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商昀州審視著他,似乎是在掂量他話語的可信度。
確認對方真的沒有再像剛剛那麼衝動了之後,他緩慢地鬆開了手,緊接著,於孜就撥開人群衝過來了。
看清眼前的情形後,他大驚失色:「你們兩個幹什麼呢?瘋了?那一地的碎玻璃都是誰搞出來的?」
吳郢:「……」
「你要找的人在那邊。」商昀州倒是很冷靜,指著被保安圍在中間的那個人,「沒事的紫哥,我有點話要說,一會就過來。你先過去看看吧。」
他的語氣不容置喙,仿佛他才是有話語權的教練。於孜被這語氣唬住了,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說「行吧」,就走過去查看到底是誰在和自己隊員爭吵。
吳郢在這片刻之間想通了,心說我慫什麼啊,又不是我挑的事,於是說:「那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然而對方就用「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要幹什麼」的目光看著他。在這樣的注視下,他又退縮了。吳郢也不知道怎麼的,就算平時再無法無天,就算是常年面對王向榮那樣的人他也不覺得害怕,但面對商昀州的時候,他總有種「我得乖乖聽他話」的感覺……莫非這就是傳說中,蛇的七寸?
「那是誰?」商昀州瞥了一眼外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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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隊以前的教練。」吳郢有些不情不願地回答,「誰知道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商昀州立刻就明白了。這兩位說是有深仇大恨也不為過——一位出於私心不讓另一位上場比賽,另一個的翻臉轉會直接導致假賽事件被徹查——一見面就吵起來也很正常。但他說:「就算是這樣,你也不應該在公共場合和他發生爭執。」
「我又沒和他動手。」吳郢顯得有些委屈,「只想說他兩句,現在連罵人都不許了嗎?」
「清醒一點,你現在是在哪裡?」商昀州語氣格外嚴厲,「看看外面,那裡全是隊伍的粉絲,每個人都拿著手機在拍照。」
他們所處的地方是休息室旁邊的角落。休息室所在的走廊是筆直的,與外面相連通,中間只隔著一扇門。站在粉絲排隊的地方,只要稍微掂起腳尖,就能看清楚裡面的情形。
不過剛才門是關著的,除了保安進來的時候開了門,其他時間他們應該也拍不到什麼。吳郢試探性地探出頭去看了一眼,發現那邊站著的人個個都舉著手機,正在對準這邊拍攝,立刻又把頭縮回來了。
商昀州話鋒一轉:「就算你剛才沒打算要做什麼,但如果被那些人拍到了,白的也能被說成黑的。你讓俱樂部怎麼處理這件事?」
吳郢終於理虧,很小聲地「哦」了一句。
商昀州看著他,覺得他看到了這個孩子的另外一面。他忽然很好奇,之前吳郢一個人在次級里的時候,他都是怎樣和那群隊友、教練相處的呢?
畢竟在於孜不止一次地對他誇過「我從來沒遇到過這麼聽話的選手,真的,Crazy都沒他省心,讓幹什麼幹什麼」。
這兩邊反差……未免也太大了。
「二隊教練……他不是被永久禁賽了嗎?」商昀州問。
「是啊,當不了教練,只好到這裡來當網管。挺沒意思的,隨便笑了他兩句他就發火了,然後……就這樣了。」
「……」商昀州一時語塞,「好好的,你沒事去嘲笑別人幹什麼?」
「不是我先開口的,是他——他一直對我意見很大。」吳郢說,「我本來也沒想和他怎麼樣,但他提起李臻,我有點受不了。」
「李臻?」
「就是茄子,和他一起被禁賽的那個人。他說,是他故意勸他去打假賽的,因為茄子需要錢。他問我被騙的感覺怎麼樣,所以……」
吳郢停頓了一下,然後把這個話題略過了。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他不想再討論茄子的過錯:「可他為什麼一個字也不告訴我?他平時連出去吃了什麼都巴不得說給別人聽,對這件事卻隻字不提?主觀故意打假賽太嚴重了,終身禁賽還算是輕的,放在法律嚴格的地區,是要被判刑的。幸好電競對這方面的行為不容易認定,否則事情就沒這麼簡單了。」
「如果他告訴我,我肯定會幫他想辦法……他為什麼就不說呢?」
「如果我知道了,他也不至於會……」
他像是陷入了沉思,反覆喃喃著這幾句話。
商昀州一言不發,靜靜聽他說了半天,這才開口:「可他到底是在升降級賽作假了。」
「我知道可憐之人也有可恨之處。但這是兩回事。」
吳郢說著,忽然又想到,如果qiezi當時不作假,說不定IK早就降級了……這又完全會是另一個故事了,而自己也將走上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商昀州卻像沒聽進去似的。「那你呢?」他說。
吳郢一怔:「什麼我?」
「當初二隊管理層對你的合同動手腳,你不也沒有找過任何一個人幫忙。」商昀州說,「他和你心態差不多。」
——這群小孩全都一個德行,平時乖的不得了,一出了什麼事,馬上閉嘴想自己抗。
令人無話可說。
吳郢:「那不一樣……」
「萬一你也永遠地留在次級裡面,連出頭的機會都沒有呢,你有沒有想過這樣的問題?」
吳郢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良久,他說:「沒人關心的。」
商昀州卻說:「我不是人嗎?」
吳郢:「……」
他自知不占理,實在找不出話來反駁了:「我必須想辦法自己解決,難道別人能幫我一輩子?你不也是明年就要去北美……呃,不是,我是說……」
商昀州:「啊?」
吳郢:「…………」
完了,他媽的。
說漏嘴了。
完了。
「我什麼時候要去北美了?」商昀州反問。
吳郢心一橫,試圖甩鍋:「經理告訴我的。他說無論如何,下賽季輔助位的人選都是有著落的,說老闆想組建一支實力更強的隊伍——這個意思不就是明擺著要換人嗎?」
「我和他還沒有談好,他當然會這麼跟你說。」商昀州格外懷疑地看著他,「可我從來沒對他說過我想去NA。」
吳郢抓住了重點:「那就是你想去,對吧,你確實想去。」
有了證據之後,他愈發地理直氣壯了:「是你自己說的。你在宿舍里打電話啊,我睡覺被吵醒了,不小心就聽到了。連隊伍都說得清清楚楚,這能怪我嗎?」
「……」商昀州萬萬沒想到還能有這一出,「那是,我和我媽……開玩笑的。」
「開玩……」吳郢噎住了,「開玩笑?語氣那麼嚴肅,你開玩笑?」
「不嚴肅點她會相信我嗎?」商昀州又甩出下一枚重磅炸彈,「我續約的合同都簽好了。」
吳郢:「……你合同都簽好了?!」
「對,續約一年。」
吳郢不信:「你什麼時候簽的合同?」
商昀州無情地抖落真相:「前天。」
「那你怎麼不說呢?」
「我說過了,除非隊伍不跟我續約,我自己是不可能主動離開的。」
「你是隊長,狀態又不差,他們憑什麼不和你續?」
「因為新中單的要價很高,預算不夠。」
雙X的shark?吳郢終於想起了這回事,說:「shark是自由人,他不是不需要轉會費嗎?」
「也不一定是他,還可能是別人,總之好中單都便宜不到哪裡去——轉會費幾千萬,工資又是幾千萬。」
吳郢有些震驚,身價千萬的中單——他們是打算把賽區里最好的中單買過來嗎?
他終於意識到了,經理的話並不是說著玩的,IK的老闆也不是像其他人一樣純粹口嗨。
他是真的想組建一支實力強勁、足以奪冠的隊伍。
吳郢剛想追問新中單的事,對方卻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緩慢開口:「你不會要告訴我,這就是這段時間以來,你心情一直不好的原因吧?」
一招見血。
吳郢:「……」
他拼死掙扎,嘴硬道:「我沒有。」
商昀州沒說話,忍了忍,還是笑出了聲。明明是很嚴肅的話題,他反而笑得異常開心。
吳郢卻格外慌張,像什麼動物被踩到了尾巴,又氣又急:「不是,你笑什麼?這有什麼好笑的?」
商昀州用看稀有動物的眼神看著他:「十多天的時間,你就因為一件……不存在的事,一直……?」
「我問了經理,他騙我我能有什麼辦法!」
「經理一直都很喜歡說一半藏一半,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們這邊動靜太大,隔壁已經有保安大叔過來圍觀了。吳郢一想到自己這段時間居然是和一件子虛烏有的事「鬥智鬥勇」,越發覺得自己保不住臉,急又急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充滿憤怒地轉身就走。
他一走出去,就看見王向榮還被保安控制在原地。見他神情古怪,王向榮不由得朝他看了過來,剛想說話,卻又被狠狠瞪了回去:「你看什麼熱鬧?有完沒完?」
王向榮被罵的方式與他自己想像中的有點不一樣,一頭霧水:「……?」
商昀州也跟著走出來了。外面依舊有人試圖拍照,他不得不使勁忍著笑,低著頭,連看都沒有看王向榮一眼。
王向榮更加詫異了:「?」
怎麼回事,感情我砸了一地的東西,到頭來一點存在感都沒有??
吳郢面無表情地從人群里穿了過去。商昀州走在後面,看著他憤怒離去的背影,想,這小東西竟然吃硬不吃軟,什麼毛病?
思來想去,他覺得自己以後只能當個惡人了。下次要再有什麼事情,就算是掐著對方的脖子逼問,也要問個清楚才行。
雖然事發當時走廊門是關著的,但圍觀群眾都長了眼睛和耳朵,都聽到了從裡面傳來的騷動、工作人員的尖叫,也看到了保安匆忙衝進去的模樣。
他們意識到裡面可能出了什麼事大事,卻又沒拍到什麼實質性的內容,只能憑想像猜測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於是,事件經過在場者講述,一傳十十傳百,到了最後,版本已經變成了「我靠我吃到了驚天大瓜,聽說IK下路組在粉絲見面會的時候當眾打架,太刺激了」。
然後,令人無言以對地,「IK下路」就上了微博熱搜。賽區仿佛在微博擁有包年熱搜席位,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被某浪弄上去,展覽似的掛在前排,丟人。
@某營銷號:接到粉絲爆料,這賽季新組建的IK下路組嚴重不合。先是新人在隊友直播中當面diss隊長,又是在粉絲見面會現場出岔子。難以想像,Si1ence這樣的人也會和別人發生衝突。[吃瓜][圖片][圖片]
評論A:天啊,州州眼神看上去很難過……一直低著頭,到底怎麼了……
評論B:這都什麼破事!
評論C:解散吧!
吳郢看到這個最終版本之後差點沒嗆死。
難過?
低著頭,難過??
……他媽的這個人是在憋笑啊!
眼淚都快憋出來了吧!!
他默默打開了粉絲群,找了張表情包發出去。
他發的時候,粉絲正在熱烈討論見面會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到底怎麼了啊我好急,會不會和轉會有關?
—別造謠了吧。
—弟弟不出來解釋一下?官方也沒個解釋??這樣不好吧。
說曹操曹操到,吳郢:來了
吳郢:[就你媽離譜.jpg]
粉絲:…………
粉絲:你還是個孩子!不許說髒話!!!
還好熱情的吃瓜群眾的注意力最終被小組賽開賽吸引了過去。小組賽共有十二支隊伍四個組,賽區的三支隊伍分別分在了ACD三組。每支隊伍要進行六次BO1的較量,勝者積一分,敗者不得分。總分排名前二的隊伍,才能晉級淘汰賽。
在此期間,有細心的粉絲發現了一件事——給世界賽贊助的某品牌新產品發布後,海報上的代言人赫然是來自IK的輔助選手商昀州,而非原來的雙X全隊。
粉絲急了,立刻去質問品牌方到底怎麼回事。問也沒問出個結果,就連雙X方也避而不答。他們只能苦中作樂,說「說不定是提前官宣Si1ence要加入雙X了呢」。
對於這樣的言論,吳郢已經徹底免疫了。
畢竟他已經不用關心這個問題了。他只關心……到底怎樣,才能讓自己顯得不那麼丟臉。
吳郢第二次打開直播的時候,彈幕鋪天蓋地的,都在詢問見面會當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讀著彈幕,冷笑了兩聲,「別來問我。」
「不說就脫粉?隨便你們,愛怎麼樣怎麼樣。」
「別問了。我不會說的。」
這可是關係到他臉面的終生大事。
冷不防,背後傳來一個聲音,不緊不慢地補充道:「沒事,你們可以問我。」
吳郢:「……??」
他登時變了臉色,威脅道:「你敢說……」
「你就怎麼樣?」
彈幕:「?你知道什麼!快說!!快說!!!」
吳郢斬釘截鐵地替他回絕:「不行,不能問他。他不會說的,別問了。」
彈幕:「???」
到底怎麼了,至於這麼藏藏掖掖的嗎?
看語氣,也不像是有什麼大矛盾,反倒像是……被抓住了什麼把柄。
商昀州不以為意,對著他的直播間觀眾繼續說:「其實是他以為……」
吳郢當機立斷——這要是讓所有人知道了,那自己可以不用做人了——回過身去,一把捂住了對方的嘴。
然後異常誠懇地說:「我錯了,哥,我真的錯了。別說了,真的,我還要臉的。」
完全狀況外的直播間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