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李臻,或者說qiezi,站在門口。
門只開了一道小縫,他不敢進來,只是把自己擠在那道狹窄的縫隙里,侷促地看向房間裡的人。
一年不見,qiezi還是老樣子,連身高都沒有變多少,冒了幾顆青春痘的臉上寫滿了怯懦。對上吳郢的目光,他很明顯地退縮了一下。
商昀州當初在雙X二隊的基地里見過他一面,自然記得他的長相。門打開後,吳郢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最後還是商昀州先開了口:「你進來吧。」
qiezi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走了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吳郢這才開口說話:「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不應該在家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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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ezi低聲說:「我是來接受調查的。」
吳郢:「調查?」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當初我們隊裡的事……」qiezi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其實三天前我就過來了,但是一直沒敢來找你,也不敢和你聯繫。」
他說著,語氣又忽然急促了起來:「我、我去看了你們的比賽。你奪冠了,其實我很慶幸……幸好你沒有被我們耽誤……」
「打假賽的人不是你,這件事上你也不欠我什麼。」吳郢平靜地截斷他的話頭,「這是兩碼事。」
聽到假賽兩個字,qiezi幾乎是下意識地哆嗦了一下。
「我知道你們今天到這裡來了,所以我就想來找你,想把事情給你解釋清楚——關於當時,我為什麼要……要騙你。」
吳郢沒說話,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qiezi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說:「在剛剛事發的時候,我不是給你打過電話嗎……當時我說,是他們想要栽贓我。」
「對不起,那個時候是我騙了你……那個時候我已經答應了他們,幫他們保下PH7。但是,但是我突然又害怕了,我想反悔,又不敢……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就那樣告訴了你。」
「我不敢告訴你真相,因為你一定會把事情捅出去。他們後來也不讓我和你聯繫了……那段時間,我的一舉一動,都是被他們監視著的。」
「他們是誰?」
「……博.彩公司的人。」
「等一等。」吳郢說,「他們為什麼要保下PH7?為什麼要讓你去頂罪?」
在他的印象里,PH7也只是個普通人,並沒有什麼大背景。
如果真有大背景,也犯不著為了那點錢去打假賽了。
「因為他有價值。」qiezi苦笑著說。
「價值?」
「對,因為那個時候一隊已經有提拔他的意向了。你知道的,聯賽關注度高,聯賽的盤也比次級聯賽大很多……如果他們能在聯賽里安差下PH7這樣一個角色,就可以獲得更大的利益。這就是他們不惜一切手段也要保下他的原因。」
吳郢沉默了
半晌,他問:「你又為什麼答應了他們?」
「因為我太需要錢了。」qiezi痛苦地低下頭,「對不起……他們告訴我說,反正你玩這個也沒什麼天賦,永遠都沒有出頭的日子。還不如趁現在,拿……拿一筆錢,可以給我爸看病,還可以回去好好讀書。」
「我一輩子都打不進去聯賽,與其……與其在這裡虛度光陰,還不如……」
吳郢忽然提高了聲音:「你又沒試過,你怎麼知道不行?」
「我知道我不行!」qiezi聲音裡帶了點哭腔,「我和你們不一樣,我沒那個本事……」
「你……」
吳郢還想繼續與他爭論,背後的手被按了按。他忍了又忍,還是閉嘴了。
qiezi在這片沉默里繼續他的講述。
「我本來已經想好了,背鍋就背鍋吧,拿著錢,回去上學。但是我發現,事情沒我想的那麼簡單,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說到這裡,他語氣里多了些自嘲的意味,「我去的那個學校,那個班裡,也有雙X的粉絲。他們當然認出了我的臉,說我就是那個打假賽的人……他們說的很對,我也沒有理由反駁。我……」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最終省略了過程,只講了結果:「在學校里過得生不如死,所以……我又出來了。」
「PH7聯繫我的時候,其實我很意外。他好像是太害怕了,不敢再打。他說,與其這麼一直拖下去,還不如來個了斷,所以準備去自首……其實他的俱樂部在去年S賽之後,就已經知道了他的事。但俱樂部顧忌著自己的名聲,幫他隱瞞到了現在。當然,也不讓他再上場了。」
「所以我又來了S市,去做這件事的證人——這些就是全部了,這就是我現在站在這裡的原因。」
吳郢慢慢地說:「這麼說,你已經和他見過面了。」
qiezi點頭。
「那他有沒有和你說過,他到底打了多少場假賽?」
「他說,來了聯賽之後……他一場都沒敢打過。他後悔了。他連S賽都不敢參加,只敢在替補席里坐著。他還說,只有他自己不參加了,才會斷絕那些人讓他打假賽的念頭。否則,他們不會放過他的。」
「去年夏季賽被讓二追三,不是他的錯嗎?」
「他說不是。」
吳郢幾乎是冷笑了一聲。qiezi又瑟縮了一下。
「好了,我已經知道了。」吳郢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你走吧。」
qiezi露出一點驚慌的神情來,沒有動。
他囁嚅著說:「其實,其實我今天……我今天想問的是……」
猶豫再三,擠豆子一般把剩餘的話說了出來:「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諒我?」
吳郢動作一頓:「……我原諒你什麼?」
他直視著qiezi,看著這個有些瘦弱、臉色蒼白的少年人,看著他身上發皺的藍色襯衫和蹭滿了牆灰的長褲,還有他眼底深深的恐懼。
「原諒我……當初騙了你……」
吳郢又笑了笑:「我說過了,這和我沒關係。你應該讓Voo去原諒你,而不是我。」
qiezi掙扎著還想說些什麼,就在這時,門忽然又被推開了。張領隊念叨著「哎呀媽的,痛死我了」,一邊把門大打開來。
qiezi就站在門的背後,被撞了個正著。
張領隊一看他就愣住了。但他顯然沒認出qiezi是誰,第一反應居然是倒退出去看門牌號。確認門牌號沒錯之後,他又轉了回來,發現KTV包廂內認識的人只剩下路兩個,於是問:「這是怎麼了?」
「沒事的,領隊。」商昀州說,「這個人走錯房間了。」
qiezi也終於明白,他永遠也等不到那一句原諒了,低下頭去,說了聲「對不起」,黯然離開。
「白仲嚴和小金兩個人有點喝多了,紫哥先送他們回去,讓我們在這裡等著你。」等qiezi走了,商昀州繼續解釋道。
張領隊一聽就樂了:「怎麼啦?我們點的不都是啤酒,他倆還能喝多了?」
他邊說邊哈哈大笑。然而面前的兩個人臉上並沒有半點開心的神情。張領隊也很快覺察到了不對勁,又說:「你們怎麼了?」
「我們也有點頭暈。」商昀州找著藉口,「走吧,領隊,我們也該回基地了。」
吳郢似乎還沉浸在方才qiezi所說的話中。等領隊走了,他才緩慢地站起身來。
商昀州說:「別想了,走吧。」
吳郢卻說:「你說,他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做呢?有千萬條路可以走,為什麼偏要走這一條?」
走廊里傳來了領隊的催促聲。
「人各有苦衷,可憐與可恨是他的兩面。」商昀州說著,把他推出了房間,「走吧。」
隊伍里的車已經送前一批人回基地了,所以他們只能打車回去。來接人的計程車司機是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留著光頭。等他們一上車,他就問:「你們是不是那個、那個什麼戰隊的啊?」
張領隊很自來熟地說:「您怎麼知道?」
計程車司機最愛這種乘客,趁著話頭就聊了起來:「我看你們目的地上寫著K什麼什麼基地呢!如果是的話,我兒子可喜歡你們了!就剛剛,今下午的時候,還在電視上看你們打的什麼決賽。聽說你們得冠軍,他高興在家裡邊跑了三圈,讓我老婆給打了一頓,哈哈!」
張領隊剛要接話,吳郢搶先道:「我們只是工作人員。就是搞後勤的。」
張領隊:「?」
「哦,這樣啊!」司機的語氣明顯有些失望。
說完之後,又覺得自己這麼做不太好,趕緊補充道:「那你們也很厲害啊,都得冠軍了!我看我兒子發了十多條朋友圈呢!」
「謝謝。」吳郢客套地說,「那是隊員們打得好。」
「你們肯定也教得好!」
「不不,主要是打得好。」
司機:「哦哦,這樣啊。」
商昀州:「……」
怎麼還吹上自己來了?
司機聊完之後,就開始專心開車。狹小的空間一旦陷入了沉默,距離感就被無限縮小了。前排的領隊和司機無知無覺,後排的氣氛卻早已變得焦灼起來。
吳郢忽然覺得如芒在背。先前的話說了一半,就被qiezi打斷了,這會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上。
自己當時也是一時衝動,忘乎所以,不計後果地就親過去了。
現在再回想起來,只覺得自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能幹出這種事來。
這下該怎麼收場?
然而司機和領隊都在車上,他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僵坐在座位上,靠著窗戶,假裝在欣賞外面的風景。
看了好一會,才發現車正在高速上行駛,哪裡來的風景可看。
正覺得好笑,「滴」的一聲,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聯繫人發來了一條消息。
吳郢低下頭來,看了眼手機。
又轉過頭,看著正被屏幕映亮的商昀州的臉。
—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吳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