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白仲嚴聲稱自己作為「直播指導人」,頂著額角剛冒頭的痘痘，死乞白賴也要跟著一起去，還點名要吃火鍋。
基地附近有不少通宵營業的火鍋店,到了凌晨還挺熱鬧,客人大多是精力旺盛年輕人,也包括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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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郢不太喜歡吃火鍋，因為吃火鍋總是要等。每次還沒開始吃,他就已經先困了。
火鍋店裡永遠都很吵,白仲嚴也和他們同流合污。一吃飯,他就忍不住開始講最近聽到的各類八卦，十個隊能被他翻來覆去說個遍。
吳郢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吃飯的時候幾乎不說話,很安靜,只是拿著漏勺撈鍋里的肉片,挑起來放進碗裡，等不燙了再慢慢吃掉。
臨近吃完的時候,白仲嚴被一個電話叫走了。他一看來電顯示就飛一般沖向了店外,十分鐘過去了，還沒回來。
時間已經是凌晨一點。其餘兩人都已經吃完，吳郢把頭枕在手臂上,眼睛都快合上了：「他怎麼還沒打完？」
「可能是他女朋友打來的。」商昀州回過頭去，沒在玻璃窗外看到白仲嚴的人影。
「好睏。」吳郢有氣無力地說，「明天一早又有訓練賽。」
他側著頭，乾脆趴在了桌子上。頭頂吊燈的光投在他的臉上,商昀州仔細看了看，才發現他的眼下有一圈淺淺的青黑,被膚色稱的很明顯。
他問：「你沒睡好？」
「有點失眠吧，可能。」
「我吵著你了嗎？」
「沒,你挺安靜的。」
吳郢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就困了，大概是吃夜宵的副作用。他平時很少抱怨，這會睡意朦朧，潛意識裡也放鬆了下來：「我以前在二隊，還沒住單人間的時候，我室友才是真吵死了……凌晨四點還在刷小視頻，外放，真受不了。」
「你提醒他沒？」
「說了，不聽。後來就搬出去了。」吳郢一想起他的前任搭檔就頭疼。
「壓力大？」
「我不覺得，感受不到。」吳郢說，「平時也不緊張，一到晚上就沒有睡意，怎麼睡都睡不著。」
「那就是壓力大了。」商昀州說，「有時候自己感受不到。」
「是嗎。」吳郢含混地應道，「那可能是下周比賽，有點緊張吧。」
一提到下周比賽，他又稍微清醒了點：「打不過啊……雙X，TA。好難打，他們下路都挺強的。」
白仲嚴剛剛就講了雙X的八卦。他們原來的首發輔助被按下去看飲水機了，聽說是身體原因、不能久坐，但到底是什麼原因，誰也不知道。
新來的替補輔助年齡不大，打得中規中矩，反正不太配的上Voo的水準。隊伍的粉絲也終於開始提起他們二隊的輔助PH7——雖然升降級賽上他的表現不佳，但在次級聯賽內，還是有屠殺的水準，讓人對他的聯賽發揮心生嚮往。
而雙X管理層正有此意，已經有著手提拔二隊成員的舉動了。
不過這也招了一部分Voo粉絲的罵。畢竟這位二隊輔助有「前科」，排位里打字罵自己隊友的視頻還在論壇里掛著，用他們的原話說，就是「我們寶貝歐歐憑什麼要受這份氣」。
「我可能，」吳郢頓了頓，「狀態不太好。我自己能感覺到，就是打不出那種感覺。升降級賽之後，我就找不到在次級里比賽的那種感覺了。Crazy太猛了，人都被打傻了……」
商昀州發現這位今天格外話多：「這才第一個賽季，急什麼。你……」
他的話音頓住了。
——吳郢居然就這麼趴在桌子上、枕著手臂睡著了。也不知道周圍這麼吵，他是怎麼睡得下去的。可能和上課那麼吵也能睡著一個原理。
也不知道為什麼，商昀州忽然覺得他的睡姿很像小動物——有天早上，他進訓練室里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來的「掃描」就趴在他的桌子上睡覺。它也像這樣，伸出一隻爪子扒拉著桌沿，頭側向一旁，只露出毛絨絨的頭頂，一動不動。
是柔軟、溫和的存在。
商昀州的目光落在對方輕顫的睫毛上，又想起很久之前的另一件事。
那是一次「網友面基」，地點是某家商場樓下的大型網咖內。
那天他翹了課，要去陪一個朋友打網吧賽。舉行比賽那家網咖離吳郢的學校很近，又碰巧是周五，吳郢就說他下課的時候要過去看看。
估計是老師拖堂了，四點鐘比賽開始的時候，吳郢還沒回他的消息。
商昀州是在比賽完、走出網咖後，才在門口遇到了他。
他沒有吳郢的照片，也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然而，在看到門口那個穿著校服、身高才堪堪到自己胸口處的少年時，商昀州一眼就認出了他。
少年原本踮著腳尖，正在東張西望。看到商昀州後，他先是愣了一秒，隨即勾起嘴角，甜甜地沖對方笑，輕快地叫了一聲，哥！
所以商昀州對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小孩子」。
到現在，對他的印象也還停留在這上面。
雖然商昀州自己也年長不到哪裡去，但現在，他看著吳郢就這麼在外面睡了過去，忽然心生感慨——每天都要活在拼殺里的ID與角色背後，褪去光鮮的外衣，也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
如果可以，商昀州真希望生活永遠不要折磨他。
希望他能永遠快樂。
但在殘酷的電子競技里，這簡直是痴心妄想。
事實證明，吳郢對自己的狀態估計很準確。周一周二的訓練賽里，他的表現都不那麼好，一開場就陣亡的次數不算少。
他之前太刻意地去訓練自己的轉變，反而把打法弄得四不像。邯鄲學步到了最後，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打了。
訓練賽打完，於孜的臉色不怎麼好看。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心急，只能埋著頭，一分一秒地和團隊一起復盤，幫AD選手找自己的問題。
也不知道怎麼的，商昀州的狀態也不好。畢竟下路選手的發揮有時會互相影響。但他習慣了，也有自己的調整方式，這點狀態起伏還不足以讓他放在心上。
與TA的比賽於6月14日星期二，在TA主場內舉行。TA目前進行了三場比賽，大場積分是2-1，唯一輸的那場是夏季賽揭幕戰輸給了雙X。
而IK現在的積分也是2-1。兩個隊伍看似旗鼓相當，然而等到比賽開始，大家才發現，他們之間依舊「人鬼有別」。
TA的中單對線很強，全程都在壓著柯希打。柯希輸線、不能支援的時候，小金的作用也會跟著變弱——因為他有時會失去自主判斷意識，需要柯希帶著他入侵。中野二人組就這麼被TA壓得死死的。
這樣一來，就只能指望著下路打出優勢。
結果下路不僅沒打出優勢，反而緊隨其後，對線被拿下了雙殺。
起因是吳郢走位靠前，貪了一下炮車兵，就被TA的輔助抓住了失誤。
第一場比賽還爆炸的不算徹底，經濟差一路纏纏綿綿，到了三十五分鐘，才被大幅度拉開。
第二場比賽則是從開頭就爆炸了。先是下路對線爆炸，然後是中路爆炸，再是團戰爆炸，像逢年過節的煙花似的，從頭炸到了尾。
第二場比賽的最後關頭，吳郢甚至是絕望的。那種情緒在他發現自己一套技能打下來、只打掉了對面一點血量的時候忽然降臨，像平靜的、默不作聲的崩潰。
不過他到底沒有哭出來。只是覺得眼角發酸。
比起失落，吳郢更多地覺得愧疚。隊友越安慰他，他越覺得自己沒打好。回到休息室後，他就徹底自閉了，把胳膊支在膝蓋上，再用手托著額頭，維持了這個姿勢很久。
於孜起初很生氣——他在賽前反覆強調的東西又沒有被執行，還輸得一塌糊塗。忍著怒火，再強調了一遍之後，他看著個個無精打采的隊員，還有沙發角落裡自始至終低著頭的吳郢，那團火忽然就滅了。
他捏了捏眉心，覺得自己很沒用。
流量隊伍一輸，輿論又開始了狂歡。
一輸比賽，「未來可期」和「姐姐愛你」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換成了「rank皇帝，比賽拉垮」和「出道即癲瘋」。
IK管理層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加緊做起了完善替補人員的工作。
與雙X比賽的前一天，於孜又把商昀州叫出了訓練室。
「替補AD的合同已經談好了，試訓也通過了。」他說，「現在人已經在基地了，住在五樓。明天，他就會和另外兩名替補一起到訓練室里來。」
商昀州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又問：「那下場比賽是誰打？」
「還是WinG打，現在就上替補肯定來不及。」於孜嘆了口氣，「打雙X，嘖，要是能拿下來就好了。說實話，之前的表現……我不看好我們。」
他有點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對商昀州說：「你覺得呢？」
商昀州沒有說話。
如果說這就是吳郢的最後一次機會，他會覺得很不公平。
那可是Voo啊。是所有ADC眼裡的實力天花板，是任憑他們怎麼努力、也難以翻越的一座山。
但他最終沒有發表異議，只是說，再看看吧。
IK的訓練室是分成兩間的，兩間各有六台電腦。留給替補的那間空了兩個月，終於要住進人了。
「我得好好打。」三名替補搬進來之前，吳郢開玩笑地說，「再不打得進冷宮了。」
IK與雙X的比賽在LCN主場進行，時間是6月17號，星期五。
比賽的前一晚，雙X一隊官宣了二隊輔助選手PH7作為替補加入一隊。吳郢一看到他的臉，那些刻在了腦子裡的P言P語就開始自動播放，讓他生理性地反胃。
不過PH7還是替補，還輪不到他上場，暫時不用理會他。
他的對手，是被選手們公認的賽區第一、乃至世界第一ADC——Voo。
其實吳郢心裡一早就清楚，自己打Voo，基本不可能會有優勢。他要是能比Voo打得好，雙X也不會一直把他留在二隊了。
Voo這個人從某種層面上來講，對吳郢意義重大。雖然並非Voo主觀意願，但畢竟當初，他去往一隊的道路正是被Voo攔下的。在次級的時候，有段時間，吳郢每天都會反覆看Voo的比賽，然後在心裡問自己，我和這個人的差距到底在哪裡？
最後得出了四個字。
經驗，天賦。
IK對雙X的比賽的賽前輿論很熱鬧。這兩個隊伍算是圈內目前的流量TOP3，AD位的碰撞又格外精彩——IK這邊的ADC，是在對方的二隊出道的，雙X算是他的老東家了。
LCN官方也很懂，為了吸引熱度，還專門給兩方的ADC選手錄製了採訪，準備在比賽前播放。
「和Voo對線，你的壓力大嗎？」採訪到吳郢的時候，記者問。
吳郢說：「挺大的。」
記者又問：「有信心打過雙X的下路組合嗎？」
吳郢沒有說漂亮話的習慣：「其實沒有。」
隨即又話鋒一轉：「但我覺得，我的輔助很強，所以我也會盡力爭取。」
那記者也是真會找事，居然再問道：「你在次級的前隊友PH7現在已經加入了雙X一隊。你們搭檔了一年時間，現在在聯賽里再相遇，就已經是對手了。你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嗎？」
吳郢明顯地停了一下，然後平靜地說：「沒有。」
「那你有什麼話想對他說嗎？」
吳郢又思索了一陣：「那，希望他能與他的隊友好好相處。」
記者嗆了一下，差點沒笑死——這話怎麼聽怎麼像在內涵前隊友。大家都知道那位在排位里口吐芬芳，吐的對象就是他吳郢。偏偏吳郢一臉認真，完全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讓人沒法說他是在故意噁心人。
果不其然，這個採訪一放出去，比賽還沒開始，粉絲先在一邊罵起來了。
雙X粉絲不屑一顧：「這人怎麼說話的啊？有這麼帶自己前隊友節奏的嗎？還尬吹自己隊友……服了。」
IK粉絲不甘示弱：「xswl，直播里公開辱罵隊友的輔助都有人護啊？那祝你們歐歐和他鎖死，每天聽他甜言蜜語嘻嘻。」
撕到最後也沒撕出來個結果，於是格外一致地停了手，準備等比賽結果，誰贏了誰就拳頭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