥吧?」

  柯希說:「因為聲明吧。」

  「不是,這聲明……經理當初不是說過這個事嗎,我們隊裡都知道,他該不會不知道吧?」

  柯希搖頭:「知道是知道,但我們都不知道是誰。」

  「嘶,有道理——當時經理還問來著,好像還是商昀州說,說不論是誰打假賽,那個人都不可能是他。」白仲嚴若有所思,「那該不會,這人和他關係很好吧……那可有點慘的,親兄弟插刀啊,換成是我我不得氣死。」

  但事實上,吳郢並不覺得憤怒。

  又或者是因為過於憤怒,他的心裡反而很空。

  他的情緒反應永遠比事實的到來慢半拍。大喜大悲降臨的時候,他心裡永遠這麼空空如也。

  吳郢漫無目的地在四樓晃蕩了一圈,順著樓梯上了頂層,又發現通往樓頂的安全門開著,乾脆鑽了出去,走到了天台上。

  七點的S市,夜幕已經徹底落了下來。失去陽光的照射後,空氣里甚至沁出了一點涼意。

  IK的基地坐落在郊區,但環境不算安靜。不遠的高架橋上,依舊有川流不息的車輛來往。

  風很大,裹挾著夜晚的氣息撲面而來。吳郢趴在欄杆上,讓夜風吹開額前的頭髮,看遠處的車輛拖曳著尾燈,呼嘯而過。

  他一動不動地趴了三四分鐘,才收回手,拿出手機,第三遍讀了那條聲明。

  到了這個時候,理智才逐漸回籠。一種近乎可笑的憤怒涌了上來。

  為什麼?他想。

  憑什麼?

  是為了錢嗎?

  他不知道打一場假賽能有多少錢,也許五萬,也許十萬,可能更高。但次級聯賽的選手工資確實普遍偏低。電競圈的明星效應很大,越有名的人身價越高,而次級里默默無聞的選手,能混口飯吃就不錯了。

  但除了錢……他想不出更多理由。

  果然。

  這世界上大多數的夢想,都可以明碼標價。

  吳郢靜靜地在欄杆上靠了一會。等更冷靜一點,他仔細一想,發現這根本邏輯不通。

  如果真是qiezi做的,又為什麼要把同樣參與了此事的教練推出去?

  他們是一根線上的螞蚱,這麼做,無異於自掘墳墓。

  是內訌,還是哪裡出了問題?

  可聯盟的調查不會出錯。他們是絕對的中立方,在這種事上造假,對他們又能有什麼好處?

  吳郢想從頭到尾回憶事情經過,卻發現思緒紛雜、欲理還亂。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打個電話,直接問清楚比較簡單。

  他翻看著自己的聯繫人。已經很久沒有人給他打過電話了,上一個是趙相宜,上上個,就是qiezi。

  他注視著聯繫人備註,良久,按下通話鍵。

  「嘟——」

  通往樓下的安全門被打開了。

  「嘟——」

  一個人影從穿過安全門,向他走來。

  「嘟——」

  商昀州叫了他的名字:「吳郢?」

  但也只問了一聲就停下了,沒有打斷通話。他在一旁靜靜地站著,一直等到呼叫聲變成了忙音。

  無人接聽。

  吳郢把電話掛了。

  「紫哥說,別和他聯繫了。」商昀州這才開口,「隊裡不希望你和他聯繫。」

  其實吳郢也明白這個道理。

  他現在已經官宣過了,以後都會以IK選手的身份出現在公眾視線里。

  而這個假賽的對陣雙方本就敏感——是他原來的隊伍與現在的隊伍。

  所以在公布處罰的這段時間,最好不要與以前的隊友有任何牽扯。誰也保不準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和你打電話的人,會不會錄你的音。

  他代表的不僅僅是自己,還有背後整個隊伍的信譽。

  「可是我想問。」他輕聲說。

  來到IK之後,吳郢的表現還算正常,雖說沉默了點,但也會笑,也會和隊友打鬧,對教練也言聽計從,對周圍的所有人,都會保持良好的社交態度。

  但每個人性格里都或多或少帶著刺,他也一樣。只是這些刺平時都被他很好地包裹起來,但到了這種關頭,它們就會不受控制地生長,刺破偽裝。

  商昀州忽然就想起了很久之前。

  那時候他還處在離家出走的叛逆期。某一天半夜,他在網吧通宵正準備屠宰國服的時候,突然接到了吳郢的電話。

  初中生在這個點應該睡覺了。再不濟,有什麼事也可以直接給他發消息。只要他在線、沒進遊戲,都會秒回。

  商昀州怕他出了什麼事,連忙把電話接了起來。

  哥。吳郢在電話那頭叫了一聲。

  那時候吳郢還這麼稱呼他。不過等十四五歲的時候,他就不願意這麼叫了,轉而連名帶姓地稱呼他。

  商昀州問,怎麼了?大半夜的,沒什麼事吧?

  我沒事。吳郢小聲說。他聽到商昀州那邊很吵,問,你在外面?

  商昀州旁邊那位哥正在抽菸,大聲咳嗽。商昀州敲了敲了鍵盤,說,在網吧呢。

  他又問了一次,你沒事吧?

  吳郢堅持說,沒,就是突然想打個電話。

  商昀州看了眼時間,半夜十二點一刻。

  然後他突然反應過來,吳郢這個時間給他打電話,肯定會被父母聽到。而他父母到現在都沒有衝進來質問他大半夜在和誰打電話,只會有一個原因。

  ——他現在不在家裡。

  他立刻問,你是不是在外面?

  吳郢含含糊糊地扯了一會別的,終於敗下陣來,說,是。

  商昀州又看了眼時間,有點頭疼。S市這麼大,他也不可能現在去抓一個離家出走的小孩。

  他只能說,這麼晚了,快回家吧。

  電話那頭說,不想回。

  商昀州又問,你爸爸媽媽又怎麼了嗎?

  吳郢說,沒怎麼。

  頓了頓,又說,只是他們好像還沒發現我不在家。

  商昀州頭更疼了。

  他說,那你也不要這麼晚在外面,不安全。回家去吧。

  吳郢卻說,也許那樣他們就記起我來了。

  警察的電話,他們應該會接吧?

  那一刻商昀州忽然意識到,這個孩子在某些方面格外極端。

  正當他準備下機,打個車過去找人的時候,吳郢那邊忽然傳來了刷卡開單元門的聲音。

  然後吳郢說,開玩笑的,我回家了。

  回憶在眼前一閃而過。

  雖說現在的吳郢早就沒有當年那麼極端,但還或多或少帶著從前的影子。對他,商昀州只能說:「調查結果已經出來了,你看到的東西就是事實。這個時候給他們打電話,太不安全了。」

  吳郢沒應聲,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

  他只是靠在欄杆上,拿手機的那隻手支在空中,手機屏幕依舊停留在無人接聽的畫面上。

  商昀州試著抬手,動作很輕地捏住了手機的另一半。

  「走吧。」他放軟了語氣,勸說道,「我們回去看比賽了,好不好。」

  他拽的力道不大,輕輕一抽就把手機抽了出來。吳郢沒有抗拒的意思,鬆了手,但依舊靠著欄杆,沒動,但是抬平了視線。

  商昀州總覺得那眼神里是帶刺的,鋒利又柔軟的刺,憤怒與無助同時滋生著,兩相矛盾。

  「現在冷靜一點了嗎?」他問。

  吳郢低低地「嗯」了一聲,還是不願意多說話。

  商昀州在心底嘆了口氣。到底還是孩子脾氣,執拗。他順著對方的意思說:「你要相信隊伍是能處理好這件事的。我們都會幫你的。」

  好在他們出來久了,終於讓放心不下的於孜也趕到了現場。

  於孜上了樓,站在天台的樓梯口:「沒事吧?怎麼了?」

  吳郢回過頭。教練來了,他終於妥協,把身體從欄杆上拉了起來,朝著門口走去。

  路過於孜的時候,吳郢低聲說了句「對不起」,然後頭也不回地下了樓。

  於孜轉向商昀州:「他沒事吧?」

  商昀州說:「應該沒事。」

  「想打電話問問?畢竟他還小,容易控制不好情緒——這已經算是脾氣好的了。」於孜一副「成年人」的口氣,「那個聲明里的中單……」

  「……他們好像是朋友。」

  於孜「嘖」了一聲:「怎麼搞的?我記得經理說,他和他隊友都關係不太好……他們不是關係不好嗎?」

  「不知——」

  商昀州的話音頓住了。

  一個念頭從他腦海里冒了出來。

  那該不會是……

  他在那個隊伍里,唯一的朋友吧?

  商昀州想起剛剛吳郢的眼神。

  原來那裡面的刺,是從背叛里生根發芽的。

  他沉默了一會,忽然說:「紫哥。」

  於孜回頭:「嗯?」

  「你讓他再打一個電話吧。就一個。」

  「啊?可是……」

  商昀州打斷了他:「一個電話而已,出不了大事。」

  「可萬一呢?出了事怎麼辦?」

  「如果怕他說錯話,我在旁邊看著就行。」商昀州說,「責任我負。」

  於孜有點莫名其妙。不過他和商昀州認識久了,知道他堅持的事都有自己的道理。他作為教練,知道自己有時候只會死守規矩,而不太摸得清隊員的想法,於是勉強鬆口:「那行吧……看著點啊,可別讓他亂說話。別讓別人知道了,尤其是經理。」

  「我明白。」

  商昀州最後在四樓追上了吳郢,把手機遞還給他。

  吳郢側過身來,用眼神問,幹什麼?

  「再打一個,試試能不能打通。」商昀州說,「問清楚,不要隨便說話就好。」

  吳郢一怔。

  他接過手機,神情終於放鬆下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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