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破曉時分(4)
「怎麼提起凌靜了。」林斯問。
凌一想了想,他知道林斯並沒有在追查當年的事情,所以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還是不要告訴林斯了——免得他掛心。
威爾金斯實驗室的那位女士說他們這些人再也回不到從前了——所以,對於林斯來說,當年的事情還是忘記比較好。
林斯見他久久沒有說話,接著問:「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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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語境下,「家」所指的是地球。
凌一在昏迷中記起了以前地球生活的一些零碎片段,林斯是知道的。凌一最初變異時,腦神經元形態也有所變化,所以遺忘了以前的事情,和人總是記不起小時候發生的事情是一個原理,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想不起來的可能。
「有一點點。」凌一就坡下驢,瞞了下去,然後道,「也沒有很想……其實遠航者更像家,只要有林斯在就好啦。」
——這句話倒是毫不作假,對於凌一來說,地球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最初故鄉,有林斯在的地方才更像他的家。
林斯「唔」了一聲。小東西心理年齡沒怎麼變大,嘴倒是甜了不少。
他提起正題:「還疼嗎?」
「只有一點。」凌一道。
林斯在數據上勾畫了幾下,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幾下。
凌一被打量得後背發毛——那絕對不是正常的眼神,是想解剖自己的眼神。
「事實上,你的止痛劑已經停了整整一天了。」林斯道。
凌一歪了歪腦袋。
「我們對你的各項檢查結果做了匯總分析……你現在正在痊癒。」
痊癒?凌一有些驚訝。
「這麼快嗎?」
「通俗地講,一旦維持各項體徵平穩的職責被醫生分擔,你的身體就展現出了很強的戰鬥力。」
原本在遠征者上,病毒太過兇猛,光是維持存活就幾乎透支了在這具身體所有的潛能,而一旦這個壓力消失——就有很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林斯坐到了他的身邊:「你想看自己的DNA如何與病毒搏鬥嗎?」
凌一點了點頭。
林斯調出了一份極長的報告,綜合了對這三年內凌一留下的所有樣本的分析。
「我們一致認為,這是一場戰爭。」
凌一對那些專業詞彙一知半解,全靠林斯解釋。
「你的DNA具有自主性,一直在動態調整你的各項身體參數,它一開始所做的工作是強化你身體的各項機能,減緩病毒入侵,但是很遺憾,紫色病毒的殺傷力占了壓倒性的優勢,所以你這三年來,身體一直在崩潰的邊緣。」
凌一點點頭,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
「但它並沒有只採取這種方法。」林斯將報告翻頁,「首先……你得知道病毒的概念,它介於生命和非生命之間,破壞你的細胞,然後利用你身體細胞的核酸和胺基酸來裝配下一代,基因病毒更加可怕一些,它破壞你的DNA鏈,取代一些片段,往往會影響關鍵酶的合成,直接導致宿主身體機能崩潰。」
凌一不自覺地湊近了林斯,甚至愜意地眯了眯眼睛。他非常熟悉這種感覺——從小就是這樣,林斯在講解一些東西的時候,語氣平淡且一本正經,並不像蘇汀對他講東西的時候那樣細心、娓娓道來,但卻有一種與眾不同的吸引力——高高在上,嚴謹但毫不吃力,仿佛無論多麼難懂的東西,都可以信手拈來。
「紫色病毒具有基因病毒的一些特質,而你的DNA恰好有一些自主活性,所以它們展開了長久的搏鬥,現在這場搏鬥結束了。」
「結束了?」凌一微微睜大了眼睛。
林斯端詳著凌一的瞳孔。
那雙眼瞳在前些日子裡一直呈現出不詳的灰紫色——與此同時,還有蒼白的膚色,發暗的血液,而如今,它又是徹徹底底的漂亮黑色了。
「在長時間的搏鬥中,你的細胞把紫色病毒由未知形態慢慢修飾成了多核苷酸雙鏈。」
「是什麼?」凌一有點迷茫。
一時之間,林斯看他的目光不善了起來。
就是那種,看著學生做錯數學題的眼神。
「我很好奇你現在的知識水平,凌一同學,你應該再上一遍初中。」林斯移開目光,把懸浮光屏切到筆記模式,在上面畫了兩條相互交纏的線,道:「多核苷酸雙鏈就是……DNA,雙螺旋。」
這下凌一聽懂了。
「然後你的DNA吞噬了它,將它放在了不轉錄的灰□□域內。」
凌一:「呀。」
所以,我很快就能夠痊癒了?」他問。
「理論上是這樣。」林斯道。
凌一了解林斯的說話習慣,理論上是這樣,意思就是「確實是這樣」,假如有一絲一毫的可能不是這樣,林斯就會說「不是這樣」。
凌一愉快地眯了眯眼睛,又看了看林斯的神色,發現他也輕鬆了一些。
「其他人呢?要怎麼樣治好他們?」
「需要你的幫忙,」林斯看著他:「實驗室會分析你血液中是否產生了抗體,『limitless』三期會分析你的DNA,嘗試在其他人身上也實現這種變異。」
曾經被元帥堅決否決的limitless三期,終於重新被拿到了檯面上。夫人和元帥之所以會鬆口,一是因為現在的情況證明了經過基因改造的人體巨大的優勢,甚至在病毒的侵入下也能比普通人支撐更長的時間——假如最終也無法研發出疫苗,就只能通過limitless計劃來和病毒硬碰硬。
另一方面,如今的limitless第三期計劃已經不是許多年前,凌一醒來之前的那個第三期計劃了——現在的三期計劃,是以凌一為藍本的,假如能激活每個人的DNA,讓它具有一定的自主性,哪怕活性只有凌一的百分之一,都是一個里程碑式的跨越——因為它意味著進化不再依賴自然選擇,整個歷程被人為加快了。
「無論是哪一邊的工作,都需要你的配合,你可能每天要被扎許多針。」林斯道。
「我沒關係的。」凌一翹起唇角笑。
話是這樣說,實際上還是有點慫的,比如他抓著林斯手臂的那隻手就緊了一下。
林斯抓住那隻不安的爪子,摸了一下以示安慰。
正事說完,林斯明明該走,但是凌一隻消因為林斯要走而傷心地垂下眼睛,就又把人留住了。
他打開自己的手環,給林斯看自己在各個星球上拍的照片。
凌一顯然具有非常出色的審美——砂礫行星上三顆恆星同時隱沒在地平線的輝煌落日,冰封星球連綿不絕的剔透雪山,漆黑地表上銀白色的人類飛船,這些行星大都異常荒蕪,它們日復一日自轉,永不停息,地表沒有生物,所處的宇宙環境安靜到近乎死去。
孤獨。寂靜、深遠、永恆的孤獨,但宇宙就是這樣廣闊又孤獨,或許只有曾經的地球熙熙攘攘。
除了景色,也有人物照,最漂亮的一張是斯維娜拍的,傍晚的時候,他們駐紮在一個荒漠行星,在背風處點起了篝火,上校在和一眾隊員划拳,凌一坐在最高的那塊石頭上,軍裝勾勒出的身形利落又漂亮,風吹起他的頭髮,他對著鏡頭揚眉笑著,身前是明亮的火焰,背後是輝煌的落日。
荒蕪的背景下,那種張揚的美麗與蓬勃的生命卻飽滿到幾乎要衝破屏幕。
林斯轉頭看凌一,凌一正在說著這顆星球上發生的趣事,他安靜的時候像童話故事裡的人物,現在則不一樣,年輕俊美的面容上有一種特別的神采,像跳動的火焰。
凌一翻到下一張。
「我最喜歡這個,」他道,「一朵玫瑰。」
林斯把目光放回照片上,這是在宇宙中拍攝的,一朵玫瑰星雲。
大團溫暖的星塵組成了它,不同波長的恆星光給它鍍上了色彩,22微米是深紅,12微米是碧綠,一枝玫瑰便這樣綻放在星空中了。
凌一把它發給林斯:「送給你。」
離開的這些年,他的聲音也有所變化,與少年時相比,質地仍然清澈,卻已經不再是孩子的稚嫩音色了。
低了一些,仍是很好聽的,由果汁變為了淡酒。
隱約的異樣感再次漫上林斯心頭——此時,凌一的一隻手挽住他的手臂,半邊身子靠在自己身上,黑髮落在自己的肩膀上,離得極近,甚至呼吸相聞。
小時候,凌一就喜歡這樣。但他現在已經不是個半大少年,而是一個成年男人了,再做同樣的動作,實在是過於親密了一點,至少他和自己的其它朋友之間並不這樣,不過他和凌一之間也不是友情。
至於親人之間怎樣相處——林斯並不知道,他從少年時代就是孤身一人了。
但當凌一抬頭看向他的時候,那種異樣又煙消雲散了,美好的生物總有一些特權,沒有人會拒絕小天使的接近,就算是小天使變成了大天使長也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今日份的糖=w=
微博放了一張玫瑰星雲的照片,賊漂亮!
id日更少女小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