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破曉時分(3)
凌一和林斯膩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分開,林斯去拿止痛劑,其他人也知道了凌一醒來的消息。
確認凌一的身體並無大礙之後,他們開始詢問一些具體的症狀,以及那顆星球上的狀況。另一邊,幾個人在對林斯分析對病毒的初步看法。
「對樣本的分析結果已經出來了,」有人道,「形態非常多變,很難得出一個具體的定義。」
「我們對那些血液樣本進行了初步的分析,傾向於是一種基因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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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心放在樣本分析上,」林斯道:「冷凍艙的其它人也要觀察。」
任務非常繁重很久以前,在地球上,醫學克服一門疾病往往要經過許多年,即使現在各種科技手段都有了飛躍,克服一種病毒是一項艱巨的工程。
不過,好在他們有豐富的、應對柏林病毒的經驗,這些經驗放在應對另一種基因病毒上同樣有效。然而,一旦確認這東西是基因病毒,就又出現了一個使人困惑的問題。
「假使它確實是基因病毒,而我們之所以無法解析它的具體形態,是因為對它所屬的DNA結構並不了解,」一位女士道,「那麼它是怎麼出現的呢?根據記錄和凌一的描述,那顆星球並不存在碳基生命,只有一些我們無法理解的奇異生命形態。」
這確實是一個問題。無論是什麼病毒,它總要依附生命存在。
柏林病毒就是基因病毒的一種,當初柏林實驗室進行人類基因改造實驗,出現意外變異——這才催生了柏林病毒這一惡魔,那麼同為基因病毒的紫色病毒誕生的源頭又在哪裡?
不過,他們的目的首先是找到治癒方法,製造疫苗,然後才是追溯病毒的源頭,這個問題在被簡單討論之後,很快擱置了。
接下來的許多天,研究重點都在凌一,以及他在三年多的航程中留下來的那些樣本身上。
於是,凌一每天要和實驗室的人們打很多交道。
昔日的威爾金斯實驗室由葉瑟琳主持,因此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知道凌一的名字——如今看到他,又不可避免想起許多地球往事來。
研究的間隙,凌一在和一位女士說話。
他穿一身淡藍色病號服,臉色略有些蒼白,黑色長髮披下來,眼中有禮貌的淡淡笑意,整個人顯得異常溫柔安靜。
「假如葉瑟琳能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一定很欣慰,」那位女士道,「林是一個合格的監護人。」
「謝謝。」凌一笑了一下。
「現在身體感覺怎麼樣?」
「我感覺很好,」凌一道,「比之前好很多,而且這些天也沒有昏倒過。」
「你的身體有些非常驚人的特質,」她道,「我們幫你平衡一些身體指標後,它的負擔減輕了很多,你的許多組織已經在自我修復了。」
凌一點了點頭:「我感覺到了。」
「非常完美的身體,據說你的DNA具有活性,一直在朝著有利的方向緩慢變化。」她的語氣中含有驚嘆,但凡是涉及到這個領域的研究者,都會對凌一的身體產生極大的興趣。
「好像是這樣,」凌一笑,「你想要研究一下嗎?林斯那裡有很多記錄。」
「我已經要來了,」她道,「還好是林斯,換做其它人,可能會選擇將你解剖。」
「以前飛船上的人一直懷疑林斯在拿我做一些變態實驗。」凌一想了想,告訴她,「但是林斯只是偶爾取點樣本之類的。」
現在這個實驗室的氛圍,凌一已經感受到了不少——所有人都非常地相信林斯,對他的為人毫無懷疑,和以前在遠航者的時候根本不一樣。在遠航者上,很多人都認為林斯是科幻小說中那種天才但是冷漠的、為了自己的研究不擇手段的神秘科學家,聽起來很酷,但往往充當反派人物。
「林變了很多,不再是以前那個人了,不認識他的人會產生很多誤解,」那位女士垂下了眼睛,「我們這些人也是,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凌一知道她為何這樣說,也能理解他們的感受。並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被原諒,這場宇宙中的航行,意義非常重大,但它永遠有一個沾滿血污的、見不得人的出發點。
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很久很久之前,在鄭舒那裡看到的一本詩集,詩集中有一些類似日記的東西。那些東西原本已經在他的記憶中漸漸淡去,但感染病毒的這三年,昏迷過去的那些時候,往事一直出現在夢中,因此,他又記起來了。
寫字的人說,自己是有罪之人,無辜的亡魂出現在了夢中,鮮血染紅了遠航者的甲板……然後,這個人感染了病毒,說,感謝上帝,不必在良心的拷問下苟延殘喘了。
是這個人下令強迫把威爾金斯實驗室帶走,然後直接害死了地球倖存的四億人嗎?所以他才那麼的愧疚,認為自己是有罪之人。
但是,據說飛船一開始的領導者就是元帥和陳夫人,這樣的命令,應該由他們下達才是——而寫日記的那個人已經死了,他在詩集的最後說了再見。
退一萬步來講,假如那個人是當時飛船的另一個不為人知的領導者,他的筆跡又怎麼會出現在鄭舒的藏書里呢?
凌一覺得其中有點問題,而且是很重要的問題,他想再看看那本書。
等那位女士的休息結束,離開病房繼續工作後,凌一喊了一聲:「薇薇安,你在嗎?」
深紅裙子的薇薇安笑盈盈出現在他面前,問他:「怎麼啦?」
「我想找個東西,」凌一想了想,道,「你可以讀取露西亞的監控錄像嗎?」
「薇薇安可以讀,但是凌一沒有權限,」薇薇安手裡抓著一個布娃娃,糾結地扯了幾下之後對凌一眨了眨眼睛,「但是凌一是薇薇安的好朋友,所以我不告訴別人你看過。」
凌一:「……」
他知道為什麼薇薇安不能當作正式的系統在遠航者上使用了,她太像個人了。
薇薇安運行了一會兒,撲到他身邊,小聲問:「你知道露西亞的執行密碼嗎?」
與露西亞有關的密碼,凌一隻知道一個,是唐寧那天緊急狀況下告訴他的。
「HelloWorld。」
「說對啦!」薇薇安拍了拍手:「誇你!」
「你本來就知道?」
「我見過唐寧輸入這個,然後就記住啦,」薇薇安一副求誇獎的表情,「所以來考考你。」
所以,雖然薇薇安確實很可愛,可能是真的不太適合當航行系統吧,露西亞雖然也有一定的智能,但還是遵守固有的規則的。
露西亞有強大的存儲區域,從這裡,你可以看到自她接管飛船以來的所有監控錄像,監控區域幾乎覆蓋了整個飛船。
凌一開始檢索,對象是鄭舒辦公室的那個攝像頭,時間……大概在遠航者登陸TKM-IV的前夕,那時候他正在和林斯合作做「穹頂」液體。
他記不清那天到底是幾號,於是選了一個比較靠前的時間點,一路快進,終於看到了自己被林斯帶到鄭舒辦公室的那天。
然後,他們兩個被一個呼叫喊了出去,辦公室只剩下自己,鄭舒說無聊的時候可以看書——然後自己走到了書櫃旁,又因為那本詩集的擺放和其它書並不一樣,就把它拿了下來,翻開。
又快進了一會兒,那字跡出現了。
凌一放大畫面,看到了右側空白處的幾行字。
「我們終於起航了,我不能想像我都做了什麼,我們都做了什麼。」
只這一句話,凌一的眼睛突然睜大了。
他按下暫停鍵,跑去病房的另一邊,在自己軍裝的左胸口袋裡拿出了那張鄭舒送給自己的照片,那張鄭舒和凌靜的訂婚照。照片的背面有一句話,這句話他看過很多遍,爛熟於心。
「面對著永恆,是我們所有人的愛,一場纏綿不盡的離別。」
但是!重點不是這句話的內容!
字跡——照片背後這句話的字跡,非常秀麗和挺拔,和詩集中的字跡一模一樣。而且,凌一認得鄭舒的字跡,這絕對不是他寫的。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字跡的主人是這張照片的另一個主角,自己的姐姐凌靜。
所以鄭舒才會保留那本詩集,因為這是他心愛的未婚妻的遺物,就像他一直在桌上擺一盆貓草那樣——凌靜不會伺候花草,只有沒什麼要求的貓草能在她手底下多活幾天。
她確實該有船票,上校曾經說過,他出身洛杉磯第一基地的特戰隊,凌靜在第二基地,他們都是上校銜——所以沒道理上校有船票,而凌靜沒有。
所以說,凌靜有船票,而且登船了。可是她又做了什麼呢?為什麼會這麼痛苦?
她痛苦的理由,和威爾金斯實驗室成員痛苦的理由一樣嗎?可她又並沒有參與過柏林病毒的研究工作,。
凌一接著把那一段監控看完。
越往後,字跡就越加狂亂、潦草——透露著某種瘋狂的絕望。直到最後,她和整個世界說了再見。
他關上監控界面,心事重重。
「查房。」林斯象徵性地敲了一下門,走了進來。
薇薇安做賊心虛,嗖地一下躲到了柜子後面。
林斯挑了挑眉:「你們在做什麼?」
薇薇安道:「不告訴你!」
「嗯哼,」林斯道,「為什麼不告訴我?」
薇薇安翻了個白眼。
「好吧,」林斯查看著凌一的各項參數,邊記錄下來,邊道,「開始有小秘密了。」
凌一思考了一下,覺得應該問問林斯。
「你在飛船上見過凌靜嗎?」他問。
「凌靜……」林斯回想了一下,「葉瑟琳沒有說過她拿到了船票,我在地球上也很久沒有見過她了。」
凌一感覺自己一頭霧水。
作者有話要說:姐姐的日記相關在13、14章,上校提到凌靜並且說起軍銜是在37章=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