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費米悖論(1)
第二天清晨的時候,林斯刷開了凌一的房門。
阿德萊德最後說,凌一不存在心理上的問題,然後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大致意思是——你攤上事了。
既然沒有問題,那就是單純的生氣?畢竟這件事確實有些突然。
他進去的時候,凌一還沒有醒,眼睛閉著,半邊臉埋在雪白的枕頭裡,是微微蜷起來的姿勢,漂亮且安靜。他的感官一向靈敏,但面對林斯的時候經常失效,比如現在,根本沒有被吵醒。
林斯看著他,感到心中很安寧。他在床邊的扶手椅上坐下,翻開一本書看,等凌一醒過來,再和他好好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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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一併沒有睡很久,生物鐘使他睜開眼睛時,第一眼就看見了林斯。
林斯抬頭看他。
他翻身朝窗外,拒絕看林斯。
林斯笑了出來。
那種低低的,從胸腔里發出的氣音在凌一的腦內撓了一下,讓他整個人都顫了一下。
——他選擇用被子捂住耳朵。
林斯走近:「還在生氣?」
凌一不說話。
氣性很大,看來不是一時半會能哄好的。林斯也並沒有去繼續問,轉身收拾了一下桌上昨天被凌一翻亂的東西,接著取了一管營養劑,又泡開一種白色粉末,成了一杯類似牛奶的東西——這八年來遠航者上的飲食水平也有所提高。
「早餐。」林斯的聲音伴隨著杯盤與桌面的輕輕碰撞聲。
凌一忍不住又把身翻了回去,從被子下露出一雙眼睛。
他看見林斯迎著晨光站在自己面前,發梢泛著透明的金,那向來缺乏情感的眼睛裡有淡淡的笑意,這種笑意,加上清晨柔和的曦光,使他整個人褪去了一直以來的冷淡鋒銳,讓凌一心跳陡然慢掉一拍。
林斯走過來,撥開被子:「悶在被子裡對身體不好。」
他的指尖因為這一動作擦過了凌一的臉頰,略涼的觸感,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若是在一天前,凌一會毫不猶豫順著林斯的動作去抱抱他,說一聲早安,但是現在卻無論如何都不能去做了。
與林斯親近,是他曾經最習慣,現在卻最不敢去做的事情。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理清自己和林斯的關係。
「理理我,乖。」林斯把人從被子裡撈出來,「寶貝兒?」
凌一套上衣服,悶悶道了一聲:「早上好。」
他收拾好自己,叼著營養劑的吸管,咽下去,默默把牛奶推到林斯那邊,等他喝掉一半後才又拿過來喝掉了剩下的一半。
喝完道:「我今天要去找元帥。」
他現在已經確認不攜帶病毒了,應當回遠航者一趟,向元帥當面匯報這趟遠征的成果,然後接受元帥的詢問——原本該上校來做,但是現在上校還是個沒有度過危險期的冰塊。
林斯「嗯」了一聲,接著道:「注意安全。」
「嗯。」
因為要見元帥,凌一今天穿了正式的軍裝。
黑色的制式軍服襯得整個人格外英氣挺拔,銀扣與流蘇點綴其上,使得整體不會因大面積的黑色而顯出沉悶,他扣好配槍,從衣架的頂端取下軍帽。
帽檐恰到好處地壓住了黑色長髮那種柔軟的漂亮,加上他此時面無表情,竟然顯得整個人都與之前不同了。
俊美又優雅的年輕軍官,前途無量,擁有一切值得褒揚的優秀品質,毫不輕浮,值得信賴——若在地球,一定會有許多女孩子認真考慮如何去嫁給他。
林斯抱臂打量著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識到,凌一確實是長大了。
不論他如何依賴自己,如何在兩人獨處的時候笑鬧無忌,都已經是個完全的大人了。
——他將徹徹底底脫離一個孩子的身份,如同分裂過程中一個脫離舊細胞的新細胞。然後,有自己的前程、追求、交際乃至愛情,而別人對他的稱呼,也不會是由「林斯家的小天使」變為「林斯家的大天使」,而是會喊——「凌一」。
這種認知使得林斯心底無端泛上淡淡的惘然。他私心裡,是希望凌一不要長大,不要走進外面的風霜雨雪,可以永遠生活在自己保護下的。
但幼苗永遠不會停止抽枝拔節,正如河流註定奔赴汪洋。
凌一逆光朝他走過來。
「長大了。」林斯看著他,淡淡道。
凌一似乎是「嗯」了一聲,林斯沒有聽清。
因為他越靠越近,在自己額頭上吻了一下。
非常克制,蜻蜓點水一般,一觸即分。
「雖然很多地方都變了,」凌一輕輕道,「但我還是希望能一直做你的凌一。」
「並不難,」林斯道,「只要你願意。」
成長就像有絲分裂,有些是全新的,有些則不會變。
凌一卻沒有回答這一句,轉身離開了。
林斯倚在走廊的牆壁上等凌一的腳步漸漸消失,眼睛微闔,神情若有所思。
「假如我的兒子還在,也該像你一樣了。」
令人意外的是,元帥對凌一的第一句話,並非公事公辦,而是這樣的一句話,他的語氣也平添一分慈和,並不是平日裡的威嚴。
八年未見,元帥老了。
外表上尚不太明顯,可換成八年前的他,是絕不會與人閒話家常的。
他又深深看了凌一一眼,這才開始正式的交流。
凌一對整趟旅程都非常了解,帶來的資料也一應俱全,因此對話進行得非常順利,兩小時後,他終於將一切匯報完畢。
「你們辛苦了。」元帥點點頭:「完成了一項很艱巨的任務——你也做得很好。」
「謝謝您。」凌一笑了一下,「我的同伴們醒來後也會很高興的。」
完成了一項艱巨且榮耀的使命的年輕人,驕傲而不張揚,優秀且不魯莽,甚至讓人覺得有些乖巧。
元帥的手指摩挲著桌面,玻璃下壓著一張照片,是他的妻子和兒子。當年,遠航者離開地球的時候,他還只是個漂亮的小男孩兒,如果在自己身邊長大,現在也該是個優秀的年輕人了。
「你也長大了,」元帥淡淡道,「將來有什麼打算?」
「limitless的實驗體都隸屬第三區,我也很喜歡這種生活,所以想正式加入第三區。」凌一看著元帥,又微微垂下眼,像是略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遠征者一直是編隊制,沒有很明確的分工,所以我也不確定選擇哪個方向才好。」
話雖然是真的,但凌一併沒有像話中那樣舉棋不定,在遠征者上,由於上校的安排,他做過各種工作,從參與前線勘探到孤身一人出任務,也曾經和斯維娜一起待在深空指揮處,都是很有意思的工作,他並沒有反感的方向——於是恰好可以看一看元帥的態度。
歪打正著,正想著如果自己的兒子在身邊,自己會怎樣指導他的元帥聽到凌一迷茫中略帶求助的話,一時間感慨良多。
「你父親在軍方從事技術方面的工作……但是你好像並沒有往那裡發展,」元帥沉吟了一會兒,接著道,「這幾年你的任務經驗已經足夠豐富了,但還是要在內部鍛鍊一下。」
凌一聽懂了元帥的意思。
內部鍛鍊,元帥大概是想把自己安排在常與各個機構打交道的文職部門——是非常明顯的栽培。
「我會好好考慮。」他回道。
元帥點了點頭,又詢問了一下第六區對病毒的研究進度,才放走了凌一。
凌一現在要配合第六區的實驗,不能長在第三區,就算有什麼安排也要等到病毒的問題解決。
得到元帥賞識並沒有使凌一很得意——畢竟他對此很有把握。但是,方才和元帥的對話卻讓他想起了一些東西。
遠航者剛開始籌備時,元帥就已經是幾位牽頭人之一了,但就算是這樣,他的孩子也沒有得到船票,可見船票的發放極其嚴苛,不容得半點偏私。
既然嚴苛到了這種地步,那自己能上船實在有點不可思議,船票難道還可以繼承嗎?
另外,根據那本詩集,凌靜該是上船了,但為什麼連林斯都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得到船票呢?
不管怎樣,都有點蹊蹺。
他回了第六區,要去看看蘇汀——蘇汀很想念他,一聽說他要來遠航者一趟,想見一見。
「你長大了,」蘇汀看著凌一,笑著,眼裡又有些淚光,「這些年太辛苦了,還好……」
「我現在很好。」凌一朝她微微笑著。
他們敘了些舊,凌一又說了一些路上的見聞,氣氛非常融洽。
快要走的時候,他向蘇汀問起了凌靜。
「我姐姐的等級是可以拿到船票的,她上船了嗎?」
「凌靜沒有拿到船票,」蘇汀定定看著他:「為什麼問起這個?」
沒有拿到船票?
凌一蹙起了眉。
蘇汀看到他蹙眉,神色反而稍稍溫和了下來:「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什麼?」
凌一斟酌了一下措辭:「她沒有上船嗎?」
「事實上,上了。」蘇汀打開抽屜,拿出一張儲存晶片:「林斯沉睡前把他的權限給了我,我查到了一些東西,都在這裡,你來轉交給他。」
凌一眯起了眼睛。
——當年的事情真的有蹊蹺,林斯也在查。
他接過那張晶片,問「我可以看嗎?」
「可以,畢竟我是為了葉瑟琳在查,即使現在還沒有水落石出,但總有一天,我會知道到底是誰把病毒帶上了遠航者。」蘇汀說這話時,眼神很堅定,然後接著道:「我可以解答你的問題。那時候局勢非常混亂,凌靜又在軍方,她和我們完全失聯了,直到起航都沒有消息。但是,她曾經在船上。」
凌一聽她講下去。
「她在第九區的死亡名單上,死因是未能控制的病毒感染與未能確認的冷凍機制事故,」蘇汀吐了一口氣,「冷凍確實會出現事故,即使這個概率很小……每年第九區都會有十幾人死於冷凍事故,我在查別的事情的時候,發現了她的死亡報告和屍體處理說明。」
凌靜確實在飛船上待過,而且感染了病毒,最後去世了。
不同之處在於,根據蘇汀的說法,她是在沉睡中意外死去的,第九區有詳盡的報告。但是凌一所看到的詩集裡,她又平靜地和整個世界說了再見。
「詳細資料和其它東西都在晶片裡,你查到的東西,如果方便的話,也可以發給我,最好不要通過網絡。」蘇汀叮囑他,「不要讓第三人知道,即使是你姐夫也不行。」
「鄭舒?」
「他不許我查,我懷疑他知道什麼。」蘇汀聳了聳肩,頗有怨詞,「發現凌靜的事情不太對之後,我聯繫了他,結果他把我的網絡限制了個徹底——說是這件事情太危險,讓我不要牽扯進去,所以我後來的行動都是特意瞞著這人的。」
作者有話要說:啾!