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從見面會上回來後,吳郢巴不得能把所有人關於「轉會去NA」這件事的記憶清洗掉。

  他已經將它列入了「我這輩子做過最傻逼的事前十」的名單里。

  然而所有人都不想讓他如願。

  首先就是商昀州,仿佛是要提醒他什麼似的,隔三差五就這麼來上一句,弄得他膽戰心驚,只能低頭乖乖做人。

  還有就是廖經理。從見面會回來的第二天,他就在樓下遇到了經理。經理還掛記著問他的事,特意叫住了他,對他說:「你上次問我的那件事,我們已經解決好了!你不用再擔心輔助人選的問題了!」

  說著,還自以為善解人意地拍了拍吳郢的肩膀。

  吳郢:「……」

  求您了,莫提傷心事。

  他頂著經理慈祥的目光,只能點了點頭,強顏歡笑。

  經理並不準備輕易放過他,而是繼續他的長篇大論:「還有,WinG,那天在見面會上的事,於教練已經和我說清楚了。你也放心,俱樂部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處罰你的,人嘛,都有衝動的時候,更何況——哈哈,算了,不提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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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帶節奏的營銷號我們也一一要求他們刪除內容了。我們俱樂部會為你們鋪平道路,你們只需要認真往前走,就夠了。」

  好不容易應付完了經理,

  比經理更噁心的人出現了——是洛林。

  此人什麼時候來找他不好,偏偏卡在直播的檔口找上門來了。

  吳郢之前直播都在韓服,然而最近觀眾老爺要求頗多,一定要讓他玩玩國服,不停地說「我室友臨死之前想看主播玩一次國服」「沒見過主播玩國服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不想玩國服。」吳郢解釋說,「會被別人盯著的。」

  在開播的時候被有心之人狙擊並不是一件少見的事。總有人喜歡窺屏直播,從而得到主播這邊的隊員位置信息,因此很多人玩國服的時候都會用攝像頭畫面遮住小地圖。

  尤其是最近,某些歪風邪氣愈演愈烈,不僅僅是主播的粉絲或黑子會特意來狙擊,還會有平台用主播的輸贏來開盤。

  為了更多的賺錢,平台就會花高價僱傭演員,惡意控制排位的輸贏。對於正常玩遊戲的人來說,這局排位將會體驗極差。

  「不會有人盯著你看的。」座位一旁的商昀州說。

  「是嗎?」

  「他們一般都盯著大主播。」

  大主播?

  說到這個,吳郢倒是想起了很久之前的另一件事。當初他輸了升降級賽,心情極差地去網吧里單排,好巧不巧地就排到了某位大主播——那位可是特意開著有他好友的小號上線,故意狙擊,還來了一手直播搞人心態,成為了後來基地里那場腥風血雨的導火索。

  於是他意有所指地揶揄道:「大主播也不一定會被盯著。他們還可能在盯著別人。」

  他的思維跳躍太大,商昀州一時之間沒有聽懂:「?」

  吳郢小聲地補上一句,也不明說:「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

  商昀州:「……」

  他終於想起對方指的是什麼了。

  ……好狠,秋後算帳。

  商昀州只能佯裝沒有聽懂。也不敢再拿「轉會去NA」的事笑他了。

  這下被自己反將一軍,眼見著對方終於閉嘴,吳郢終於滿意,登錄了自己的國服大號。

  他不常玩國服,好友也加的不多。剛一上線,就有消息從那寥寥無幾的好友里發過來了。

  吳郢隨意地瞥了一眼,是洛林。他原本不想理會,然而——

  洛林:看到你我突然想起來

  洛林:我聽說

  洛林:他其實不去

  洛林:那

  吳郢:「……!!」

  他眼疾手快,一連刷了十個感嘆號過去,一行一個,直接將對話框翻了頁。

  還好洛林打字大喘氣,要是他一口氣發出來了,吳郢覺得也用不著商昀州來威脅自己了,他完全可以原地去世。

  洛林:?你幹什麼

  吳郢:我**在直播

  吳郢:……

  他深吸一口氣,默念「注意素質」,又發:我在直播

  洛林:**

  洛林:wocao,你不是不用這個號直播的嗎?

  直播間觀眾:???

  你們剛才是要準備說什麼驚天大秘密?

  怎麼就卡住了呢?

  他們忽然很後悔來看今天的直播。

  畢竟他們是懷揣著「想知道見面會那天到底怎麼了」的疑問打開直播的。然而直播才開始了十分鐘,無良主播就接連給他們拋出好幾個更吸引人的秘密,同時又守口如瓶,死活不肯明說……這不是明擺著要把他們憋死嗎!!

  吳郢:那個事我知道了,你不用再給我複述一次了。你就當它,沒發生過…

  洛林:行。。嚇我一跳,差點就發出來了,還好還好

  吳郢:。

  吳郢:還好,老年人打字都比較慢。

  洛林:?

  洛林:有你這麼和爸爸說話的嗎,注意一下你的素質

  吳郢:退下吧,沒你的事了

  洛林:?用完就扔,你當我一次性物品嗎?

  吳郢:得了吧,一次性的好歹有過用。

  洛林:……

  洛林:你信不信我現在就

  吳郢:你敢

  洛林終於學乖了,一次性把話發完:可以,不錯,我懂了。WinG的粉絲看見沒,這才是這個狗東西的真面目嗷,不要臉,真不要臉。

  洛林:他之前對我說,

  洛林:?

  洛林:??

  ——接下來的消息就再也發不出去了。

  吳郢面無表情地刪完好友,對直播間觀眾解釋說:「一次性的,留著也沒用。」

  又說:「別刷問號了,影響不好。」

  他冷漠地想,上一個這麼威脅我的人,這會正在旁邊裝死呢。

  直播間觀眾……目瞪口呆。

  連剛剛自己在好奇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

  這……是他們認識的那個,平日裡在隊裡乖巧聽話、採訪里話都不會多說一句的WinG嗎?

  我進錯直播間了嗎??

  觀眾們終於徹底地……對人生產生了懷疑。

  全球總決賽的小組賽於S市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A組的TA運氣很不好,與來自歐洲與韓國的兩支隊伍分到了一個小組,就連留給外卡賽隊伍的第四個位置上也坐著來自北美、而非四大賽區之外的隊伍。這使得A組成為了名副其實的「死亡之組」。

  而最終,作為賽區的一號種子,TA以小組第三的名次出局,無比遺憾地提前離開了S賽的賽場。

  十六強的身份,讓他們在粉絲面前有些抬不起頭來。

  從爆冷拿下夏季賽冠軍起,他們就不斷地被稱作「偽強隊」。而如今,偽強隊的名聲似乎被坐實了。

  除此之外,人人都看好的雙X在C組裡啟用了替補輔助。替補輔助的表現尚可,但他們的對手準備充足,來勢洶洶,十分難纏。最終,他們以C組第二名的成績成功晉級淘汰賽。

  反倒是從冒泡賽里艱難出頭、又經過了外卡賽磨練的BUG,狀態正盛,再次拿下了6-0的小組全勝戰績,以D組第一名的身份晉級。

  淘汰賽抽籤結果揭曉後,B、D兩組被分到了一個半區,而A、C則在另一個半區。淘汰賽實行的是單輪淘汰制度,一旦戰敗,直接離場,不會再有進入敗者組、能夠復活的機會。

  十四天後,是賽區粉絲今年最光輝的日子。因為在今天,BUG以3:1戰勝了來自歐洲的對手,與早在三天前就以3:2戰勝對手的雙X成功會師。

  雙X與BUG是被分在兩個半區的。

  他們的會師,只可能在決賽里。

  這意味著,今年的S賽總決賽變成了本土賽區內戰,又名賽區秋季賽。今年的S冠,將會在雙X與BUG兩支隊伍里誕生。

  又過了一周時間,S市踏入了十一月,逐漸變得寒冷。然而寒風撲不滅賽區粉絲的熱情,總決賽的這一天也終於到來。

  賽前一天,白仲嚴在基地里來回走動,不斷哀嚎:「完了,內戰!我他媽的好想去看內戰!!」

  正在rank的吳郢:「去啊。」

  「我也想去,搶不到票啊!!」

  淘汰賽決賽票價倒不是很高,只是有不少黃牛在其中作祟。加之今年的決賽又是前所未有的本土內戰,在明知道冠軍會落在本賽區的時候,人人都願意花錢買一場快樂。位置好的票幾乎要被黃牛炒上五位數,沒票的人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他們倒賣,自己則守在家裡看直播。

  「算了,」白仲嚴鬧了一會,也放棄了,「在基地里看也是一樣的。又不是沒去過比賽現場,有啥稀罕的。」

  「我也想去看。」吳郢也跟著嘆了口氣,「但是他們動手太快了——手速這麼快,不來打職業真是委屈他們了。」

  商昀州忽然開口:「你想去嗎?」

  「想,沒票。」吳郢說著,忽然靈光一閃,「你說,我用我的賽區選手證能不能混進去?」

  「……」商昀州說,「我有票。」

  「那你去啊。」和我炫耀幹什麼。

  商昀州又說:「我有兩張。」

  「……?」吳郢懷疑地看著他,「一個身份證只能買一張票,你哪裡買到的兩張?」

  「不是買的,是主辦方送的。」商昀州解釋說。

  白仲嚴一聽,立刻心理就不平衡了:「啊?!送的?憑什麼送?還特麼送兩張??」

  「可能……」吳郢想說可能他是曾經的冠軍,但轉念一想,眼前這位貌似也是曾經的冠軍,於是閉嘴了。

  白仲嚴沉思片刻,然後一拍腦袋,大喊出聲:「我草,老子想起來了,他和主辦方有合作!去年還是前年的GG!就那個特尬的特別裝的那個汽車GG,我吐了!……怎麼就不請我去拍呢。」

  他愈發地不平衡了:「這他媽的不公平!!老子好歹也是在冠軍獎盃上擁有姓名的男人!為什麼不給我送!為什麼!!」

  決賽當天,文化中心人滿為患。

  IK的下路組穿著常服,戴上帽子口罩,全副武裝地順著人流朝里走。

  吳郢悶在口罩裡面,問:「……我們至於這樣嗎?」

  話音未落,左前方忽然爆發出一陣尖叫聲。

  吳郢順著聲音望過去,然後在人群中間,看到了被團團圍住、手足無措的於孜。

  ……好巧,教練您是搶到票了?

  商昀州藏在帽子下的眼睛帶著憐憫看了那邊一眼,說:「看到了嗎,這就是不好好穿衣服的下場。」

  「不好好穿衣服」的於孜正被圍在中間,東張西望,忽然在人群里看到了自己的兩名隊員,立刻用眼神朝他們呼救,讓他們過來替自己解圍。

  沒想到,兩位一齊用憐憫的眼光遙遙看著他,像是在說「你自求多福吧」,然後雙雙開溜,頭也不回。

  於孜:「……?」

  反了你們了!

  舉行決賽的場館非常大,能容納近兩萬人。與周圍無數的觀眾席位相比,舞台與上面的十個座位變得格外渺小。但那裡,和舞台中央擺著的銀色獎盃,卻始終是人們目光的終點。

  場館裡人太多,他們花了好長時間才找到自己的座位。為了避開人群,他們特意踩著點到達,等坐上座位比賽已經臨近開始,場館裡也先熄了燈。

  或許是黑暗之中人的思緒更容易發散,吳郢看著舞台,腦海里卻漂著一些不想幹的事。

  他想到了茄子,想到自己當初聽說了他居然打假賽,氣得恨不得立刻衝到他面前當面罵他一頓。然而三天之後,他就完全將這回事忘到了九霄雲外。

  還有洛林。他在想,如果是洛林要轉會去NA了,自己會作何打算?

  他的大腦理所當然地回答說:當然是支持他去了,難道還能有什麼別的嗎?

  那麼……

  吳郢忽然有了新的想法。他拍了拍商昀州,對方側過頭來。為了防止對話被周邊的人聽到,他只能湊近了、低聲說話:「我很好奇,你當時是不是真的想去NA?」

  其實他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商昀州沉默片刻,同樣悄聲回答:「可能吧。」

  果然。吳郢想。

  他又問:「那你怎麼沒去呢?」

  舞台上忽然亮起幾束燈光,比賽似乎即將開始了。主持人拿著話筒,正在朝舞台中央走去。

  「這麼說有點不要臉……IK還需要我。」商昀州說,「他們如果這個時候提新人上來,隊伍會亂的。我們隊一直都是輔助打野指揮,小金的意識還沒有特別成型。」

  吳郢笑了一聲:「隊伍需要你還不想要你?」

  「我能怎麼樣,還不是只能死皮賴臉留下來。」商昀州頗為無奈地說。

  「你怎麼說服他們不換人的?」

  商昀州想了想:「降薪——從源頭上解決問題。」

  「……」吳郢終於有點驚訝了,「你降薪?」

  自願降薪,只為了留在隊伍里?

  離開IK,就算不去北美,也有大把大把的隊伍會搶著要他……他就如此看重隊伍的成績嗎?

  「也不多,你也簽過合同,薪酬主要是在直播合同里,這個和隊伍沒關係。」商昀州說。

  「哦……」吳郢狀似無意地繼續問道,「所以你為了成績留下來了?真不懂你們大滿貫選手每天都在想什麼。」

  商昀州在黑暗中注視著他。

  他當然知道對方反反覆覆這樣問,究竟是想得到怎樣的答案。

  同樣的問題,他的母親,冬青,也曾詢問過他。

  ——所以你是為了成績?

  ——是,但不只是。

  而事實上,答案也正如他所願——

  「還有,我要是走了,你就只能一個人在基地里過年。你不是說春節要留在基地嗎?」商昀州語氣輕鬆地調侃道,「知足吧。」

  吳郢猛地驚了一下。場館裡明明開著很足的暖氣,他卻像是在十一月的寒風裡走了一遭,不自覺地發起抖來。

  一個短促的念頭,裹挾著這些年來點滴的回憶,在腦海里一閃而過。

  他莫名其妙地想到,或許世界上不會再有這樣一個與我毫無血緣、沒有任何關照義務的人,對我這麼好了。

  與此同時,有人拍了拍話筒,洪亮的聲音驚雷般在所有人的耳邊炸開:「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全球總決賽淘汰賽決賽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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