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人醉酒後的表現千姿百態。有的人熱衷於在人前發瘋,有的人倒頭就睡。而吳郢和平時毫無二致,只是安靜地坐在座位上,連夾菜的手都很穩。

  就連打完電話回來的於孜,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直到他吃飯吃到一半,有點無聊,想討論一下洲際賽的某場比賽,叫了吳郢的名字之後,發現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桌面上,毫無反應。

  於孜以為他沒聽到,於是又叫了一次。

  吳郢這回聽清楚了,抬起頭來,看了看斜前方的於孜,似乎費了點時間理解他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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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他這會大腦不太聽使喚,只能笑一下,又收回了目光。

  於孜感覺自己看到了二傻子:「……」

  他立刻把矛頭指向一旁埋頭吃飯的那位:「你是不是又幹什麼了?」

  白仲嚴:「哈哈……呵呵……」

  於孜冷笑一聲,臉上寫滿了「我現在就把你殺了」。

  「沒,」吳郢忽然開了口,認真地為自己澄清道,「我沒有喝醉酒,只是有點頭暈。」

  於孜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他。

  白仲嚴連忙挽救自己狗命:「他真的真的只喝了一點點,就一點點!」

  吳郢說到做到,從吃飯,到餐廳回基地的路上,沒有任何喝上頭的表現,完美地騙過了於孜。直到回了基地後,上樓梯的動作才終於出賣了他。

  「我第一次見到喝了酒還能這麼清醒的人。」白仲嚴嘀咕道。

  跟在背後、防止吳郢忽然摔下來的商昀州:「你給我閉嘴。」

  世界上最痛恨酒局文化的,永遠不是桌上勸酒的人,而是回家之後,需要照顧醉酒者的人。

  作為吳郢的室友,商昀州只覺得壓力倍增,並且想和於孜一起擰下白仲嚴的狗頭。他很清楚,自己不太會照顧人,如果對方發起酒瘋來,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好在吳郢全程安靜,不哭不鬧,不撒潑也不發瘋,除了走路稍微有點不穩,沒別的毛病。

  然而商昀州萬萬沒有想到,有的人在人前人後,是長著兩幅面孔的。

  他回到宿舍後,就出門洗了個手,一回來就發現吳郢正準備出門,手裡還抓著自己空的外設包。

  「你去哪裡?」他問。

  「我去訓練啊。」

  商昀州:「……??」

  眼看著對方就要開門走了,他連忙一把將人拽了回來。

  「你等等,」他把手機鎖屏上的時間給對方看,「現在十一點半了。」

  「這不是還早嗎?還不到兩點。」吳郢振振有詞。

  商昀州:「……」

  他居然無法反駁。

  如果是吳郢真清醒也就放他下去了,然而很顯然,他的目光是渙散的,連焦點都沒有。

  然而吳郢格外固執:「放開放開,我要下樓訓練了。」

  「你該睡了。」商昀州頭疼。他根本不知道這位為什麼突然興致高漲,非要在這個時候下樓訓練。

  「我不睡。我要訓練。」

  對峙了一會,最後還是吳郢先妥協了——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這狀態貌似訓練不了,於是丟開了手裡的空包,在原地站了一會。

  然後走到宿舍里的沙發上,把自己陷了進去,茫然地對著空氣思考了幾分鐘的人生。到這個時候,紅酒的後勁才徹底地涌了上來,將眼前的景象模糊成了一片。

  「你沒事吧?」商昀州見他臉上泛著一層薄紅,走過去,伸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

  還好,體溫正常。

  他剛要把手抽回來,就被人一把拽住了。

  「你不准走,你要坐在這裡陪我。」吳郢說。

  到了這個時候,他基本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了。過了好一會,才隱約覺出自己有點無理取鬧,又試探性地放軟了態度,小心翼翼地補上一句,「好不好?」

  「……」商昀州無可奈何,只得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問,「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

  吳郢一邊說,一邊到處找自己的手機。好不容易找到了,按了五次才指紋驗證成功。又在一堆APP里亂點,也不知道到底想幹什麼。

  左點右點,終於找到了微信,一邊翻著聯繫人,一邊說:「今天是我的生日,對吧?」

  「對。」

  「十八歲?」

  「十八歲。」

  吳郢忽然就開始笑。他舉起了手機。

  「你看,」他說,「什麼都沒有。」

  商昀州的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

  聯繫人:媽。

  上次聊天時間:6月22日。

  吳郢又笑了起來。那樣的笑容很扎人。

  「你們真好。」他說,「以前不會有人給我過生日的。」

  商昀州在心底嘆了口氣。他說:「以後都會有人陪你過生日。」

  「是嗎。」吳郢「得寸進尺」道,「那我想要生日禮物。」

  「你想要什麼?」

  一提到禮物吳郢就清醒了點。他翻了個身,用胳膊支起身體,認真思考了一會,得出答案:「我想要冠軍。」

  商昀州:「……」

  這挺有難度的。

  但他說:「好。」

  「真的假的?」吳郢鬆開了手,重新躺了下來,「我剛剛就許願了——我想要冠軍。」

  「你會有的。」

  「頭好暈啊,」他顛三倒四地說,「好想要冠軍。」

  也不知道這句話的前後邏輯是什麼。

  商昀州大概猜到,他剛剛為什麼非要下樓去訓練了。

  「只有冠軍,」他舉起一隻手來,搖了搖,「才能……」

  話沒說完,目光漸漸渙散,先合上了眼。大概是終於困了。

  商昀州側過身來,看著對方,忽然就想起了幾年前的自己。

  捫心自問,與圈子裡的其他人相比較,他對於冠軍的執念並不深。他看得很開,更看重的是自己與隊伍的發揮,始終認為盡力就好。

  當然,盡力的結果就是奪冠了,確實讓人無話可說。

  以至於後來隊伍沒落,他也是唯一一個心態極其平和的人。

  也只有在幾年之前,初入賽場的時候,他才對冠軍有過強烈的渴望。

  吳郢話說到一半就睡了過去,也不再提要求了。商昀州終於緩了口氣,剛準備站起來,那雙眼睛又猛地睜開了。

  商昀州:「……」

  「對了,」吳郢很自然地說,「你有獎盃是吧?冠軍獎盃。」

  商昀州沒想到這人居然還能「詐睡」:「獎盃早就送回去了。」

  「哦,對。」吳郢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我忘了獎盃只能擺一年。」

  他說著,剛準備合上眼,又想起了別的什麼:「——那戒指呢?我想看看你的戒指。」

  平時的他絕不會提出這些亂七八糟的要求。但現在他說話完全不過腦子,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商昀州:「……」

  沒完沒了了還。

  那枚冠軍戒指一直被他放在衣櫃裡。商昀州取出裝戒指的盒子,拿出戒指,遞給滿心期待的吳郢。

  戒指上有IK黑金色的隊標,還刻著商昀州的遊戲ID。那是屬於冠軍獨一無二的榮耀。

  吳郢接過來,端詳了片刻,然後毫不客氣地試著戴了一下。

  「真好看。」他轉了轉手腕,展示給對方看,「我也會有的,對吧?」

  「對。」

  像是心愿終於得到了滿足一般,吳郢終於不再鬧了,徹底陷入了安靜。過了一會,商昀州發現,他居然就這麼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IK的宿舍都是上床下桌式,他也不可能強行把人拖上去,只能定一個兩點鐘的鬧鐘,準備等他清醒一點再把他叫起來——一夜都睡在沙發上,任誰都受不了。

  怕他著涼,商昀州找了床涼被給他蓋上去。

  鋪在身上,一路拉到了脖頸處。順便伸出手去,替他把額前的碎發撥開,以免掉進眼裡。

  酒精作用使得對方的皮膚很燙。溫度熨在手背上,暖洋洋的,讓他忽然走了神。

  ——他很想知道年少時的自己在想什麼。他是哪裡來的耐心,擺著好好的排位不打,非要帶一個小孩玩遊戲。

  大概是對方身上的某種特質吸引了他——一股永不服輸、心態再崩都要打下去的勁頭。

  我想要冠軍。

  始終重複著這句話。

  命運都是不公的。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努力了也拿不到的東西。

  所以他始終認為,得不到的東西不必強求。冠軍也是一樣。隊伍狀態不好卻總想著冠軍,反而會引起心態失衡。

  然而現在,他少有地誕生出了希望隊伍奪冠的念頭——在此之前,這個念頭並不迫切。

  之所以並不迫切,是因為吳郢還很年輕。他願意的話,還能在賽場上走很多年。

  可自己不了。

  二十二歲。

  作為輔助選手,年紀並不算大。輔助這個位置,吃操作,更吃經驗。

  至少現在,他的操作還是在線的。

  可狀態這個東西像是玄學,誰都算不准自己什麼時候會忽然變撈。

  採訪退役的選手,他們都會說,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了,我沒有偷懶也沒有懈怠,只是有一天,忽然就發現自己打不動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忽然狀態下滑,下滑到配不上現在的隊伍。

  但趁一切都還沒有發生,趁自己還有反應和經驗,他想拿一個冠軍。

  到上一秒為止,他都把奪冠當做自己的任務與職責。

  可現在,它成了願望。

  願望與職責是不一樣的。

  他這樣想著,走了許久的神。直到睡夢中的人感受到了皮膚上的溫差,不太滿意地轉過了頭,商昀州才忽然回過神來,覺出自己的動作有些不太對勁。

  我在幹什麼呢。他收回手,有些好笑地想到。

  可能是當家長當出習慣來了。

  還好第二天的訓練賽約在了下午,並不會因為起床太晚而耽誤訓練。

  吳郢醒的時候已經徹底忘了昨天的事,連自己半夜被叫起來、迷迷糊糊回到床上都不記得。看到商昀州桌子上擺著的戒指,還問了一句:「你怎麼把這個拿出來了?」

  「之前收拾東西。」

  「我能看看嗎?」在對方點頭之後,他拿起了那枚戒指,擺在手心。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戒指的觸感冰涼,久久的停留在他的皮膚上。

  像一個烙印。

  洲際賽里,LCN賽區最終獲勝。8日,四支代表隊凱旋。兩天後,停了一周的夏季賽繼續舉行。

  7月10日,是IK常規賽第一輪的最後一場比賽。

  當天比賽的除了他們,還有雙X一隊。雙X的比賽在五點,IK的比賽在七點,在LCN場館先後舉行。

  吳郢到場的時候,雙X正準備入場。他在五人首發的隊伍里,看到了一個他很熟悉的身影。

  PH7?

  他很久沒看微博了,隊裡也沒人提起這件事——今天居然是他首發?

  「你還記得嗎?」他對商昀州說,「就他,上次在我們基地打架的那個人。」

  他說得很小聲,並沒有其他人聽到。然而PH7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回過頭來,看到自己前隊友,他居然露出了一個友好的微笑。

  PH7身旁的Voo見狀,也轉過頭來看了一眼。PH7對他說了幾句話,大概在解釋,他們以前在次級的時候做過隊友。

  「他怎麼這麼奇怪。」吳郢被他的笑容膈應了一下。

  「怎麼了?」

  「他以前……怎麼說?」吳郢輕聲說,「讓我覺得噁心。」

  他挪開目光,又說:「算了,以前的事。都和我沒什麼關係了。」

  大概是惡人自有惡人磨。也不知道這兩個月,PH7留在原來的隊伍里到底經歷了什麼,萬年不變的臭脾氣居然收斂了很多。

  IK全隊留在休息室內,看完了雙X的比賽。不得不說,PH7確實是一個很有天賦的選手,第一次上場發揮就比不少新人選手好出很多。下路原本就是兩個人的遊戲,如果他水平不高,春季賽的雙X二隊也不可能靠著下路在次級里順風順水。

  雙X贏下比賽後,大家都開始好奇,接下來的IK會作何表現。

  洲際賽這一周時間過去,他們到底有沒有調整自己的狀態?

  ——然後IK以一個乾淨利落的二比零,給了所有人答案。

  這兩場比賽,第一場下路帶飛,第二場,居然是上路帶飛了。

  白仲嚴久違地Carry了一次。他嘴上說著「平常心」,可臉都快笑裂開了。雖然他平時大大咧咧,永遠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可商昀州曾經說過,他也許才是這個隊伍里最在乎輸贏的人。

  ——作為當年那名躺贏世界賽的替補上單選手,冠軍隊伍里唯一得不到認可的人。

  那場比賽打完後,他一整天都在念叨著「要進季後賽,老子可不想原地退役」。

  這一場比賽下來,人們把目光都集中在了上下兩路。儘管最近幾場比賽,打野的發揮都比以前好了不少,但人們對他的成見根深蒂固,始終認為他只是運氣好,又或者是對手狀態差。

  直到兩天後的下一場比賽。

  IK常規賽第二輪第一場,再對上積分第一的隊伍BUG時,不少人都看傻了。

  儘管這場比賽最終以1-2輸掉了,但作為目前的聯賽後五名,他們能在BUG身上啃下一小分來,屬實令人吃驚。

  這一小分,是靠著小金極其迅猛的發揮拿下來的。

  也不知道於孜到底教了他什麼,小金在那一把里玩了蜘蛛,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到去對面野區蹲伏Ann的伊芙琳。

  那大概是他從隔壁賽區轉會到IK以來,打出過最高光的操作了——掉以輕心的Ann被他在野區單殺,全隊跟著轉大龍,一鼓作氣拿下比賽。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一瞬之間,對他的評價從「究極混子」,變成了——

  「不會有人真覺得他是混子吧?」

  「其實他操作還是有的,就是春季賽的時候語言不通,不敢打。現在敢打了,一下就起來了。」

  「不愧是冠軍打野教出來的,爺活辣。」

  「金寶親一個,媽媽愛你。」

  小金看不懂中文,也不清楚這些人對他到底說了什麼。他只是在賽後採訪的最後,對著鏡頭前的觀眾,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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