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雖然春季賽2月23日才複賽,但早在幾天前的19號,IK的隊員們就陸陸續續地回到基地了,為接下來的比賽做足準備。
按照以往的經驗,春季賽的第二輪會比第一輪難打很多。畢竟冬轉里大換血的隊伍不少,磨合不好是第一輪里表現不佳的重要原因之一。而半個賽季過後,選手們的配合都比之前有了進步。
他們年後的第一場比賽打的是CJ,一支曾經輝煌過、但最近幾年一落千丈的隊伍。這個賽季他們改了隊伍名字,大概是希望成績能夠有點起色。
與CJ的比賽是IK春季賽第一輪的最後一場比賽。由於比賽主場在B市,並且第二輪的第一場比賽也是與CJ進行的,間隔時間不長。為了避免來回奔波,他們就在B市先住下了。贊助商也很體貼,把網咖里貼近訓練室風格的房間免費供給他們使用。
似乎是因為剛放假回來,隊員們的手感有些生疏。在第一局比賽拖到56分鐘的時候,CJ通過一波精彩的牽扯團戰,拿到了第二條遠古巨龍,成功翻盤。
比賽結束得猝不及防,IK被翻盤後,場館裡鴉雀無聲。只有解說在尷尬地圓場,說:「也不用擔心了,我還是覺得,這場比賽會有加班局的。」
說完這話,解說當場被直播彈幕打成了偏心怪,拉出去好一頓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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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的緊張歸別人的,IK內部的氛圍依然很輕鬆。第二局上場的時候,大家仍舊有說有笑,並沒有人因為第一局的小敗而喪氣。勝敗是常事,看開最好。
而接下來的兩場比賽里,隊員們像是又找回了手感,把比賽拉回他們熟悉的節奏,不費吹灰之力追回了兩分,把勝利從對手的手裡奪了回來。
粉絲們又重新鬆了口氣。
這這才是他們認識的IK嘛。
「你第一局裡是真的打得稀爛。空大一次就算了,連空三次,你咋不整個四大皆空呢?」去停車場的路上,白仲嚴調侃shark道。柯希雖然走了,但上單選手口頭攻擊中單的習慣卻保留了下來。
shark也不是吃素的:「有一說一,我前面送了,但後面好歹補回來了。你呢?你後面呢?」
「我可是交閃過來救你,咋還不知感激呢?」
吳郢插了句話:「我還是覺得shark打得比較好。」
「得了吧!你倆就沆瀣一氣!」
說笑間,走廊里的一扇門開了,曉澈從裡面走了出來。大冬天的,她只穿著單薄的外套和長裙,被屋外的冷風一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曉澈是這場比賽的解說,剛從解說台那邊過來。一見到IK的隊伍,她立刻露出了笑容,剛準備開口同他們打招呼。
吳郢剛被科普了這位姐姐的光輝事跡,嚴重懷疑她的親近別有用心,躲還來不及,實在是不想和她打照面。
見到她,商昀州的腳步也隨之停頓了一下。吳郢正走在他後面,跟得很近,沒收住腳,徑直撞在了他的背上。
他忽然心生一計,一不做二不休,張開手去,拽住了對方腰間的隊服外套,把頭徹底地靠了上去。
雖然好像有點占便宜的意思,但緊急關頭,還是把臉擋住、假裝不在比較要緊。
商昀州被背後人忽然的動作嚇了一跳,差點要下意識地把他推開。吳郢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卻掛在了他的衣領上,軟軟的,一路垂下去,撓在皮膚上有些發癢。
至於到底是脖子癢,還是心癢,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冬季的隊服外套明明是厚重的羽絨服,人體表面那點溫度根本難以穿透它,他卻覺得,背後被抵著的那一塊有些微熱。
心理作用。
那便是心癢了。
周圍的隊友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臉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們。
這是怎麼了?
剛剛說話還說得好好的,怎麼突然就不能獨立行走了呢?
曉澈:「……」
她只得把剛要出口的問候咽了回去,重新提了個問題:「怎麼了?WinG怎麼突然……」
其餘隊員,包括於孜在內,都面面相覷。他們都覺得有點奇怪,誰也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
商昀州回答她說:「嗯,剛剛輸了一局比賽……被,教練罵了,在……生悶氣。」
背鍋俠於孜:「?」
我什麼時候罵人了?
剛剛不還在誇他打得好嗎?這……??
「啊,這樣啊。」曉澈笑了,朝前邁了一步,「於教練,你也別太苛責隊員啦,大家都很辛苦的。我覺得他們都打得挺好的!」
於孜:「……」
不是?我沒有啊!
雖然他是個粗神經的人,但也覺察得到自家隊員這麼說話是事出有因的,於是沒為自己辯解,就只是點了點頭。
聽到曉澈的腳步聲,吳郢把頭埋得更下去了些。他拽著商昀州的衣服,努力忍笑,讓自己看上去不要抖得那麼明顯。
空氣里瀰漫著一絲僵硬,曉澈似乎也感覺到了自己並不受歡迎,有些尷尬地說:「那這樣,你們快回去復盤吧。我先走了。」
說著,提著她的包,匆匆地從另一扇門裡出去了。
商昀州拍了拍背後的人,說:「她走了。」
吳郢這才鬆開了手。他瞥了一眼曉澈離開的地方,說:「幸虧是和你們一起出來的,還能有個擋箭牌。」
擋箭牌一號商昀州:「……」
擋箭牌二號於孜:「你剛剛在玩什麼呢?」
白仲嚴依然在狀況外:「怎麼了?曉澈很恐怖嗎?你看著她怎麼就跟見到了鬼似的?」
商昀州並不想把從番茄平台主播那裡聽來的八卦到處亂傳,以免傷害到另一位當事人雨毅,於是說:「沒事。」
「你倆在演戲呢,還是幹嘛?突然就來這麼一出。」白仲嚴狐疑地左看右看。
吳郢則搖頭,意味深長地說:「你不懂。」
白仲嚴「嘁」了一聲,念念叨叨地走了:「確實,我真不懂你們年輕人的操作。」
到了複賽的第三天,春季賽第一輪的比賽正式結束了。
今年參加春季賽的隊伍都有一個特點——成績非常極端化。去年冬轉的時候,好幾個俱樂部都花了不少的心思在買人選人上。好的選手都被強力的俱樂部買走了,買不到人的俱樂部只能買強隊挑剩下的。這樣一來,兩極分化就愈發明顯,隊伍成績高的是正十來分,低的是負十來分,境遇有著天壤之別。
而第二輪比賽,的確比第一輪要難打很多。
二輪比賽開始的第一天,第一場,就爆出了大冷門。CRO以2比0擊敗了強力的對手BUG,令人大跌眼鏡。
而當天的第二場比賽里,DEA繼續。迄今為止,他們只在對陣BUG里丟過一小分,其餘時候都是全勝的戰績。
人們終於開始正視冠軍ADalways的真實能力。他的加入給DEA帶來的衝擊力太大了,堪比一副強效催化劑,把整個隊伍都凝結在了一起,讓隊伍實力得到了質的提升。
聽說always是隊內的指揮之一。雖然大多數時間裡他並不秀,但隊伍整體實力的強大讓所有人不得不對他另眼相看。
IK第二次地對陣CJ,在有了經驗之後,輕而易舉地再次奪得了勝利。
榜首的兩支隊伍都勢頭正盛。看上去,常規賽積分第一名,將會在他們中誕生。
但事與願違。IK接下來的比賽並不順利。
意外是悄無聲息接近他們的。在一周之後,與TXY的比賽結束後,shark頸椎處的舊傷發作了。
這並不怪他的頸椎,也不怪他本人,而是要怪健身中心的器材。那天周六,隊伍照常組織去健身的時候,由於器材故障,shark從上面掉下來了。脖子著地。
當時他一聲慘叫,嚇得於孜臉都白了,跑過來查看的時候差點摔一跤。
所幸shark掉下來的地方不高,這一下只是讓他舊傷復發,並沒有傷及骨頭。但診斷醫師還是說,至少要等三天,他才能把脖子上的板子拆下來。為了保證能最大程度地恢復,接下來的一周時間內,他將不能長時間地使用頸椎,最好臥床休息。
當然,也不能比賽或者訓練。
而接下來這一周時間,IK要與CRO、TA兩支隊伍交戰。
CRO剛剛爆冷擊敗了強隊BUG,而TA在前半段的排名處於第四,成績尚可。
IK也很無奈,只能走完程序,臨時把隔壁二隊的中單抓過來,塞到首發的位置上去。二隊小中單打自己的次級打得好好的,驟然被提上來當首發,坐在訓練室C位的座位上,嚇得話都不敢說一句。
等到與CRO比賽的前幾個小時,官方向粉絲解釋完清楚更換首發中單的前因後果,粉絲氣得差點沒原地入土。
可又不能說些什麼。器材故障畢竟是意外,並非是能人為控制的。
比賽當天,比粉絲更緊張的,當屬坐在比賽席正中間的新中單小灼。
吳郢見他拿紙都沒拿穩,安慰他說:「你別怕,放心打就行了。就照著之前訓練賽里說好的去做。」
小灼連聲音都在發顫:「坑……要是我坑了怎麼辦?」
「沒事,還有我在。」吳郢只能先誇下海口,「不可能輸的。」
萬萬沒想到,小灼說到做到,說坑就坑。十分鐘不到,就被對面打野抓住了兩次。弄得小金在野區里很不自在,被劣勢輻射到後,他遇到對面打野還得繞道走。
吳郢只能儘量地在下路打出優勢來,讓對面不敢那麼明目張胆地對小龍動手。一來二去,局勢就變得十分糾結,與IK先前秋風掃落葉結束比賽的勢頭截然不同。
這樣的局勢,吳郢打起來也很心累。現在還沒到他作為一個ADC能發力的時間段,微劣的前期只能儘量捱過去。等裝備稍微成型了,日子才不會這麼難過。
好在他的嗅覺足夠靈敏,在對面打野來抓他的幾次里都成功脫逃,並且和小金配合,拿到了的對面下路組的人頭。
就這樣,兩局比賽都是一模一樣的走勢,小劣的前期里儘量穩住發育,隊裡把全部的資源讓給ADC一個人,苦苦拖到中後期,才通過一波正麵團戰和發育完全的ADC贏得比賽。
這種比賽拖沓得令人心焦,俗稱……膀胱局。
然而中路不行,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能行的那位只能伸著他帶夾板的脖子,苦大仇深地留在基地里雲觀賽。
可遇到另一位對手TA的時候,贏比賽就沒有這麼容易了。
TA的整體實力都比CRO高上一個檔次,中單的壓制力更強,初出茅廬的小灼差點沒被打哭。對面似乎認準了他就是唯一短板,從頭到尾都在按著他打,把他打出了0-7的慘烈戰績。
險些超鬼。
而且TA吸取了CRO的教訓,不給他們拖到後期的機會。TA中路不停地幫忙壓制下路,隔三差五就來串門,為了破壞IK下路的正常節奏,簡直無所不用其極。
團隊遊戲就是這樣,一個點出了問題就會全線崩潰。包括輔助在內,每一個位置都有帶崩三線的能力。
贏下CRO的時候,粉絲們還沒有多大意見。管他中單是人是鬼,能贏比賽就行,我們要求沒那麼高。
可一旦輸比賽了,就算你中單是皇帝老兒,都會被粉絲罵個狗血噴頭。
——先是從IK對選手保護不力開噴,說他們沒有足夠的替補選手。再罵到shark太不小心,健身都能把脖子扭著,對比賽一點都不重視。又說新來的小中單太垃圾,就這水平還能打次級?
零比二輸掉比賽後,小灼離開座位、站起來的那一瞬間,眼淚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他想忍,淚腺又太過發達,怎麼忍都忍不住。
好不容易收住了情緒,於孜從後台一過來,他眼眶又紅了。
於孜只覺得他又慘又好笑。這還是自己第一次遇到愛哭型的選手,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才好。
他只能說:「先回基地吧,剩下的事回去再說。」
落到小灼耳里,就成了「回去再跟你算帳」,他頓時更害怕了,眼淚怎麼也憋不住。
回基地的路上,白仲嚴閒的沒事幹,一直在算春季賽的積分。
在第一輪里,排名第一和第二的兩支隊伍都有爭奪常規賽積分第一的能力。然而這個意外一出,只要DEA接下來能保持住實力,不要忽然變撈翻車,第一的位置基本是被他們穩拿了。
「穩拿了又怎麼樣?季後賽才是見真章的地方。」白仲嚴嘟囔著,「我們好歹也能拿第二——那群人就趁現在笑吧!等shark脖子好了,有的是時間讓他們哭!」
回到基地後,小灼還是一臉頹然。白仲嚴又繼續安慰他說:「不關你的事,你看你才和我們練了幾天,配合不好是正常的,這純屬趕鴨子上架。要怪就怪shark,玩個器材還能從上面掉下來。」
他們正說著話,脖子上還夾著板子的shark過來巡視自己的領地了。他眉頭皺得很緊,雙手揣在包里,活似一位深閨怨婦。
小灼從指縫裡偷偷地瞥了他一眼,見他神色不善,頓時更害怕了,只得把聲音收了回去。
「好了,他也不是故意的。」吳郢開口了,「誰知道那個東西會突然出故障。」
又說:「一場而已,下周我們就打回來了。」
商昀州總結道:「都先去訓練吧。」
shark又揣著手,斷頸天鵝一般支棱著脖子,慢騰騰地離開了。商昀州明顯地感覺到,一旁的吳郢鬆了口氣。
隊伍的C位之一消失後,剩下的ADC選手變得更加矚目了起來。吳郢居然已經被那群人封為孤兒院院長、IK的唯一救世主——放在一年之前,這話說出來是要叫人笑掉大牙的。
他表面上說笑著,還在安慰別人,但實際上自己心裡的壓力也一定很大。畢竟現在正是春季賽搶分階段,容不得隊伍有任何差錯。
尤其是,容不得他出任何的差池。
扛起隊伍的重擔,就這麼戲劇化地落在了一個人身上。
直到訓練結束,房間裡的其他人都走了,吳郢才忽然說了一句:「好累啊。」
他是用半開玩笑、半抱怨的語氣說的,邊說邊甩著手,放鬆緊繃的關節。
商昀州當然知道玩ADC有多累,比其他位置都要累。他以前也玩這個位置,一整天的排位不間斷地打下來,到了晚上,連手指關節都在隱隱作痛,像有細密的針在其中穿插。
一下又一下,十指連心的疼。
而他現在不過二十出頭,就很明顯地可以感受到,自己若是再玩這個位置,就已經打不出像十六七歲時的操作了。
可見歲月催人老,巔峰期的保質期有多短。
輸給TA的時候,他分明看到吳郢垂在左邊的手握成了拳,可右邊的手卻伸了出去,搭在了小灼的肩上。
他當然知道被隊友坑是一種怎樣的感覺。當初IK全員狀態掉線,只有他一個人還在苦苦支撐,好不容易在絕境中開出了漂亮的團,卻被隊友打得亂七八糟。
解說總是先一聲尖叫,隨即又啞了聲。
只是無奈。
沒有別的感受了。
吳郢靠在椅背上,合著眼,像是疲憊至極。
商昀州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他其實很想抱一抱對方。
其實冬青說得很對,她看問題向來尖銳又透徹。
現在的自己,確實不怎麼單純。
至於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似乎無從考究。
他只能感慨,習慣真是一個很可怕的東西。
所謂的二十一天理論。堅持做一件事二十一天,就能把它變成一種習慣。
而他們又已經走過了多少個二十一天。
浮於表面的情緒早已一沉再沉,沉在心底最溫柔的角落,與骨血相融。
最終伸出去的手只是落在了對方身前,隨意地替他把外套拉鏈提到了領口。
「外面冷,沒空調。」商昀州說。
「哦……」吳郢很敷衍地應了一聲。
又說:「好累,該去睡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